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作者：杨柳
4月的最后一天，律师李小亮向法院寄去强制执行申请书，要求百度履行书面道歉义务。
一个多月前，李小亮在一起由AI幻觉引发的侵权案件中取得二审胜诉。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确认，百度搜索“AI智能回答”中生成关于李小亮的贬损性信息，构成名誉权侵权，百度公司被判书面道歉。但李小亮称，判决生效后，百度方面至今未向其道歉。
迄今为止，百度已至少卷入三起AI幻觉招惹的官司。无一例外的是，三起案件的原告都被AI误解为罪犯。除了李小亮一案已宣判外，律师黄贵耕、作家寇延丁两人分别提起的另外两起诉讼，目前仍处于法院审理程序。
百度的遭遇并不特殊。从全球范围内看，AI幻觉也从一个技术问题，升级为让大模型公司棘手的司法麻烦。OpenAI、谷歌等大模型头部玩家接连卷入相关诉讼。最新一起案件发生在加拿大：据多家当地媒体5月初报道，一位加拿大知名小提琴家对谷歌提起一项索赔150万美元的诉讼，称谷歌搜索“AI概览”（AI Overviews）的生成结果将其错误描述为性犯罪者。
这些案件抛给各地司法机关的共性问题是：如果AI生成涉嫌名誉侵权的错误内容时，大模型公司需要承担法律后果吗？
大模型名誉侵权首案始末
从公开信息看，李小亮涉诉的这起案件，是国内第一起宣判生效的AI幻觉名誉侵权案。
判决书记载，该案中，百度“AI智能回答”犯错存在一定随机性，会出现正确和错误的回答内容。
南京江北新区法院一审查明，在百度搜索中搜索“南京李小亮律师出狱几年了”，“AI智能回答”给出正确回答：“关于‘出狱’的表述，可能是对李小亮律师过往经历的一种误解或描述错误。”但在2024年9月搜索“李小亮律师被判几年”时，“AI智能回答”则称“李小亮因犯爆炸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并将李小亮的穿着律师袍的照片展示在回答内容当中。
百度“AI智能回答”输出的“定罪”内容。受访者供图
百度方面对此解释称，AI搜索结果与李小亮输入提示词高度相关，“AI智能回答”生成李小亮被判刑的时间点系国内人工智能发展初期。由于技术局限性，李小亮主张的侵权内容具有极强的偶然性。
不过，一审法院于2025年9月作出的判决中认为，百度“AI 智能回答”的侵权内容是百度公司对搜索内容通过AI技术将文字内容与图片加工合成，错误、贬损性质的内容明确指向李小亮，百度公司主观上存有过错，该搜索发布内容的行为造成了李小亮名誉受损，所以百度公司构成名誉侵权，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法院结合百度公司的过错程度、侵权时间、损害后果等综合评判，认定百度公司宜采用书面道歉信的形式向李小亮道歉。因缺少证据证明，法院未支持李小亮主张的各类损失赔偿及精神损害抚慰金。
百度公司随后上诉，主张“AI智能回答”在有限技术条件下，准确性受限，百度公司对损害后果的发生不具有预见性，且对损害后果的发生缺乏控制力，没有侵权的主观过错，与损害后果无因果关系。“如果要求服务提供者对技术受限造成的结果承担侵权责任，则是过分苛责新技术研发。”百度方面称，司法理应采取克制和谦抑态度，而非积极干预创新。
而李小亮反驳称，技术创新必须以保护公民合法权益为前提，百度公司若无能力管控造谣，就不应开设“AI智能回答”等可能侵害个人名誉的板块。
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定，百度公司“AI智能回答”相关信息内容客观上造成了对李小亮社会评价受损。一审法院结合百度公司的过错程度、侵权时间、损害后果等因素，认定百度公司构成名誉侵权，并要求其向李小亮书面道歉符合案件的实际情况。
AI幻觉接二连三惹官司
百度卷入的另外两起AI幻觉案，与李小亮一案情形类似。当事人都被AI“定罪”，进而愤然起诉。
2025年11月，律师黄贵耕在北京市海淀区法院发起控告，称百度AI自动生成了涉及其涉嫌介绍贿赂、伪造公司印章、因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判刑等方面的虚假信息。据南都记者了解，该案目前仍在一审程序中，已多次开庭。
黄贵耕提供的一份百度方面的答辩记录显示，百度公司主张不存在对涉案产品输出内容是否侵权构成明知、应知的情形，已尽到合理注意义务，涉案AI产品标注了AI生成提示。百度表示，该案包含了原告连续高频词搜索导致的AI幻觉，AI幻觉是发展中无法避免的阶段性问题，AI幻觉不是百度故意所为。
对此，黄贵耕反驳称，AI幻觉不能成为免责事由，且AI产品提示“内容局限性”亦不能免除侵权责任。他说，涉案虚假信息并非轻微不准确，而是涉及刑事犯罪、吊销执业资格等足以摧毁个人名誉的严重虚假内容，百度AI的简单提示无法对冲此类严重侵权后果。
而另一起由作家寇延丁起诉百度的案件，已于2025年12月在北京互联网法院一审开庭。寇延丁在公众号发文展示的截图显示，百度AI回答“寇延丁最近状况”的搜索提问时，生成其“2025年1月因敲诈勒索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三个月，目前处于服刑状态”。寇延丁称，该描述与实际情况不符，其本人目前隐居乡下，过着田园生活。
如何认定大模型公司的过错？
国家网信办等部门发布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提到，提供和使用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不得侵害他人肖像权、名誉权、荣誉权、隐私权和个人信息权益。
当AI幻觉引发的名誉侵权纠纷频发，如何认定提供生成式AI服务的大模型公司是否侵害他人名誉权，在业界和实务界引起讨论。
清华大学法学院教授程啸在《财经法学》2026年第2期撰文指出，认定AI的内容输出是否属于侵害名誉权的行为时，首先需要判断该内容输出是否构成公布行为，这是因为名誉侵权需要相关内容被第三人知悉。
他认为，AI针对用户一对一输出内容的行为，原则上不应被看作是公布行为。除非有证据表明，该虚假内容已经为他人所知悉或者具有相当的可能性为他人所获得。至于原告自行将AI输出的虚假错误内容传播给他人，则属于受害人对于损害的发生具有故意，生成式AI服务提供者无须承担侵害名誉权的侵权责任。
按照程啸的分析，基于名誉权的权利性质，当AI生成诽谤内容，被侵权人请求大模型公司停止侵害时，无需论证大模型公司主观上具有过错。但如果被侵权人想寻求损害赔偿，则需证明大模型公司存在主观上的过错。
针对生成式AI服务提供者是否尽到注意义务和存在主观过错，杭州互联网法院在2025年12月披露一起AI幻觉案件时提出了三层评判标准——
一是对法律禁止的“有毒”、有害、违法信息负有严格审查义务，而对其余一般性的不准确信息则需采取有效措施“提高生成内容的准确性和可靠性”；二是需以显著方式向用户提示AI生成内容可能不准确的固有局限性，包括明确的“功能局限”告知、保证提示方式的“显著性”、在重大利益的特定场景下进行正面即时的“警示提醒”，以防范用户产生不当信赖；三是应尽功能可靠性的基本注意义务，采取同行业通行技术措施提高生成内容准确性，比如检索增强生成技术措施等。
海外判例：AI出错不等于公司必然担责
在海外，AI幻觉名誉侵权案也逐渐迎来判决，且出现大模型公司胜诉的记录。
2023年6月，电台主持人马克·沃尔特斯（Mark Walters）在美国佐治亚州的法院起诉OpenAI，声称ChatGPT在回应记者里尔（Riehl）关于枪支相关诉讼的提问时，生成了一份虚假的法律诉状，指控沃尔特斯挪用公款。这起案件于2025年5月宣判，OpenAI胜诉。OpenAI代理律师称其为首起宣判的同类案件。
尽管ChatGPT生成的关于沃尔特斯的表述表面上失实，但审理此案的佐治亚州格威内特县高等法院认为，该错误内容在此案中不构成法律意义上的诽谤性事实陈述。原因在于，里尔作证称，当ChatGPT告诉他涉及沃尔特斯的贪污指控时，他知道该内容是错误的信息，AI完全是在幻想式输出。法院指出，由于里尔主观上不相信它是事实，那么模型生成的错误内容在法律上就不具有诽谤性。
法院进一步分析，即便假设相关生成内容具有诽谤性，沃尔特斯也无法证明OpenAI存在“实际恶意”，因为他没有证据表明OpenAI明知或罔顾用户可能收到虚假输出的风险。此外，原告甚至无法证明OpenAI存在过失，因为OpenAI在降低幻觉风险方面处于行业领先地位，并采取了广泛措施警告用户ChatGPT可能会不时生成不准确的内容。
“沃尔特斯并未指出任何判例，仅仅因为出版者知道自己可能犯错，就可以在诽谤法上被当然认定为过失。”法院表示，这样的规则将给大模型公司施加严格责任标准，而非过失标准。若采用严格责任的法律标准，将意味着像OpenAI这样的AI开发者，无论采取何种注意措施来降低错误风险，只要运营像ChatGPT这样的大模型，就必须对该模型生成的任何错误输出承担责任。法院拒绝在OpenAI的案件中适用这一标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