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两年,全球资本市场最火热的词只有一个:人工智能。
英伟达股价涨了十几倍,市值一度冲破五万亿美金。国内但凡沾点AI边的概念股,二话不说先拉几个涨停板。一级市场更疯狂,几个人的创业团队,产品原型都拿不出来,估值就敢报到十亿美金。投资人排着队送钱,生怕错过了下一趟车。
这场面,让人没法不想起25年前。
1995年到2000年,同样的剧情在纳斯达克上演过。那时候只要是互联网公司,名字加个“.com”,股票就暴涨。很多公司没有收入没有用户,纯靠一个概念就把市值炒上天。泡沫破裂后,纳指跌掉近八成,无数公司倒闭,投资人血本无归。
现在AI热成这样,跟当年实在太像了。那问题就来了:AI也会一样,涨得有多疯,摔得就有多惨吗?
答案是:有像的地方,也有根本的不同。我们分开来看。
一、像在哪:三件事如出一辙
第一,FOMO驱动的资本洪流。
FOMO,英文全称是Fear Of Missing Out,翻译过来就是“害怕错过”。这是两次泡沫共同的燃料。
1999年,市场上流传一句话:“如果你不在网上卖东西,你就死定了。”今天这句话换成了:“如果你的公司不用AI,你就等着被淘汰。”这种恐惧催生的是非理性的撒钱。当年投资人有个著名的“眼球经济”理论,不看利润,不看收入,只看点击率。只要网站有人看,就证明有未来,就值得投钱。至于怎么把点击变成钱,以后再说。结果是,一家叫Pets.com的公司,花几百万美元做了个袜子玩偶的超级碗广告,一夜成名,268天后破产。
今天有没有即视感?有。很多AI初创公司说不清楚自己的护城河在哪。你问它跟同行有什么区别,它说用的是OpenAI的API,做了层封装,把界面搞好看了一点。就这,能融几千万美金。投资人看用户增长,看留存率,但这些指标很多是靠烧钱补贴拉上来的,补贴停了,用户跑得比谁都快。
第二,基础设施领域的军备竞赛。
这可能是最危险的雷同。当年互联网最大的故事是“流量会无限增长”,电信公司拼命铺光缆。环球电讯、世通公司,借了几百亿美金的债,把光缆铺满大西洋底。铺完了发现根本没人用,长途电话成本跌到接近零,债却一分没少。环球电讯破产,世通破产,后者至今还是美国历史上最大的破产案之一。
今天这个故事换了个主角,叫算力。大厂们正在疯狂采购英伟达的GPU,建设超大规模数据中心。亚马逊、微软、谷歌、Meta,2026年的资本支出加起来预计超过7000亿美金,相当于以色列全年GDP。这么多算力,建完以后真的有人用吗?
现在确实是供不应求,H100芯片的租金一度被炒到每小时8美元。但“现在缺”和“永远缺”是两码事。一旦大厂们这几年的产能同时释放,而应用端的增长没跟上,算力价格就会暴跌。这就叫“过度建设”风险,跟当年的光纤故事高度雷同。

第三,应用端的落地困境。
不管基础设施多强,最终得有人买单。买单的企业和个人,用起来并不顺。
ChatGPT确实是科技史上增长最快的消费产品,两个月用户破亿。但“用一下”和“离不开”是两回事。很多人用ChatGPT就像用玩具,聊两句,写个笑话,然后呢?愿意持续付费、把它变成工作刚需的用户,比例没那么高。
企业端问题更大。一年前,调查显示84%的企业预计在12个月内实现AI规模化部署。一年后,实际做到的只有5%。为什么?投入产出比算不过来,系统集成太复杂,懂AI的人招不到,数据合规问题一大堆。这不是模型够不够聪明的问题,是组织能力和商业逻辑的问题。很多老板兴冲冲上AI项目,折腾半年,发现效果还不如原来,钱白花了。
这三点,市场情绪、基础设施投入、应用端落地节奏,跟25年前高度相似。
二、不像在哪:这次有真东西
如果只有上面这些相似点,结论就简单了:AI就是一场更大的骗局,等着崩盘就行。但事实没这么简单。这次有一个根本的不同。
第一,泡沫的“含金量”不在一个量级。
当年互联网泡沫时,大部分公司没有用户,没有收入,只有一个域名和一个PPT。但今天,AI这波的领头羊是真金白银在赚。
英伟达2025财年营收超过1300亿美金,运营利润率60%以上。微软把AI功能集成到Office和Azure里,直接拉动云业务增长,一年AI相关收入超百亿。这不是故事,是财报上白纸黑字写的。
最直观的指标是市盈率。当年思科冲顶时,市盈率200倍。雅虎,666倍。现在英伟达涨成这样,远期市盈率也就二十多倍。二十多倍意味着什么?市场虽然给了高估值,但这个高估值有利润支撑,不是纯吹泡泡。200倍和20倍,泡沫的“质地”差了一个数量级。
第二,杀手级应用已经出现,用户教育完成了。
1999年全球网民才2亿多,普通人上网能干的事很有限,收发邮件,看看新闻。你要花大价钱教育市场什么叫电商,什么叫网上支付。
今天AI完全不同。ChatGPT上线两个月用户破亿,使用门槛极低,会用手机打字就会用AI。需求是真实存在的,不需要再教一遍。当年亚马逊教了全世界十年才会网购,今天AI初创公司不需要教用户什么叫大模型了。
第三,领跑的是巨头,不是草台班子。
当年互联网泡沫的主角是一帮毫无根基的创业公司,拿着风投的钱在烧。今天这场游戏,坐在牌桌上的是全世界最有钱、最赚钱的几个科技巨头。
微软、谷歌、亚马逊、Meta,有核心业务源源不断产生现金流。AI投资如果失败,他们可能伤筋动骨,但不太可能直接死掉。他们有底气去试错,有容错的空间。这跟当年融资靠PPT、断粮就暴毙的公司有本质区别。系统性崩盘的风险因此小了很多。
三、有真东西,不代表不会死
这是最容易被忽视的一层。方向对了,有真东西,不代表你能活到最后。
有一个专门的概念讲这个事,叫“先行者惩罚”。意思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往往不是最终的赢家,反而容易变成炮灰。
为什么?因为你走在最前面,前面没有路,每一步都得自己踩。你踩出了路,后面的人顺着走就行了。你付出的成本最高,试过的错最多,但果实很难被你独占。
互联网时代最经典的案例是网景。1994年网景浏览器推出,是全世界第一款商业化浏览器,上市当天股价翻倍,方向绝对正确。但微软后来推出IE浏览器,直接跟Windows系统捆绑免费送。网景一年之内就被打趴下了。先驱成了先烈。
AI领域有没有这个苗头?有。很多创业团队,在没有想清楚商业模式之前,就花大钱用最贵的芯片训练模型。他们在做什么?在替整个行业探索技术路线。万一哪天出现一个更高效的算法,让算力需求降低一个数量级,那些砸进去的真金白银就会变成包袱。你建的最多,亏得最惨。这就是先行者惩罚在AI时代的版本。
戊戌变法也是这个道理。康有为、梁启超的方向是对的,君主立宪,制度改革,大方向一点毛病没有。但时机不对,实力不够,方法和节奏全错了。结果改革没成,自己流血了。方向正确,一样会死。
四、风险到底在哪:三把刀悬在头上
AI当前面临的风险不是单一的,是多把刀挂在天花板上。
第一把刀,资本支出和回报的巨大缺口。
大厂每年砸7000亿美金搞建设,但AI现在一年能赚回来多少?差得远。市场现在还能容忍,是因为相信未来。但当“未来”迟迟不来,投资者就会变脸。亚马逊财报一发,因为资本支出超预期,市值一天蒸发几千亿。信号很清楚:市场对只花钱不赚钱的耐心在消退。
第二把刀,技术迭代太快,资产随时可能减值。
现在买一块GPU,会计上可能折旧四到六年。但英伟达一年发一代新芯片,老芯片的实际经济寿命可能只有三年。新一代出来,老一代的租赁价格就暴跌。你现在买的资产,可能还没来得及回本,就已经不值钱了。如果出现算法层面的颠覆,比如不需要那么多算力也能达到同样效果,那对整个产业链的打击会是结构性的。
第三把刀,就业冲击和社会反噬。
这是互联网当年没遇到过的问题。互联网更多是渠道替代,消灭了售货员,但创造了快递员和网店运营,总量上就业是增加的。但AI替代的是大脑,是认知劳动。初级律师、会计、程序员、插画师,都可能被影响。这些岗位被替代后,人去哪?新的岗位能不能补上缺口?如果大规模失业变成现实,购买力下降,社会问题爆发,那AI公司卖产品给谁?这个故事从“技术革命”变成“需求崩塌”,估值逻辑就完全变了。
五、结论:AI会不会重蹈覆辙?
会有泡沫,而且已经在局部发生了。套壳的、蹭概念的、没有护城河的,这些公司大概率会像当年那些.com公司一样,死得干干净净。这轮淘汰赛不会太远。
但整体崩盘式的股灾,可能性不大。因为这一波有巨头撑着,有真实的利润和用户需求,估值的泡沫化程度也没有当年极端。更可能发生的剧本是:一部分公司死掉,算力从短缺变成阶段性过剩,行业经历一轮洗牌,然后真正厉害的公司浮出水面。
这轮洗牌中,谁最危险?不是蹭概念的草台班子,那些反而不值得讨论。最危险的,是那些“选对了方向但走错了节奏”的先驱。他们可能技术最强,投入最大,方向最正,但消耗太快,死在黎明前。
在冬天冻死的人,不是因为方向错了,是因为粮草不够,衣服不厚。亚马逊当初在互联网寒冬里活下来,不是因为它的电商模式比别人更正义,是因为它在崩盘前融到了救命钱,烧钱建物流的时候狠,砍成本的时候更狠,才熬到了春天。
所以看AI泡沫,不要只盯着它会不会破。泡沫破不破,是投资者的事。泡沫里能不能活下来,是我们的课题。答案不在方向对错上,节奏、成本、时机、运气,缺一不可。
在黎明前,不死,本身就是最大的胜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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