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是这样的。
前段时间Manus被叫停收购的新闻,很多人应该都看到了。众说纷纭,有人叫好,有人觉得可惜,有人担心外资VC以后不敢投了。
我先说我的看法,该叫停。而且,不能仅仅叫停。
禁止这笔交易,只是一个动作。真正重要的,是后面一系列要补的功课。
我把这件事翻了个底朝天,发现了一个挺让人后背发凉的事实。
Manus根本不是第一家,也不会是最后一家。
先拉长时间线看一看。

Zoom的故事,可能是最早被人记住的那块样板。
袁征,1997年从中国去了美国。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家都以为Zoom是纯粹的美国公司,但实际上它的核心研发团队一直在中国,苏州合肥杭州都有大规模的工程师团队。
疫情之前,Zoom的研发人员超过七成在中国。
中国工程师成本低交付快质量稳,Zoom靠这套美国前台加中国后台的结构,打下了全球市场。
然后疫情来了。
Zoom火了,麻烦也来了。佩洛西那帮政客开始炒作质疑它跟中国的关联,袁征被叫去国会听证。后面的事情大家也知道了,Zoom开始系统性去中国化,把研发迁出中国,减少中国员工比例,调整数据存储地。
这件事当时没引起国内太多反应。但回头看看,它成了后来很多事情的参考模板。

然后是Heygen。
这个故事更典型。
它的前身叫诗云科技,2020年成立于深圳。创始人是原Snapchat的中国工程师徐卓。做AI数字人和视频生成的,早期团队30人基本都是中国人,投资来自百度风投红杉中国真格基金IDG,一个纯粹的中国创业公司。
转折发生在2023年前后。
美国风投Conviction Partners进来了,领投560万美元。这家基金的创始人Sarah Guo直接顶替了红杉中国在HeyGen董事会的席位。她说了一段很有意思的话,坦率到让我有点吃惊。
过去一年半以来,大环境变化很大,徐卓说得非常明确,我们要搞清楚我们的投资者群体、我们的用户群体和我们的数据中心,也要明白不能有政府的影响。
紧接着,Benchmark也进来了,6000万美元。
然后就是彻底清洗。中国投资者被清退,品牌改成Heygen,中国公司注销。员工两个选择,搬到北美,或者走人。
现在你去Heygen官网看,那几个中国面孔的介绍里,看不出任何曾在中国工作和生活的痕迹。

说到Manus。
剧本几乎一模一样。
肖弘,江西小城出身,武汉读大学,软件工程专业,2022年创办蝴蝶效应。武汉给了他优质的人力资源和办公补贴,国内自媒体用炸裂体标题把他捧红。
但根据前员工对外媒的说法,Manus从一开始就在开曼架构下、在新加坡设实体。
出海是预设路径,不是后来选择。
真正的临界点,同样是Benchmark投资进来之后。前员工透露,Benchmark进来不久,Manus就通知员工彻底关闭中国业务,不愿搬迁的,裁撤。
接下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
事情还没完。

Manus的余波还没散,Miromind又冒出来了。
陈天桥个人出资成立的AI公司,注册在新加坡,对外宣称总部在加州。
2025年5月,它聘了清华大学的代季峰副教授当首席科学家。代季峰之前在商汤科技做执行研究总监,计算机视觉领域挺有名的学者。
华盛顿邮报报道,Miromind早期大部分研究在中国完成。2026年1月公司要求中国员工搬到新加坡或日本,还推出了搬家激励政策,愿意搬的涨工资给股票给补贴。
这个政策后来被撤回了。
代季峰离职了。他对媒体说,离职原因是无法接受公司要求AI研究人员迁出中国。
Miromind这边也有自己的说法,代季峰想要带走15%股权和核心骨干,这个事目前没有定论。

不管哪一种情况,都指向同一个事实。
围绕中国AI人才和技术的跨境流动,已经出现了一整套成熟的操作手法。背后有人有钱有路径。
Zoom是后台迁出,Heygen是整体迁移,Manus是越洋变现,Miromind是未遂搬迁。
四个故事四种姿态,但大家拿到的都是同一套剧本。
这就不是偶然了。
那么,是谁在推?
答案很直接。美元VC。
要理解它们为什么推,得先理解它们的衣食父母,LP。
美元VC的钱大头来自哪?美国的大学捐赠基金养老基金主权财富基金家族办公室。这些LP近几年的日子也不好过。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CFIUS对China exposure查得越来越严,拜登时期出台、特朗普时期延续的对华投资限制行政令,直接把AI半导体量子领域的中国投资纳入了禁止或申报范围。
LP的态度变了。很多基金新一轮募资的时候发现,要是投资组合里有明显的中国AI资产,就拿不到钱。有些LP甚至在出资协议里直接写入了China exposure条款,要求基金主动规避。
这一层压力,顺着LP到GP到被投企业,一层一层传导下来。
在这条链条上,有几家美元VC的名字反复出现。
Benchmark,Manus事件里的关键推手。这家老牌硅谷基金一向以不做中国投资自居,它选择投Manus的前提,就是Manus必须变成非中国公司。据前员工说,美国监管事后还在调查这笔投资有没有违反AI投资限制的禁令。
Conviction Partners,Heygen搬迁中的活跃推手。创始人Sarah Guo之前的公开表态,已经把一切说得够明白了。
那它们具体是怎么操作的?
根据法律界和创投圈的披露,目前美元基金在中国背景企业身上,通常会做这几件事。
一是在投资协议里加入强制回购条款。如果公司未来面临审查或被认定为受限外国实体,美元基金有权要求公司或创始人以高价回购股份,安全离场。
二是要求核心创始人CTO必须肉身出海。搬到新加坡美国加拿大。国内有研发团队的话,必须证明只是外包成本中心,接触不到核心模型和美国用户数据。极端情况下像Manus这样,直接裁撤国内团队。
三是明确要求产品不能对中国大陆市场提供服务,封锁中国IP,不支持国内支付工具。证明业务与中国无关。
看到这里,坦率地说,我觉得光愤怒是不够的。
因为问题还有另一面。
为什么美元VC一推,创业者就愿意跟着走?
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国内创业环境确实还存在一些真实的痛点。解决不了,创业者就会用脚投票。
业务端最痛。中国企业无法合法低成本地获取最新一代高端AI芯片,算力瓶颈是真实存在的。更关键的是,Manus这样的AI Agent产品,核心能力高度依赖调用全球最顶尖的闭源大模型,Claude、GPT这些。但OpenAI和Anthropic都明确对中国IP和中国注册实体实施了API封禁。
如果保留中国公司主体或中国服务器,你根本用不上全球最强AI大脑。
这是硬约束。
市场端也不轻松。
欧美有成熟的软件付费文化,不管是企业还是个人,都习惯每月掏几十到几百美金的订阅费。Manus创始人自己说过,海外用户的付费意愿可能是国内的数倍,加上汇率杠杆,利润差距是几十倍级别的。
国内这边,To C端习惯了免费加广告模式,直接为纯软件付费的动力很低。To B端更麻烦,企业客户上来就是要私有化部署、要重度定制化,几十个人的初创公司一碰这个就陷进去了,变成项目外包,标准化和规模化扩张无从谈起。
融资变现端也有问题。A股对VIE架构不友好,港股流动性起伏大,科创板对AI应用公司审核偏严,北交所还在培育期。创业者要么硬排五年队,要么跟着美元走。
所以你看,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道德问题。
它有结构性的原因。
理清楚这些之后,我想跟创业者说几句真心话。
我觉得你可能低估了中国AI市场真实的潜力。
很多创业者被美元VC一忽悠,就觉得中国市场不行了要去美国。这个判断其实挺片面的。
说几个数据。
中国14亿人口、超10亿互联网用户、工业门类全球最齐全。那结果会怎样,中国是全球独一份的、能给AI提供足够训练素材和应用场景的超级市场。一个医疗AI产品,美国面对的是50家医院的样本,中国面对的是500家。一个智能客服产品,光是国内电商金融本地生活三个场景,就够养活几十家独角兽。
中国每年培养的STEM毕业生总数,超过美国欧洲日本的总和。单位算力下的工程交付效率,中国团队目前依然全球领先。
DeepSeek、通义、豆包、Kimi这几家能在短时间内把大模型能力追上来,靠的就是这个底子。
美国的AI在基础模型上领先,但在应用落地上,中国的活力一点都不弱。微信生态、支付宝小程序生态、抖音生态,这些超级应用里孕育着海量的AI落地机会。中国制造业物流业农业医疗业的AI改造空间,是美国市场的好几倍。
这两年从中央到地方对AI产业的扶持力度也是前所未有的。算力补贴、数据开放、场景开放、融资对接。
把所有这些红利用足,一家公司完全可以在国内做到几亿美金估值,有真实现金流,有真实壁垒。
为什么非要拿去换一张随时可能被撕掉的美国船票?
我还想掰扯一下全球化这三个字。
这几年有一种话术特别流行。你不出海就没有全球化视野,你不去美国就做不大。
但你仔细想想,这句话里的全球化,其实只指向一个地方。
美国。
这是一种被灌输的思维定式。
真正的全球化地图,比这大得多。
看一带一路沿线,有60多个国家、40多亿人口、GDP总量超过全球三分之一。中亚、东欧、中东、东南亚、南亚,这些地方对中国产品中国技术中国商业模式的接受度,远远高于欧美。
看全球南方,非洲50多个国家、拉美30多个国家、东盟10国,加起来是一个广阔的、还在工业化进程中的、对中国有真实需求的巨大市场。
现成的成功样本已经很多了。Shein在巴西中东东南亚卖到爆,TikTok真正赚钱的地方是印尼越南巴西,传音手机占据非洲一半以上的市场份额,被叫做非洲之王。华为在中东非洲的5G和云业务,是欧美被封锁之后的重要支柱。
比亚迪宁德时代大疆,它们的全球化主战场也不在美国。
这些才是真正的全球化。基于真实需求,基于比较优势,基于互利共赢。而不是基于攀附强者。
说实话,如果你做的是AI,中东的主权基金正在大把撒钱投资AI基础设施,东南亚各国对本地化大模型求贤若渴,拉美的电商金融医疗数字化浪潮刚刚起步,非洲的农业AI教育AI有巨大的社会价值空间。
这些机会窗口,比挤在硅谷红海里卷估值,不知道香多少倍。
最后说说该怎么做。
叫停是必要的,但叫停只是开始。
叫停是一个信号,告诉市场和资本,中国不接受把我当跳板这种玩法。这个信号必须清晰有力一以贯之。
但如果仅止于此,叫停就变成了头痛医头。
真正重要的,是叫停之后的系统工程。让留在国内创业的人有奔头,让积极推动搬家的人付出代价,让合规的外资有光明通道,让被忽悠的创业者听到真话。
这四件事,一件都不能少。
我对这件事是审慎乐观的。中国这些年在很多领域都经历过类似的从审慎到包容的过程,金融开放、数据治理、产业政策。每一次补课都伴随着阵痛,但最后都让我们站得更稳。
AI创业生态也一样。Manus事件不是终点,Miromind事件不是终点。
真正的终点是,当中国的创业者不再需要被人推着走出去,当美元资本不再能把去中国化当成默认选项,当全球化这三个字真正回归它本来的含义。
到那一天,没什么能挡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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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