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主机的风扇轰鸣声骤然减速,过了几秒,只剩下一层低低的散热风声。
屏幕中央,那个原本预计要通宵死磕的动画骨骼重定向进度条,跳出了绿色的对勾。
AI渲染插件在九点二十八分,一次性跑完了全部最终输出。
屏幕的白光亮得发涩,照着工作台上那几片放得有些发干的橙子皮。
陈默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刷新社交软件看新的派单。
他的手指在鼠标边缘悬空了片刻,最后伸出手,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缓缓扣上。
随着转轴合拢的一声轻响,“嗒”的一声脆响落下,他顺手把那只高精度绘图鼠标底部的电源开关,拨向了红色的一侧。
房间里原本层层叠叠的电子噪音,一下淡下去不少。
他站起来。
因为过早收工,肩膀在离开椅背时甚至有些不适应。
光脚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开客厅的大灯,只点亮了矮柜上用来喂孔雀鱼的小夜灯。
青绿色的微光隔着玻璃照出来。
鱼缸里的过滤器正不间断地吐出细密的水泡,在水面接连破开,发出细碎的水响。
工作台后面,那个藏在角落里的圆盘状扫地机器人,亮起了橙色的电量指示灯。
陈默在它面前蹲下身,伸出手指按下了启动键。
这个机器是去年搬进来时朋友送的,但在过去的几百个日子里,它很少在这个时间出来工作。
往常这时候,陈默正戴着降噪耳机,在密密麻麻全是关键帧的界面里改动着每一帧的阴影。
机器人来回穿行时的噪音,总会把思路扯断一点。
清脆的提示音响起,扫地机器人慢吞吞地爬出充电座。
底部的毛刷开始在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刮擦声。
趁着机器人在客厅中央打转,陈默转身走向了厨房。
工作台上的那个双层保温杯里,还残留着下午四点泡的黑咖啡,杯壁内侧已经结了一圈深褐色的渍迹。
他拧开水龙头。
没有用洗洁精,只是用手指肚用力蹭着不锈钢内胆。
冷水冲得指节微微泛白,杯子内部重新恢复了干净的金属银色。
他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又顺手摘下了滤水壶的盖子。
滤芯的更换指示灯其实在上周就亮了。
当时他正盯着一个报错的代码,只是用指甲盖把那个报警红灯重置了一下,就假装看不见。
现在,他拉开水槽下方的柜门,撕开一个新的塑封滤芯。
新滤芯浸进水里时,发出“咕嘟”一声。
几缕细碎的黑色炭粉慢慢散开,又一点点沉进透明滤水槽的底部。
蓄水、等待、倒掉,他反复做了三次。
看清水一滴一滴、匀速地落进壶底。
这种等待不需要动脑,甚至不需要盯着看,却让他整个人慢慢松下来。
兜里的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陈默抽出一张厨房纸巾擦干手,按亮屏幕。
是合作过两次的甲方深夜发来的微信,询问他下周有没有档期接一个新的分镜设计。
陈默看着那行字,指尖在键盘上停留了半分钟。
按照往常的习惯,为了维持长期的合作关系,他会立刻回复:
“有空,随时可以看大纲。”
但现在,他把打好的字逐个删掉,换成了另一句话:
“下周一前可以把大纲发我,我周一上午看,谢谢。”
信息发出去后,对方回了一个简单的“好”字。
对话框沉下去,屏幕黑掉。
那种终于由自己划出来的边界感,让他胸口一直绷着的那口气,慢慢松开了一点。
等他拎着水壶回到客厅时,扫地机器人正亮着前置的一圈红外传感器微光,嗡嗡地转到布艺沙发旁。
为了不挡住它的路径,陈默把水壶放在餐桌上,俯下身,开始清理原本散落在地毯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长久没有打理过的角落。
几根不同规格的Type-C充电线、一根HDMI高清传输线和两只没拆封的拓展坞,纠缠着堆在一起,在桌脚绞成一个死结。
陈默在沙发扶手边坐下来,一根一根地,把这些线材抽出来。
他的手指顺着橡胶线身捋过去,把那些因为长期卷曲而产生的死折一一压平,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卷黑色的魔术贴。
剪下一小段,将线圈整齐地扎好,塞进旁边的收纳盒里。
在地毯的最边缘,压在那些线材底下的,是几本厚重的专业画册和硬壳参考书。
画册的封套是粗糙的特种纸质地,由于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摸上去有些发凉。
他把这些书挨个码在茶几中央。
在堆叠最底下那一本大开本的《场景设计透视原理》时,陈默的手指碰到了书脊边缘。
那本书的硬壳书角已经彻底裂开,露出了里面灰白色的厚纸板,边缘因为常年被手汗磨蹭,颜色发暗,还微微卷了边。
那是他四年前刚开始做自由职业时,买的第一本书。
那时候他用着配置极低的旧电脑,为了等一个三秒钟的烟雾特效渲染,常常要在盛夏的夜里开着电风扇熬通宵,人趴在这本书上就睡着了。
那时候的夜晚很长。
每一帧的查错,都需要用肉眼在几百个节点里一点点硬找,稍有不慎,天亮时导出的成品就会彻底穿模。
陈默靠在沙发垫上,视线跟着那抹移动的微光。
机器人在茶几腿周围兜了几个圈子。
它的毛刷把散落在桌脚的几粒干猫粮和碎纸屑,卷进腹部。
这个房间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秩序了。
在过去最紧绷的那几个月里,沙发上永远堆着没有折叠的干净衣服,洗碗池里永远泡着上一顿留下的碗筷。
连头顶坏掉的筒灯,都因为腾不出两个小时的空闲而一直任由它黑着。
而现在,九点四十五分。
洗碗池里是空的,衣服在下午两点就已经挂进了衣橱。
空气里没有外卖盒里的油脂气味,取而代之的,是阳台上晾晒衣服留下的淡淡薰衣草洗衣香。
扫地机器人终于完成了地毯边缘的最后一次巡逻。
它在不远处的过道里停顿了一下,前置的感应器微微调整方向,随后发出低低的蜂鸣。
顺着来时的路线,慢吞吞地退回到了矮柜下方的充电座里。
“啪”的一声机械扣合,它彻底熄灭了所有的灯光。
房间重新掉进鱼缸小夜灯的青绿色暗影里。
陈默把脚放回地面。
没有了机器的嗡鸣,夜风吹动阳台纱窗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他站起身,赤脚在刚刚擦拭过的地板上走了两步。
脚底贴着木地板细微的纹路,偶尔会带起一点轻轻的吸附感。
地板透上来的凉意很淡,慢慢漫过脚背。
他走到窗边,伸手拉上了隔音窗帘,把最后一缕街灯的白芒挡在了房间外面。
留言区等你。
纵使风尘满面,岁岁安然无忧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