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我们为什么还需要阅读与写作?——4.23世界读书日前夕有感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不妨先回顾一下过去。人类通过历次工业革命，几乎让机器替代了体力劳动，使得人类在农业、游牧、手工生产时代中个体体力不足，变成了如今的个体体力过剩，加之工业生产带来的食物极大丰富所造成的营养过剩，导致健身与节食成为了现代人的独特生活方式。换言之，面对体力不必用于劳动的“体力过剩”和食物不再匮乏的“营养过剩”的现代人，需要通过健身与节食来保持身体机能的健康，否则就容易陷入过度肥胖、“三高”等一系列的现代“富贵病”陷阱。同理，在AI能够替代人类相当一部分脑力劳动的不远将来，如何维持我们头脑与精神的健康，也是必须面对的问题。

其实，早在几十年前信息化时代的进程开启后，就面临类似问题。当时，随着电视、互联网等电子媒体的先后席卷，严重冲击了书籍、报刊、杂志等传统纸媒，“娱乐至死”的忧虑从那时起就一直存在，仿佛电子视听娱乐大有取代文字阅读之势。结果，我们都知道，阅读虽未被完全取代，甚至借着移动互联网的兴起，以自媒体推文这种变种形式卷土重来。但是，从社交媒体初起，还未被流量经济过多侵蚀时的“百花齐放”，到当下流量算法挟持之下的“信息茧房”，在碎片化的传播形态与偏执化的底层逻辑双重影响下，在爆款“10万+”推文（大多为人工“洗稿”加工）的精准营销与大量AI生成文稿的广泛使用（AI为自媒体“洗稿”插上了翅膀）双重夹击下，人们对自媒体推文的“浏览”，早已承受不起“阅读”的重量。

何况随着短视频的兴起，自媒体推文也风光不在，人们的注意力已“移情别恋”竖屏沉浸式短视频与短剧，这里每10秒必有一个情绪体验高潮，每30秒必有一个剧情“大反转”，可谓高潮迭起、“精彩不断”，让多巴胺在不间断“强刺激”下持续分泌，一个字“爽”！遇到不喜欢的内容，只需手指轻轻一划，就可继续寻找下一个刺激，一个字“快”！如此“爽快”之下，不知不觉之中，情绪替代了思考，碎片塞满了头脑，以至于当我们面对周遭丰富的世界与细微的体验时，竟“无法言说”此时此刻内心真实而细腻的感受，或者只能情绪化的来上一句“卧槽，真TM牛逼”。不得不说相较于信息匮乏的古人，这是已然实现信息化并一只脚迈入AI时代的今人的最大悲哀。

现在，我们可以尝试回答开头提出的问题。AI时代，面对“信息过剩”甚至是“脑力过剩”的现代人，如何保持头脑与精神的健康？答案当然是通过阅读与写作。因为，文本的线性逻辑结构（非逻辑的随机呈现理性思考、潜意识、联想、回忆、情绪等多种因素的“意识流”作品除外），具备包括时间顺序、因果链条、逻辑递进、主题贯穿等要素，其清晰而连贯的叙述或论证路径，天然是进行理性思维训练最为有效的材料。如果说“意识流”作品是对人类思维随机散漫一面的呈现，那么，其他文本就是对人类思维可以进行理性收束，组织有效逻辑表达另一面的呈现。所以，不论是阅读文本还是写作文本，都是进行理性思维训练最为有效的方式。如同健身是对身体的有效锻炼，节食是对健康的必要保护，提升的是身体素质与机能；阅读与写作就是对头脑的有效锻炼，提升的是思维能力，更是对精神的不断充实，保持人的内在丰富性。这构成了AI时代，我们需要阅读与写作的工具价值。

而且，“我思故我在”，人的主体性决定了只有经过每个“我”的头脑思考后的东西，才能成为“我”的意识的一部分。不论AI生成的文本质量有多高，如果“我”没有通过阅读进而理解，就与“我”无关。人类大脑思考低能耗的工作方式，决定了我们只能基于有限的材料“触类旁通”，甚至顿悟。而生成式AI现有的Transformer架构，本质上是一个把文字揉碎成数字向量，在4096维空间里做平移、旋转、拉伸的几何数学机器，通过几何和统计方法“模拟”语言模式，用概率伪装成“理解”。要做到这些，还需要巨量数据作为训练的语料以及算力硬件的堆叠和超高的能耗。而人阅读的过程则是内化于己的思考过程，写作的过程则是外化于行的思考过程，前者输入，后者输出，都是在人这个主体之下的自我内在平衡。这构成了AI时代，我们需要阅读与写作的主体价值。

还有，文字作为抽象的语言符号，凝结了人类与外界生存世界互动过程中所能言说的一切信息、知识及思想。人类文明就是一段由书写文字、阅读文字互相交织而成的发展历程，从上古时代刻在岩石、兽骨、青铜器皿上的文字，到轴心时代的简牍、羊皮卷经典，再到毕生、古腾堡发明印刷术后，书籍的大规模印刷与普及，最后直到今日的纸媒、电子媒体的多媒介阅读与写作，这个一个信息由稀缺走向爆炸、知识由简单走向复杂、思想由零碎走向系统，理性不断得到启蒙与昌明的过程，也是现代文明社会的公民，能够理性参与公共生活，就公共议题有效沟通意见，寻求社会共识最有效的方式。这构成了AI时代，我们需要阅读与写作的公共价值。

当然，AI时代的阅读与写作，也会拥有全新的形态，如写作中可以借助AI更高效的收集素材与资料，甚至像科普作家汪诘那样通过严谨、细致的提示词，辅助撰写部分文稿内容（他正在创作关于黑洞的科普作品，计划将来把全部提示词与全书内容一起出版）。通过阅读AI收集的资料，提示AI辅助文本创作，甚至在与AI的互动过程中实现阅读与写作的交替进行。当然，这一切都离不开我们头脑中已有的“前见”，这些“前见”是我们在前AI时代获得的“遗产”，也是我们步入AI时代，可以善用AI而非被AI幻觉牵着鼻子走的基础。

总之，阅读与写作具有的工具价值、主体价值、公共价值，让处于这条价值链（也算是自我编织的“意义之网”）中的我，耐着性子用键盘（人类书写方式，历经刻刀、笔、打字机、键盘，直到今天的语音输入）一个字、一个字敲出这篇短文的行为，有了些许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