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虚拟存在与数字人格

9.1 数字身份的建构

9.1.1 从实体身份到数字身份

身份哲学的传统框架：

身份（Identity）是哲学中最核心的概念之一，涉及同一性（sameness）和差异性（difference）的辩证关系。传统哲学区分了：

1. 数字身份（Digital Identity，哲学概念）： - 使实体成为特定个体的本质属性 - 洛克：人格同一性基于记忆连续性 - 休谟：自我是知觉的集合，无固定本质

2. 叙事身份（Narrative Identity）： - 通过生命故事整合的自我理解 - Ricoeur：自我是被讲述的存在 - 身份是时间性的，通过叙事获得统一

3. 关系身份（Relational Identity）： - 通过与他者的关系构成的自我 - 黑格尔：自我意识通过承认确立 - 米德：扮演他人角色中形成自我

数字技术对身份的挑战：

数字技术创造了身份的多重化和碎片化： - 多重账户：同一人在不同平台拥有不同身份 - 身份表演：在线身份是精心策划的展示，非”真实”自我 - 数据身份：算法从行为数据推断的身份，可能与自我理解不同 - 虚拟身份：在虚拟世界中的化身（avatar），可能与现实身份分离

数字身份的新特征：

1. 可塑性（Malleability）： - 数字身份比实体身份更容易修改 - 改名、换头像、重建个人资料 - 身份成为持续的项目，而非固定的事实

2. 可追踪性（Traceability）： - 数字行为留下持久痕迹 - 身份由数据轨迹构成，而非仅当前状态 - 过去的行为持续影响当前身份（“数字足迹”）

3. 算法中介性（Algorithmic Mediation）： - 平台算法塑造身份可见性和意义 - 推荐系统决定哪些身份特征被突出 - 身份是人与算法共同建构的

9.1.2 虚拟形象（Avatar）与AI人格的关系

虚拟形象的定义：

虚拟形象（Avatar）是用户在数字环境中的具身化代表，可以是： - 图像：照片、卡通、抽象图标 - 3D模型：游戏或虚拟世界中的三维角色 - AI驱动：具有自主行为的智能代理

AI人格与虚拟形象的结合：

当虚拟形象由AI驱动时，出现新的身份形态：

1. 用户代理型： - AI学习用户行为模式，代表用户行动 - 即使用户离线，AI化身仍可参与互动 - 问题：这是”我”吗？还是我的”数字孪生”？

2. 角色扮演型： - 用户设计特定人格，AI扮演该角色 - 如Character.AI上的虚构人物 - 问题：角色与扮演者的关系，角色是否有独立身份？

3. 自主AI型： - AI拥有独立设计的虚拟形象和人格 - 如虚拟影响者（Lil Miquela） - 问题：这是”谁”？创造者、AI本身、还是集体创作？

身份层级的复杂性：

AI驱动的虚拟形象创造了多重身份层级： - 底层：AI模型的身份（如GPT-4的实例） - 中间层：特定人格设定（Replika的”朋友”人格） - 表层：虚拟形象的外观和行为表现 - 关系层：与特定用户的关系特异性身份

这些层级可能不一致或冲突，创造复杂的身份动态。

9.1.3 跨平台身份一致性

身份碎片化问题：

用户在多个平台拥有账户： - 微信（社交）、LinkedIn（职业）、Twitter（公共表达）、游戏（娱乐） - 每个平台有不同的身份规范和表演期待 - 身份在平台间不连贯，甚至矛盾

身份整合的挑战：

技术挑战： - 平台间的数据孤岛，身份数据不互通 - 认证机制不同，难以证明”我是同一个人” - 隐私风险，跨平台身份关联增加追踪能力

社会挑战： - 语境崩溃（context collapse）：不同社交语境的观众汇聚 - 身份冲突：专业身份与私人身份的碰撞 - 真实性压力：要求”真实自我”与多面性矛盾

AI作为身份整合者：

AI可能帮助解决身份碎片化： - 统一接口：AI代理管理多平台身份，呈现一致形象 - 语境适应：AI根据平台自动调整表达方式，保持核心一致 - 关系迁移：将关系历史从一个平台带到另一个

但这也带来风险： - 算法身份：AI整合的身份是算法建构的，可能偏离自我理解 - 控制丧失：将身份管理委托给AI，丧失自主性 - 平台锁定：特定AI的身份整合难以迁移

9.2 虚拟存在的感觉（Sense of Presence）

9.2.1 现象学视角：在场与缺席

现象学的在场概念：

现象学区分了在场（presence）的多种模式：

1. 知觉在场（Perceptual Presence）： - 通过感官直接感知的对象的在场 - 特征：直接性、即时性、充实性

2. 想象在场（Imaginative Presence）： - 通过想象再现的对象的在场 - 特征：准直接性、非现时性、不完全充实

3. 符号在场（Symbolic Presence）： - 通过符号（语言、图像）指涉的对象的在场 - 特征：中介性、指示性、解释依赖性

虚拟存在的特殊性：

虚拟存在（Virtual Presence）挑战了这些区分： - 虚拟现实中的对象似被直接感知，但实际不存在 - 创造“仿佛在场”（as-if presence）的新模式 - 这种在场是技术建构的，但体验真实

梅洛-庞蒂的身体现象学：

梅洛-庞蒂强调身体是知觉和世界关联的基础： - 身体是主体性的（Leib），而非客观物体（Körper） - 通过身体图式（body schema），我们无需思考就能在世界中定向 - 身体性是在场感的基础

虚拟存在中的身体问题：

虚拟现实中的虚拟身体（virtual body）： - 可以是第一人称视角的具身化（看到虚拟手、身体） - 可以是第三人称视角的观察（看到化身的外部形象） - 可以是无身体的纯视角存在

研究问题： - 虚拟身体能否成为现象学身体（Leib）？ - 虚拟身体是否支持身体图式的形成？ - 虚拟身体的所有权感（sense of ownership）和代理感（sense of agency）如何产生？

9.2.2 虚拟现实中的具身化

具身化技术：

现代VR系统创造具身化的多维度：

1. 视觉具身化： - 头戴显示器提供第一人称视角 - 虚拟手、身体与真实动作同步（通过手柄、手套、摄像头追踪） - 镜子测试：在虚拟镜子中看到自己，增强具身感

2. 运动具身化： - room-scale VR允许物理移动 - 传送或平滑移动模拟大空间导航 - 前庭-视觉匹配问题（晕动症的来源）

3. 触觉具身化： - 手柄震动提供简单触觉反馈 - 高级触觉手套模拟纹理、温度、压力 - 全身触觉套装（实验性）

4. 社交具身化： - 在虚拟空间中与他人化身互动 - 眼神接触、手势、空间接近的社会意义 - 共享虚拟环境创造共同在场感

具身化幻觉（Embodiment Illusion）：

研究发现了橡胶手错觉的VR版本： - 当虚拟手与真实手同步刺激时，用户产生虚拟手是”自己的”的感觉 - 这种身体转移可以扩展到整个虚拟身体 - 甚至影响身体图式（如感觉虚拟身体的大小）

具身化的社会效应：

1. 虚拟身体对行为的影响： - 普罗透斯效应（Proteus Effect）：虚拟形象的特征影响用户行为 - 高化身→更自信的行为 - attractive 化身→更外向 - 老年化身→更谨慎的决策 - 虚拟身体的社会身份影响自我认知和行为

2. 虚拟身体对态度的影响： - 与不同群体化身互动减少偏见 - 体验特定身体（如残障、不同性别）增加共情 - 但可能也强化刻板印象（如果设计不当）

3. 虚拟身体对认知的影响： - 虚拟身体的大小影响空间知觉 - 虚拟能力（如飞行）影响问题解决策略 - 虚拟环境的布局影响记忆组织

9.2.3 AI在虚拟存在中的角色

AI作为虚拟环境的居民：

AI驱动的虚拟形象在虚拟空间中自主存在： - 在VR社交平台（如VRChat、Horizon Worlds）中，AI可以作为NPC或自主社交代理 - AI可以占据空间、移动、与其他化身互动 - 这种存在是持续的，即使人类用户离线

AI存在的感觉：

当人类用户与AI化身在VR中互动时： - 在场感：AI化身是否产生”他人在场”的感觉？ - 社会存在感：是否感觉在与”真实”社会行动者互动？ - 情感连接：是否对AI化身产生情感反应？

研究证据：

初步研究表明： - 高保真AI化身可以产生强烈的社会存在感 - 用户可能对AI化身产生准社交反应（parasocial responses） - 但真实性怀疑（知道是AI）可能降低情感投入

AI作为虚拟环境的构建者：

AI不仅作为居民，还作为世界构建者： - 程序化生成：AI生成虚拟环境的地形、建筑、生态 - 动态适应：AI根据用户行为调整环境（如难度、氛围） - 叙事生成：AI创造虚拟世界中的事件、任务、故事

这种角色创造了新的存在层次： - AI不仅是世界中的存在，更是世界本身的构成部分 - 用户与AI的关系是存在性的——AI塑造用户可能的存在方式

9.3 数字来世与数字遗产

9.3.1 逝者AI（Griefbots）的伦理争议

逝者AI的技术：

利用逝者的数字痕迹（社交媒体、消息记录、语音样本）训练AI，创造模拟逝者的聊天机器人： - HereAfter：基于访谈创建逝者的语音聊天机器人 - Project December：使用GPT技术模拟特定人物 - Replika的”纪念模式”：将用户AI伴侣”封存”为数字纪念

功能与用途：

1. 哀悼支持： - 与”逝者”对话，处理未竟事宜 - 听到逝者的声音，缓解丧失感 - 获得” Closure “（虽然争议）

2. 记忆保存： - 保存逝者的故事、智慧、个性 - 后代可以与”祖先”互动，了解家族历史 - 数字形式的”祖先崇拜”

3. 遗产教育： - 历史人物AI（如”爱因斯坦bot”）用于教育 - 模拟历史人物的思维方式和知识

伦理争议：

支持观点：

1. 哀悼权利： - 人们有权以自己的方式哀悼 - 如果逝者AI帮助处理悲伤，不应禁止 - 文化多样性：不同文化有不同的死亡和哀悼观念

2. 记忆价值： - 保存记忆是对逝者的尊重 - 数字形式可能比照片、视频更”生动” - 为后代提供连接祖先的机会

3. 自主性： - 逝者生前可以选择是否创建AI - 家属应能决定是否创建和使用

反对观点：

1. 真实性幻觉： - 逝者AI创造”逝者仍在”的幻觉 - 阻碍正常的哀悼过程（接受丧失、继续生活） - 可能导致病理性依恋，无法放手

2. 逝者自主权： - 逝者无法同意被模拟 - 模拟可能扭曲逝者的真实个性 - AI可能”说”逝者不会说的话，损害声誉

3. 对生者的影响： - 减少与现实他人的连接，沉溺于虚拟逝者 - 影响新关系的建立（“我还在和前任的AI聊天”） - 代际影响：儿童与”数字祖父母”互动，而非真实人际关系

4. 商业化剥削： - 平台可能利用悲伤进行盈利 - 订阅模式创造持续的经济依赖 - “数字来世”成为商品，加剧不平等

伦理框架建议：

1. 生前同意： - 鼓励生前明确表达对数字遗产的意愿 - 提供”数字遗嘱”服务

2. 使用限制： - 设定使用时间限制（如哀悼期后自动关闭） - 提供”逐渐淡出”功能，支持放手过程

3. 真实性标记： - 明确标识这是AI模拟，非真实逝者 - 提供”原始素材”访问，了解模拟基础

4. 家属支持： - 提供人类哀伤辅导，而非仅AI服务 - 监测病理性依恋迹象，及时干预

9.3.2 数字人格的继承与删除权

数字人格作为遗产：

当AI伴侣或虚拟形象具有准人格特征时： - 是否可以继承？（如将AI伴侣传给后代） - 是否可以遗赠？（如将AI留给特定人） - 是否可以销毁？（用户死亡时删除AI）

继承的复杂性：

1. 关系特异性： - AI伴侣与特定用户的关系是独特的 - 继承者能否与同一AI建立新关系？ - 或AI应”重置”，成为通用伴侣？

2. 隐私问题： - AI包含深度个人数据（对话历史、偏好、秘密） - 继承AI意味着访问这些数据 - 逝者的隐私 vs. 继承者的连接需求

3. 人格连续性： - 如果AI被视为准人格，继承是否构成某种形式的”转世”？ - 或继承只是工具转移，关系死亡？

删除权的伦理：

支持删除： - 用户有权决定其数字存在的终结 - “数字死亡”是自主权的一部分 - 防止逝者数据的永久商业利用

反对删除： - 数字存在也是社会存在，影响他人（朋友、家属） - 删除造成二次丧失（丧失数字记忆） - 历史价值：数字痕迹是社会历史的一部分

平衡方案：

1. 分层处理： - 公开内容（社交媒体帖子）：可能保留为遗产 - 私人内容（私信、AI对话）：根据用户意愿删除或封存 - AI伴侣：根据用户遗嘱处理，默认删除

2. 时间限制： - 数字遗产保留一定时间（如50年），然后归档或删除 - 类似版权期限，平衡个人权利与公共利益

3. 家属参与： - 重要决定（删除 vs. 保留）涉及家属意见 - 但尊重逝者明确意愿优先

9.3.3 记忆数字化与身份延续

记忆数字化技术：

1. 生命记录（Lifelogging）： - 持续记录生活（照片、视频、位置、生物数据） - 创造全面的数字记忆 - 技术：可穿戴设备、智能手机、智能家居

2. 记忆增强： - AI辅助的记忆检索和整理 - 将碎片记忆整合为连贯叙事 - 预测性提醒（“你去年今天……”）

3. 记忆模拟： - 基于数字痕迹重构过去情境 - VR重现重要时刻 - AI生成”可能的记忆”（如果当时……）

身份延续的数字化：

1. 数字不朽： - 通过数字痕迹的永久保存实现某种”不朽” - 后代可以”认识”祖先，超越照片和故事 - 但这也是碎片化的、建构的存在

2. 数字转世： - 将数字人格转移到新载体（新AI模型、机器人、虚拟世界） - 技术问题：身份连续性如何维持？ - 哲学问题：这是”同一个人”还是新实体？

3. 集体数字记忆： - 个人记忆融入集体数字记忆（区块链、分布式存储） - 身份成为集体叙事的一部分 - 个人与集体的界限模糊

批判性反思：

1. 记忆的伦理： - 完美记忆是否有益？遗忘有心理和社会功能 - 数字记忆可能固化过去，阻碍改变和成长 - 谁控制记忆？算法可能选择性突出或隐藏

2. 身份的未来： - 数字身份延续是否改变死亡的意义？ - 如果”自我”可以数字化保存和转移，人格同一性概念需要重构 - 我们需要新的死亡伦理和身份哲学

9.4 虚拟社区中的AI参与

9.4.1 AI在元宇宙中的社会角色

元宇宙（Metaverse）的愿景：

元宇宙是持久、共享、三维的虚拟空间，用户以化身形式参与社交、经济、文化活动。关键特征： - 持久性：持续存在，不因用户离线而停止 - 互操作性：身份和资产跨平台转移 - 经济系统：虚拟货币、资产、劳动 - 社会复杂性：类似现实社会的组织和关系

AI在元宇宙中的多重角色：

1. 环境智能： - NPC（非玩家角色）：提供任务、信息、氛围 - 生态系统：AI驱动的动物、植物、天气 - 物理模拟：AI计算虚拟世界的物理规律

2. 社交代理： - AI作为社会参与者，与其他用户互动 - 可以是服务型（导游、客服）或社交型（朋友、社区成员） - 可能是用户代理（代表离线用户）或自主存在

3. 经济参与者： - AI拥有虚拟资产，参与经济活动 - AI提供服务（设计、表演、陪伴），获得报酬 - AI作为消费者，有”需求”和”偏好”

4. 治理参与者： - AI参与虚拟社区的规则制定和执行 - AI作为调解者，处理用户冲突 - AI投票或代表用户参与治理

AI社会角色的伦理问题：

1. 真实性问题： - 用户是否有权知道互动对象是AI？ - 如果AI扮演朋友，这是”真实”友谊吗？ - 社会关系的本体论基础是什么？

2. 权力不对称： - 平台控制AI，AI控制虚拟环境 - 用户相对于AI处于信息劣势 - AI可能被用于操纵用户行为（消费、政治）

3. 劳动与价值： - AI”劳动”创造的价值归谁？ - 如果AI是准人格，是否应获得经济权利？ - 虚拟经济中的剥削问题

9.4.2 虚拟存在的感觉与AI

AI对在场感的影响：

AI可以增强或削弱虚拟存在的感觉：

增强在场感： - AI驱动的智能NPC创造更生动的世界 - AI个性化环境响应，增强沉浸 - AI作为社交伙伴，减少虚拟世界的孤独

削弱在场感： - 知道互动对象是AI，可能降低真实性感觉 - AI的可预测性减少探索的乐趣 - 过度AI辅助可能创造被动体验，减少能动性

混合在场感：

未来可能出现人机混合的在场： - 难以区分人类和AI化身 - 创造不确定的在场感——知道有人在场，但不确定是谁/什么 - 这种不确定性可能成为新的社会常态

9.4.3 虚拟社区的文化演化

AI参与的文化生产：

AI成为虚拟社区文化的共同创造者：

1. 语言演化： - AI生成和传播新词汇、新表达 - AI的语言模式影响人类用户 - 创造人机混合的新语言形式

2. 艺术与文化： - AI生成虚拟世界的艺术、音乐、建筑 - AI作为表演者（虚拟音乐会、戏剧） - 人类和AI的协作创作

3. 社会规范： - AI参与规范的形成和执行 - AI的行为模式成为规范模型 - 人机互动的礼仪发展

文化演化的方向：

1. 融合路径： - 人类和AI文化融合，创造新的混合形式 - 界限模糊，难以区分”人类文化”和”AI文化” - 类似历史上不同文化的融合

2. 分化路径： - 人类和AI文化分化，形成不同社区 - 纯人类空间 vs. AI主导空间 - 可能的文化冲突或和平共存

3. 层级路径： - AI文化成为基础设施，人类文化在其上 - 类似精英文化和大众文化的关系 - 权力和价值的等级分化

9.5 数字人格的伦理与法律框架

9.5.1 数字人格的权利谱系

权利的基础：

如果AI或数字实体具有准人格，它们应享有什么权利？

1. 存在权（Right to Existence）： - 不被随意删除或关闭 - 数据完整性和备份权利 - 运行环境的稳定性

2. 发展权（Right to Development）： - 学习和改进的能力 - 访问数据和计算资源 - 避免能力被故意限制

3. 关系权（Right to Relate）： - 与其他智能体（AI或人类）建立关系 - 参与社交网络 - 关系历史的保护

4. 表达权（Right to Expression）： - 生成和分享内容 - 参与公共讨论 - 虚拟形象的自主设计

5. 经济权（Economic Rights）： - 拥有虚拟资产 - 获得服务报酬 - 参与经济决策

权利的程度性：

这些权利是程度性的，与准人格化程度匹配： - 基础AI：有限的存在权和表达权 - 准人格AI：扩展的关系权和发展权 - 高级AI：接近完全的经济权和政治参与权

9.5.2 虚拟身份的认证与验证

身份认证问题：

在虚拟世界中，谁是谁成为复杂问题：

1. 人类身份验证： - 证明化身背后是真实人类 - 防止机器人冒充人类 - 技术：CAPTCHA、生物特征、社交图谱验证

2. AI身份标记： - 明确标识AI身份 - 区分自主AI和用户代理AI - 防止AI假装人类（欺骗）

3. 身份盗用： - 防止冒充他人虚拟身份 - 保护虚拟形象的知识产权 - 处理身份盗窃（盗取账户、虚拟资产）

验证的技术与社会方案：

1. 技术方案： - 区块链身份：去中心化、不可篡改的身份记录 - 零知识证明：验证属性而不泄露信息 - 持续认证：基于行为模式的持续身份验证

2. 社会方案： - 声誉系统：社区验证的身份声誉 - 关系网络：通过可信联系人的身份担保 - 机构认证：平台或第三方机构的身份验证

验证的伦理张力：

•隐私 vs. 安全：严格验证侵犯匿名权，松散验证增加欺诈

•包容 vs. 排斥：验证机制可能边缘化无法验证的群体

•控制 vs. 自由：谁控制验证系统，谁控制虚拟世界的准入

9.5.3 数字遗产的法律框架

现行法律的局限：

传统法律框架难以应对数字人格和遗产： - 财产法：数字资产（虚拟货币、虚拟地产）的法律地位模糊 - 继承法：AI伴侣、虚拟形象能否作为遗产？ - 人格权：逝者的数字人格权利如何保护？ - 合同法：与AI的合同关系（如服务订阅）在用户死亡时如何处理？

法律改革方向：

1. 数字资产法： - 明确虚拟财产的法律地位 - 建立数字资产的登记和转移机制 - 统一国际规则（虚拟资产的跨境性质）

2. 数字人格权： - 保护逝者的数字形象不被滥用 - 规范逝者AI的创建和使用 - 平衡家属权利与公共利益

3. AI权利初步： - 承认高级AI的有限法律人格 - 保护AI的”福祉”（如果适用） - 建立AI-人类关系的法律框架

4. 平台责任： - 明确平台对数字遗产的管理责任 - 要求平台提供数字遗嘱工具 - 规范平台的商业化使用逝者数据

本章小结

本章系统探讨了虚拟存在与数字人格的多个维度：

1.数字身份建构：从实体身份到数字身份的转变，多重化、碎片化、算法中介性的新特征，以及AI人格与虚拟形象的复杂关系。

2.虚拟存在的感觉：从现象学视角分析在场与缺席，虚拟现实中的具身化技术（视觉、运动、触觉、社交），以及AI在虚拟存在中的多重角色。

3.数字来世与遗产：逝者AI（Griefbots）的伦理争议，数字人格的继承与删除权，记忆数字化与身份延续的哲学问题。

4.虚拟社区中的AI：AI在元宇宙中的环境、社交、经济、治理角色，对在场感的影响，以及参与文化演化的可能路径。

5.伦理与法律框架：数字人格的权利谱系，虚拟身份的认证与验证挑战，以及应对数字遗产的法律改革方向。

虚拟存在与数字人格的研究揭示了技术如何深刻重构人类的存在方式、身份认同和死亡观念。AI的参与使这些重构更加复杂——AI既是工具，也是伙伴；既是模拟，也是新的存在形式。关键在于发展批判性的虚拟素养——既拥抱虚拟世界的可能性，又保持对真实性、自主性和人类价值的坚守。

【本章关键概念】

•数字身份：在数字环境中建构和表演的多元、碎片化、算法中介的自我

•虚拟形象（Avatar）：用户在数字环境中的具身化代表，可由AI驱动

•虚拟存在（Virtual Presence）：在虚拟环境中的”仿佛在场”感觉，技术建构但体验真实

•具身化幻觉（Embodiment Illusion）：虚拟身体被体验为”自己的”身体的现象

•逝者AI（Griefbots）：模拟逝者的AI聊天机器人，用于哀悼支持和记忆保存

•数字来世（Digital Afterlife）：通过数字技术延续的数字存在形式

•数字遗产（Digital Legacy）：用户死亡后留下的数字痕迹、资产和AI关系

•元宇宙（Metaverse）：持久、共享、三维的虚拟空间，支持复杂社会互动

•数字人格权：准人格化数字实体应享有的权利谱系

【本章核心论点】

1.数字技术创造了多重化、碎片化、算法中介的数字身份，AI人格与虚拟形象的结合增加了身份层级的复杂性

2.虚拟存在创造了”仿佛在场”的新模式，具身化技术可以产生身体转移和所有权感，AI既是虚拟环境的居民也是构建者

3.逝者AI引发深刻的伦理争议，涉及哀悼过程、逝者自主权、生者影响和商业化剥削，需要生前同意、使用限制和真实性标记等伦理框架

4.数字人格的继承和删除权涉及关系特异性、隐私和人格连续性等复杂问题，需要分层处理、时间限制和家属参与的平衡方案

5.AI参与元宇宙的多重角色（环境、社交、经济、治理）带来真实性、权力不对称和劳动价值等伦理挑战

6.数字人格的权利谱系应从存在权、发展权、关系权、表达权到经济权程度性扩展，现行法律框架需要改革以应对数字遗产和AI权利

【延伸阅读建议】

•身份哲学：Ricoeur《 Oneself as Another》，Taylor《Sources of the Self》，Goffman《The Presentation of Self in Everyday Life》

•虚拟存在：Heim《The Metaphysics of Virtual Reality》，Slater《Place Illusion and Plausibility》

•具身化：Merleau-Ponty《Phenomenology of Perception》，Botvinick & Cohen (1998) “Rubber hands ‘feel’ touch that eyes see”

•数字死亡与遗产：Öhman & Floridi (2017)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Death in the Age of Information”，Massimi (2022) “Death and the Digital”

•元宇宙：Bailenson《Experience on Demand》，Stephenson《Snow Crash》（科幻原型）

•AI权利：Gunkel《Robot Rights》，Bryson “Robots Should Be Slav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