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做事,我们做人:一场褪去“工具”外衣的人性复兴
在科幻电影《瓦力》描绘的未来中,人类生活在巨型太空邮轮“真理号”上,每个人都躺坐在漂浮的智能躺椅上,椅子自动带着他们移动。每个人面前悬浮着全息屏幕,24小时播放娱乐节目、购物广告和社交信息。人们沉浸在虚拟互动中,即使两个躺椅紧挨着,也只通过屏幕交流,从不看身边的真人。
机器人服务员随时待命,送来各种颜色的液体食物,用吸管吸食,不需要咀嚼。衣服自动清洁,温度自动调节,一切需求在产生瞬间就被AI预判并满足。没有工作,没有责任,没有挑战。每天就是在躺椅上漂浮、看屏幕、喝饮料、按系统推荐切换娱乐项目。连婴儿也由机器人抚养,父母只需偶尔在屏幕上看一眼。
永远满足,却永远空虚。
这只是一部动画片的想象,人类以后会变成这样吗?如果生存的重担被彻底卸下,人类存在的意义究竟还剩什么?
答案,其实早就写在我们的基因里。
不管怎样,不管人处于什么环境,除了生存,人总是想要这三样东西:爱、尊重、有意思。

1、基因自带的需求
马斯洛把人的需求分为七层,先是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然后是爱与归属,接着是被尊重,然后是求知、审美,最终是自我实现。
Linux之父Linus Torvalds,在他的自传《Just for Fun》里,把马斯洛的七层简化成了三层:生存、社交、娱乐。他认为,这三者是人类一切行动背后的动机,人类的任何活动,都按这个顺序发展。
在Linus看来,自我实现,其实也就是一种娱乐,是为了好玩。
生理需求和安全需求不言自明,本文不再赘述。
我们看看最容易让人们忽视的三种本能需求:爱、尊重、有意思。
它们从来都在,无处不在,只是人们往往不太注意。
在AI时代,这三种本能需求将会被前所未有地放大和关注。
2、爱:最强大的安全保障
1945年,维也纳精神病学家René Spitz发表了一项让医学界震动的研究。他比较了两组婴儿:一组住在南美洲一家弃婴收容院,有护士照料,有食物,有医疗,但每个护士同时要照看多个婴儿,几乎没有时间去抱孩子、看孩子的眼睛;另一组,在纽约一所监狱的育婴室,母亲是服刑的女性,但每天能陪自己的孩子。
结果令人惊讶:孤儿院的孩子,相继出现发育迟缓,对外界刺激缺乏反应、面部表情消失、肌肉痉挛和持续哭泣等症状,死亡率远高于监狱育婴室的孩子。食物充足,医疗完善,但孩子还是死了。Spitz把这个现象命名为“住院病”(hospitalism)。原因只有一个:缺乏爱。
1995年,马萨诸塞州伍斯特,双胞胎姐妹Kyrie和Brielle早产12周,被分别放进独立保温箱。姐姐Kyrie渐渐好转,妹妹Brielle却始终挣扎。护士Gayle决定尝试一种在美国几乎没人做过的方法:她把妹妹放进了姐姐的保温箱。
箱门关上,妹妹Brielle蜷向姐姐Kyrie,姐姐在睡梦中伸出左臂,搂住了妹妹。几分钟内,Brielle血氧回升,呼吸平稳,皮肤恢复粉色。几周后,Brielle和Kyrie双双平安出院。如今她们已长大成人,健康、开朗。
这个案例证明:对早产儿而言,亲密的身体接触可以产生惊人的生理效应。它直接推动了“双胞胎同箱共床”(co-bedding)在美国新生儿重症监护室的推广。
The Rescuing Hug
大脑进化出了一套极其敏感的机制,通过肌肤触摸,通过眼神交流,通过细微表情,人们能监测到“爱”的存在,如果有“爱”,体内的生化水平就更正常、更和谐,而如若长期感受到“缺爱”,免疫系统就会失调,皮质醇水平则持续偏高。
爱的进化原因在于:原始人类能调动的资源极其有限,但只要你有几个在关键时刻愿意为你出头的人,你的生存概率就会质变。爱,是这种生死联盟的情感底座。
两性之爱貌似复杂,其基本逻辑则更为简单:人类生养后代并不容易,如若能将两性深度绑定,形成长期、稳固的“抚育同盟”,就更能保障后代的存活,保障自身基因的延续。
无论是父母之爱、挚友情谊,还是伴侣之间的深度依附,它们在演化上都点明:
本质上,爱解决人(及后代)的生存是否安全的问题。
3、尊重:最影响心情的社会反馈
假设你在家里被深深地爱着,但在职场上,你的意见从来不被认真对待,你的贡献无人提及,领导在开会时,当众批评你的错误,却从不说你的成绩。
你会快乐吗?不会,至少你一上班就不快乐。
尊重这种需求,并不能被爱替代。
被尊重感,是对自己在群体中地位的监测器。当你感到“被尊重”,你的系统在告诉你:你在群体中的位置是安全的,你的贡献被认可,资源获取权没有受到威胁。当你感到“被羞辱”,系统在发出警报:你的社会位置正在下滑,你可能面临被边缘化,甚至可能被放逐。
在人类进化的绝大部分时间里,被群体排斥几乎等于死亡。独自面对猛兽、饥荒和敌对部落,存活概率极低。大脑把丧失尊严当作一种实质性伤害来处理,目的就是驱动你采取行动,修复自己的社会地位。
2003年,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Naomi Eisenberger教授在《Science》上发表了一项实验:受试者在功能性核磁共振扫描仪里玩一个虚拟球类游戏,在被其他玩家“故意排斥”的瞬间,前扣带回皮层(ACC)被激活——而这个脑区,正是处理身体疼痛的区域。丢脸,在神经层面,是一种真实的受伤害。
所以,在生活上、社会上,如感受到不被尊重,人们会立刻感受到被羞辱和愤怒,这不是玻璃心,也不是不够自信,这是进化刻在你大脑里的警报系统在工作:注意,注意你的地位,注意你的权益,他们不应该这样对你。

在很多语境里,被尊重感,基本等同于尊严,它驱动着我们对地位感、价值感和话语权的追求,并直接影响着这些情绪的产生:自卑、自信、荣耀、自得、愤怒、羞耻。
很多人试图努力说服自己,说尊严、自尊,都是自己的事,和别人不相关,只要内心强大,别人不尊重也没事。那你试试,看看你多久能练出这等本事,毕竟,你是在和本能对抗。
本质上,尊重解决人在社会中是否安全的问题。
4、有意思:有意义的代名词
什么都不缺,但就是觉得没意思。
你有没有过这种时刻?
人类大脑的奖励系统,不只在“得到奖励”时释放多巴胺——它在你感到好奇、准备探索的时候同样会释放。当一个人遇到新奇的事物,或者面临刚好在自己能力边界的挑战,多巴胺在“期待探索”阶段就开始涌现。大脑把探索本身,当作一种奖励。(Wolfram Schultz, 1997; Charan Ranganath et al., 2019)
这是有进化原因的。在旧石器时代的草原上,好奇心强的人会去探索地平线之外的领地,测试新的工具,尝试没见过的植物,这些行为充满风险,但平均来看,产生了更多资源和更强的适应能力。探索欲是人类得以在各种极端环境下生存下来的核心武器之一。
Linus Torvalds花了数年业余时间,开发出了后来改变整个互联网基础设施的Linux操作系统。有人问他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他回答说:“就是好玩。”
当一个人在主动探索、创造、突破边界,将自身潜能转化为现实输出,他感受到的那种满足,正是人类进化出的最高奖励机制在运转,也正是马斯洛极为推崇的“自我实现”和“自我超越”。
大自然设计了很多让人觉得“有意思”的机制,求知有意思、探索有意思、八卦有意思、竞争有意思、游戏有意思、闯关有意思、审美有意思、创造有意思、鉴赏有意思,这背后,都有其意义。
求知、探索、八卦,本质都是想掌握信息、搞懂环境,消除不确定性带来的风险;
竞争、游戏、闯关,是为了提升能力、巩固位置,增强在现实中的生存优势;
审美、创造、鉴赏,则是为了识别价值、实现价值,给生命赋予意义与美感。
这些行为看似不同,但都在不同层面满足人们的获得感、掌控感、意义感。
本质上,有意思,解决的是人的生存质量问题。
5、人性需求间的竞争
对爱的需求和对尊重的需求,本质上都是对安全的需求:爱确保有人保护你,尊重确保你有位置。有意思,则是一种对能力的需求,让自身的价值或潜在价值得到充分体现。
一切需求,最终都指向两件事:活下去,以及活得好。
具体到某个人而言,爱、尊重、有意思,这三种需求往往无法同时满足。若能三者兼备,那是人间极致的幸福。
梵高,是一个较为极端的例子。他的一生,几乎是这三种需求之间永无止境的撕裂。
为了 “有意思”,他不顾一切扑进绘画,日夜在画布前燃烧自己。十年时间,画出近九百幅油画。可代价是,他几乎切断了所有稳定的亲密关系:与高更决裂,与家人长期疏离,在 “爱” 这一维度上,他近乎一无所有。在 “尊重” 这一维度,他生前几乎被整个艺术界漠视,终其一生,只卖出过一幅画。
三种需求,他以全部生命力押注了一种,另外两种,几乎尽数崩塌,好在,他的弟弟提奥,是他一生中唯一持续爱着他、尊重他的人,是他在世间最后的情感支撑。
反之,当一个人只顾着寻求爱和尊重,却放弃了对“有意思”的追求,他会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疲惫的角色扮演者:在别人的期待里活着,感受不到自己真实的生命力。
日本有个专门的词叫“湿落叶”,形容退休后的男人像一片粘在地上的湿树叶——甩不掉、没用处。这些男人花了四十年扮演“企业战士”,所有精力都用来满足公司期待、赢得同事尊重、养家糊口,长年早出晚归。等退休那天,他发现自己除了“某某公司的部长”之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喜欢什么、想做什么。
这三种需求的冲突,解释了很多不能兼得的痛苦:你爱那个人,但他不是很尊重你;你活得很有意思,但缺一个爱人分享;你在职场被尊重,但你觉得没有意思。
在AI时代,机器人能提供爱和尊重吗?
似乎可以,但质量有限。
你内心知道他们不是人,你觉得差点意思,你还是想和真人玩。
2024年,发表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的一项研究发现:相同的支持性话语,当人们得知来自AI而非人类时,他们感受到的被支持感和被理解感会显著下降。甚至,参与者表示宁愿多等几天,也要等一个人类的回复,而不是立刻得到AI的回应。
6、终局:全民贵族时代的到来
如果要为人类的未来找一个参照物,那不应该是科幻小说,而应该是人类的历史。
在历史上,曾经有一小撮人,提前体验过这种“不需要为生存发愁”的生活。比如18世纪欧洲的宫廷贵族,比如魏晋时期的门阀士大夫。
18世纪欧洲的贵族,有着成百上千的农奴和庄园(就像未来的AI和自动化工厂),为他们提供了极为丰富的物质供给。在生存压力几乎归零时,这些贵族们做些什么?
他们发明了极其繁琐的社交礼仪、家族徽章,他们追求骑士精神,为一句口角就要拔剑决斗;他们创造了浪漫主义、十四行诗;他们供养了莫扎特、贝多芬、米开朗基罗;他们把大量的时间投入到沙龙、绘画、音乐、哲学、情书、马术和奇珍异兽的收集上。
魏晋时期的门阀士大夫,同样活在特权里,庄园经济和门荫制度让他们衣食无忧,名士们喜欢品藻人物:品鉴一个人的气质、谈吐、风度和神韵;他们发明了清谈,把哲学辩论变成行为艺术和智力游戏,他们饮酒、服药、抚琴、啸歌,把大量时间投入到竹林聚会、山水漫游、书法和玄学上。
在农业社会和工业社会,上面这些都是“不务正业”,但在AI超级发达的富裕社会,这些可能都会成为正业。
以前,一个人的能力体现在“你会编程吗?”“你会做PPT吗?”“你会科研吗?”“你会管理吗?”“你会赚钱吗?”,相对务实,相对关注生产力,以后,一个人的地位体现在“你幽默吗?”“你审美独特吗?”“你会讲故事吗?”“你会跳舞吗?”“你能创造出让人惊喜的体验吗?”,相对务虚,相对关注精神价值。
以前,社会奖励生产力;以后,社会奖励有趣性。你的竞争对手,不再是比你更努力的人,而是比你更有趣的人。
当AI成为全人类共享的“超级管家”,将所有人从生存的泥沼中拔出来时,我们并不会走向毁灭,而是会迎来一个“全民贵族时代”。
在这个时代里,写代码、做咖啡、搞管理、送外卖,都将成为机器的专属。而人类,将重新夺回生而为人的特权:去爱一个具体的人,去赢得同类的喝彩,去把生命浪费在美好的、有意思的事物上。
未来的某一天,当一个人类去寻找另一个人类,不是为了合作打猎,不是为了谈生意。他只是为了讲一个昨天刚想到的、一个他俩能懂的荒诞笑话,然后看着对方的眼睛,期待一个真实的、充满默契的、双方可以一起开怀的大笑。
那一刻,人类终于发现,原来,这才是人应有的生活。
参考来源:
René Spitz (1945), Hospitalism: An Inquiry into the Genesis of Psychiatric Conditions in Early Childhood, Psychoanalytic Study of the Child
Julianne Holt-Lunstad et al. (2015), Loneliness and Social Isolation as Risk Factors for Mortality, Perspectives on Psychological Science
Naomi Eisenberger, Matthew D. Lieberman & Kipling D. Williams (2003), Does Rejection Hurt? An fMRI Study of Social Exclusion, Science
Linus Torvalds & David Diamond (2001), Just for Fun: The Story of an Accidental Revolutionary
WALL·E (2008), directed by Andrew Stanton, Pixar Animation Studios
Wolfram Schultz (1997), A Neural Substrate of Prediction and Reward, Science
Matthias J. Gruber & Charan Ranganath (2019), How Curiosity Enhances Hippocampus-Dependent Memory, Trends in Cognitive Sciences
Jeong et al. (2024), AI can help people feel heard, but an AI label diminishes this impact,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PNAS)
刘义庆(南朝宋),《世说新语》
嵇康传记相关史料,见《晋书·嵇康传》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