夜雨聆风
图片来源：摄图网
上海警方在调查一则网络谣言时
追溯到某内容平台大量自媒体账号
发布的“原创”文章
这些文章质量低劣、漏洞百出
发布账号多达上千个
而且蹊跷的是
文章发布的时间高度集中
内容也高度同质化
警方循着传播链条深挖
锁定了这些文章的共同源头——
一款名为“跳跳兔”的
AI文本编辑软件
……
AI洗稿“流水线”
图片来源：摄图网
2024年2月，赋闲在家的林义宾、林雯佳夫妻俩在网上看到有人发帖分享赚钱门路：用一款名为“跳跳兔”的软件生成大量的文章，然后在某内容平台上进行发布，就能获得平台给予原创作品的现金奖励。这款软件在2024年前后颇为流行，用户需支付年费使用，其核心功能之一便是“群控管理”，可在后台同时绑定多个自媒体账号，实现一键改写和发布。另一个核心功能则是“AI洗稿”，能将网上下载的热门文章快速改写，生成看似“原创”的内容。
说干就干，林义宾夫妻俩立刻操办起一条“AI洗稿流水线”。首先，他们会在网上搜罗点击量达“10万+”的热门文章，涵盖情感故事、奇闻异事、健康养生等多个领域，这些文章本身就具备较高的传播度，容易通过平台算法推荐获得流量。随后，他们将这些文章导入“跳跳兔”软件，使用同义词替换、语序调整、段落重组等方式进行简单改写，降低与原文的重复度，并自动生成大批量“伪原创”文章。
还有一种操作更省事：他们专门挑选网上爆火的热文标题，直接把标题输入“跳跳兔”软件，一篇篇看似完整的文章就能自动生成，全程不用费一点脑子。最后，这些“伪原创”稿件由自媒体号主们进行统一勾选“原创”“首发”选项后发布，骗取该内容平台的原创补贴费用。
而无论是林义宾、林雯佳，还是兼职的自媒体号主，都从未审核过这些AI生成文章的真实性。这些文章质量极其低下，不仅逻辑不通、语句生硬，部分文章甚至保留了“跳跳兔”软件默认的“创建新文章”等编辑字段，一眼就能看出是编辑软件生成产物。这些发布者并不关心文章写了什么内容，只在乎发布的数量多不多、是不是出了爆款。在这种操作下，大量不实信息在网络上肆意传播，其中不乏“晚上洗脚对身体不好”“吃某某食物能治愈癌症”等伪科学及颠覆常识的言论。
该内容平台设置原创、首发补贴的初衷，是为了激励创作者发布优质原创内容，从而提升平台整体内容质量。然而，面对每日海量的投稿，平台只能采取以机器审核为主、人工审核为辅的模式，因此文章内容重复率便成了判断是否原创的硬指标。而“跳跳兔”这类AI文本编辑软件正好能通过智能改写降低文本与原文的相似度，精准钻过内容平台机器审核的判定漏洞，使批量生成的“伪原创”文章被误判为原创。
兼职群里的“轻松活”
要想挣到钱，就需要大量账号多发稿件，但仅靠林义宾和林雯佳两人，也无力支撑大量自媒体账号的日常发布运营。于是，他们将目光投向了一个庞大的兼职群体，并通过网络招聘，把大量时间充裕的宝妈、在校大学生及闲散人员悄悄变成了“薅补贴”链条上的“工具人”。
“每天只需点一点，轻松日入几十元！”2024年初，不少网络兼职群里都飘着这样一则诱人的招聘广告。发布者承诺，只要提供个人某内容平台的自媒体账号，不用自己写一个字，每天只需登录账号、点开预设链接、发布指定文章，就能稳拿报酬。要是运气好，文章撞上流量成了“10万+”，还能额外分到利润分成。低门槛、零成本、高回报，这类“躺赚”的广告立刻在各大兼职群里传播开来，让无数想赚外快的人动了心。
来自上海的宝妈王小珍就是其中之一。“当时想着孩子上学后没事干，能赚点零花钱补贴家用挺好的。”王小珍添加招聘者的微信后，被拉入一个数百人的微信群。群管理员告知她，账号会定期收到预设好的文章草稿，她只需点击“发布”按钮，并勾选“原创”“首发”选项即可完成发布任务。在某内容平台注册了自媒体账号后，王小珍每天只负责发布文章，至于这些文章写了什么内容、有没有问题，她一概不知，也不关心。
“我们每天就是打开账号，看到草稿箱里的文章直接点‘发布’，根本不会去看内容。”另一个兼职的在校大学生李鸣坦言，他当时觉得这种“躺赚”的方式很划算，直到民警找上门，才知道自己参与了一场诈骗活动。
而这些兼职者所谓的“报酬”，其实只是林义宾和林雯佳骗取平台补贴费中的一部分。该内容平台发放的原创补贴会直接打入兼职号主账户，兼职号主需将账户里所有收益转给组织者，最后再由组织者按照文章的数量、点击量等标准统一结算后，按照一定比例再次发放给这些兼职号主，每人每天大约能获得几元到几十元不等的“辛苦费”。林义宾和林雯佳就是通过掌握1099个账号，积少成多，累计骗取该内容平台原创补贴1.8万余元。
2024年末，上海警方在调查一则网络谣言时，按照线索追查到“跳跳兔”软件，这条骗取原创费的链条才曝光。
2024年12月16日，上海市虹口区检察院以涉嫌诈骗罪对林义宾提起公诉。考虑到林雯佳应认定为从犯，且犯罪行为轻微，虹口区检察院对其作出不起诉决定。审查起诉阶段，被告人已全部退赃退赔。
2025年6月26日，虹口区法院对此案作出判决：以诈骗罪判处林义宾有期徒刑六个月，缓刑一年，并处罚金5000元。此外，涉案的1099个自媒体账号已全部被平台封号，“跳跳兔”软件现已被停止运营，并从各大平台下架。
AI洗稿案带来的办案“新问题”
办案检察官赖琛琛认为，办理这起AI洗稿诈骗案，办案人员全程都能感受到新型技术带来的诸多司法挑战。生成式AI技术近年来快速发展，但目前涉AI技术类案件尚缺乏成熟的司法先例可循，如何精准定性、固定证据、核算犯罪金额都是摆在办案团队面前的新问题。
此案涉及1099个自媒体账号，千余账号的运营数据、平台补贴流水、AI洗稿原始文章与生成文章的比对、收益分成记录等海量证据，均需要逐一核实固定。为了确保取证的合法性、关联性与完整性，检察机关依法介入侦查，全程引导公安机关开展工作，同时走访听取被害单位的相关意见，会同网安、被害单位加强协商。
除了取证难外，AI洗稿类案件的司法定性，也是当前司法实践中面临的普遍难题。不同地区、不同案件的裁判标准与处理方式尚未形成统一共识。
最初，办案检察官曾考虑以“侵犯著作权罪”对相关犯罪嫌疑人定罪，但很快发现生成式AI具有“数据黑箱”的特性，使得AI洗稿生成的文章难以追溯到原始权利人，无法满足侵犯著作权罪的构成要件。
“寻衅滋事罪”“非法利用网络信息罪”也是AI洗稿类案件中常会被考虑的罪名。但经查实，林义宾团伙所发布文章虽属虚假原创，但并未出现造成重大恶劣影响的网络谣言，不符合寻衅滋事罪中“引起公共秩序混乱”的要件；而非法利用信息网络罪则要求行为人“发布违法犯罪信息”或“为实施违法犯罪活动提供帮助”，此案中该团伙的核心目的是骗取平台补贴，实施行为是发布虚假原创，并非传播违法信息或协助他人从事犯罪活动，因此亦不满足该罪名的适用条件。
最终，经过反复论证，检察机关确定以涉嫌诈骗罪追究林义宾等人的刑事责任。赖琛琛解释，一般的内容平台都有明确规定，AI生成内容仅能作为辅助创作工具，禁止将AI生成内容直接标注为原创内容来申请补贴收益。
某内容平台《关于全面落实AI生成内容标识的重要通知》中明确说明，禁止将 AI生成内容冒充为人工创作，不得利用AI技术制作、传播虚假信息、侵权信息以及从事任何违法违规活动。另外，平台也增加了“违规使用AI”的举报入口，当读者看到该平台上有疑似AI洗稿后的不实文章，可进行举报。
林义宾等人明知这一规则，仍通过AI洗稿制造“虚假原创”文章，欺骗平台审核机制，骗取补贴收益，其行为符合“虚构事实、隐瞒真相”的诈骗罪构成要件。
此外，赖琛琛等检察官并未止步于个案办理，而是主动走访涉案内容平台的所属公司，就内容审核优化、流量补贴完善等平台运营核心问题展开专项会谈。一方面，督促公司严格履行信息网络安全管理法定职责，提出切实可行的改进建议；另一方面，联合网安部门与平台建立常态化信息互通机制，共同研判、防范AI生成物给平台运营带来的各类法律风险。
为什么现在的文章“AI味”越来越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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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生成式AI的爆发式增长，人们渐渐发现，如今在网络平台上刷到的各类文章，“AI味”似乎越来越浓了。AI味文章就像加了工业糖精的流水线产品，即便它措辞严谨、用语标准、逻辑严密，也总缺少了点真切的人味。而AI洗稿，正加剧着这种“AI味”文章在内容创作市场的泛滥。
生成式AI的出现，革新了“洗稿”形式。它能批量处理海量文本，并在极短时间内生成无数的“新作品”。AI洗稿能通过重构语义和结构，糅合并参考多个文本来源，大幅降低与原文的相似度，使得创作出来的“新作品”能高效地规避平台“原创查重率”的检测。
林义宾团伙的落网，并非AI洗稿乱象的个例。据《方圆》记者了解，自2024年以来，上海已查办多起类似案件。部分涉案团伙借助生成式AI软件批量炮制网络谣言，相关谣言经病毒式传播，严重扰乱了网络空间公共秩序。诸如“高考将取消英语”“三星堆遗址挖出航空母舰”等不实信息，均是通过AI洗稿软件生成后获得大肆传播。这些案件的背后是生成式AI技术快速发展带来的法律适用与网络治理双重挑战。
AI洗稿的泛滥不利于原创内容和文化产品的发展，甚至会给人类创造力带来一定的打击。以往的人工洗稿效率低下、数量有限，但如今的AI洗稿实现了规模化生产，一个账号就能操控数千个账号，发布数万篇文章。这些文章质量低下、同质化严重，还充斥着谣言，甚至因AI幻觉衍生出大量无实际根据的虚假信息。
赖琛琛说：“这些内容会对读者进行误导，尤其是辨别能力较弱的老年人。我们的爸妈朋友圈里那些离谱的健康谣言、奇闻逸事，很多都是出自AI洗稿工具。”
更值得警惕的是，AI洗稿的背后已经生成了一条成熟的黑灰产业链。从AI洗稿软件的开发售卖，到自媒体账号的批量注册、出租，再到兼职人员的招募管理，均形成了分工明确的违法犯罪链条。除了像林义宾这样骗取平台补贴的行为外，不法分子还可能会利用AI洗稿发布虚假广告、传播不良信息、实施网络诈骗等多样化的违法犯罪行为。
AI洗稿类案件不仅涉及技术层面的认定难、举证难等问题，更牵扯到法律适用、平台监管等多重维度的困境。
赖琛琛认为，面对这一新型挑战，应从立法、监管、普法、行业自律等多层面发力，破解AI洗稿的治理难题。在立法层面，需加快完善相关法律法规，聚焦AI生成内容的法律属性、著作权归属等核心问题出台明确规定，为司法实践提供清晰、统一的裁判指引。在监管层面，要进一步强化网络平台的主体责任，督促平台升级内容审核技术，建立健全AI生成内容识别机制，严格落实AI生成内容强制标注要求，从源头上把控内容质量。在普法层面，应通过生成式AI相关犯罪典型案例的发布，教育公众和内容创作者，让其了解AI生成内容和技术设备的合法使用边界，以及违法犯罪行为的后果。在行业自律层面，要加强宣传引导与行业规范，推动内容创作者群体规范使用AI创作工具，明晰AI辅助创作与“虚假原创”的法律边界和行为底线，引导全行业树立正确创作导向，形成健康有序的网络内容创作生态。
（文中涉案软件、人员均为化名。本文有删减，更多内容请关注《方圆》2月上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