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这是苏轼泰然自若的随遇而安,是气定神闲的超然自适,让心灵处处都有安放之所。“离别后,乡愁是一棵没有年轮的树,永不老去。”这是席慕蓉走过万水千山的永远回望,是挥之不去的乡愁永恒绵长。然而,现实的我们,在生活洪流裹挟下,发现回不去的是故乡,才明白心中最隐秘的痛点,不再是渐行渐远的故乡山水,而是自己竟已成了故乡的陌生人。诗人远村之子新入典诗歌《暗伤》,正是以生活的细节和真实的心理落差展示,完成了对现代人归属感丧失的沉痛剖析,恰如伊沙先生推荐语中所说:“人在村在,人走村远,本诗滋味复杂,有人与人、人与家、人与村的几重关系。”

诗歌以“暗伤”为题,极为精妙。整首诗,诗人没有“欲语泪先流”的直接抒情,也没有“黯然销魂”的惨怛描写,只是通过两个场景的展现,让我们看到有一种伤,伤在暗处,不明显,不声张;有一种痛,痛得隐秘,难以言说,无法形容。这不再是“为赋新诗强说愁”的矫情,而是游子真切的生命体验,“斩不断,理还乱”的人生怅惘。
这“暗伤”,是时间维度上累积的痂。诗歌第一节,写过去“每次回老家”,母亲会细数村里大小琐事,让诗人“如同亲身经历/从未离开”。彼时的“我”,尚知人生的来处,尚能在母亲的讲述中与故土紧密相连,这无疑是温馨的回归,是幸福的奔赴。然而,这里已隐藏着一份伤。长期在外,只能在短暂重逢话桑梓,与故土的天然亲近已然拉开距离,依恋之情也开始渐渐磨损。只是,最初的伤,还十分模糊,或者说,至少还能在母亲的抚慰中弥合距离,至少还能隔层接纳故乡的消息,至少可以暂且得到治愈,因而也就不知其伤,不觉其痛。

如果说过去每一次回去与离开,是反复地撕扯,心中已长出了茧,那么,在时间无情地吞没中,“我”与故乡的脐带联结终究断裂。“如今一年回一次/村里的事一无所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为什么一无所知?因为再也听不到母亲的复述。不是“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母亲再也不曾参与,“我”也就再也不能获悉故乡所有鲜活、生动的讯息。这是一种残忍地被抛弃,是一种难以承受的被隔绝。这样的痛,已经无法开出处方。
这“暗伤”带来更为穿心的痛,是身体虽然还能回到故乡,但心灵却失去了与这片土地的亲密感应。村庄还是“我”的村庄,但“却觉得自己/恍若被弄丢了一样”。“恍若”,是自我的疏离与迷失;“被弄丢了”,是无法辨认故乡而滋长的陌生。

因此,“我”才“总以为走错了村庄”。这哪里是错觉呢?这是物是人非的错位感闯入孤独的成年时空,这也是想要真切拥有的归属感最后的丧失。试图链接,到确认断裂,恰如一针扎进和拔出,留下的伤口,难以看见,却不断蔓延;带来的痛楚,没有呼喊,却摇动了大地河山。

带着这样的“暗伤”,我们又该何去何从?诗人不再赘述,或者说,诗人也茫然失措。我们是该停下脚步,一次次反复确认那一草一木?是深情告白,期待故乡的认领?还是凄然恻然地离开,投入另一个陌生?我们唯一知道的,是这样的“暗伤”,将成为我们无法卸载的创痛,在未来逆旅人生中,不再消散。
(图片由AI生成)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