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论了不少机器人或者智能机器人的问题之后,突然发现,还有一个“人机器”的问题值得我们关注。如果说“机器人”是像人的机器,那么“人机器”就是像机器的人。其实,这一说法也不太准确。“人机器”并非人在外形上像机器,而是在人的大脑中植入了“机器”,即脑机接口。也就是说,我们这里所讨论的“人机器”,是指装备了脑机接口的人。
记得20多年前,美国学者尼古拉·尼葛洛庞帝有一本书,中文译名为《数字化生存》。该书预言信息传播将从单向推送转向双向互动,并提出了后信息时代的概念,勾画了数字化生存环境中人们的生产方式、生活方式、交往方式、思维方式、行为方式的全新面貌。
如果说《数字化生存》描述的场景,在20多年前还大多属于预言和构想,那么,现在AI时代的到来,已经早已“超额”完成了作者的预言和构想。而且,“人机器”改写了“数字化生存”的概念。尼葛洛庞帝在创造“数字化生存”这一概念时,用它来指称的是后信息时代的人类新的生存环境和生存方式,但是,一旦人装备了脑机接口而成为“人机器”,就能长命千岁。
这里就需要重新定义什么是个体生命。一棵树是一个生命,它长出的枝条仍然是它的一部分。即使老树发新枝,即所谓“枯木逢春”,我们仍然是把这棵树视为一个延续下来的生命。假如这棵树结了果,种子落到地上,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小树,那么,这棵小树就是一个全新的个体生命。种子是有性繁殖,即使无性繁殖,比如扦插,成活后的小苗,也被视为一个新的个体生命。
从技术上来说,“克隆人”与扦插的小苗一样,都应被视为一个独立的个体生命,而不能因为其与“母体”具有完全相同的基因,而被当作“母体”的一部分。个体生命是一个系统,一旦这个系统的一部分脱离了“母体”后,仍具有生命的特征,那么,这个“新系统”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生命。比如蚯蚓断为两截后,每一截都能重新“长”出失去的另一部分,从而一条蚯蚓变成了两个“新”的生命。但是,壁虎断掉的尾巴,却无法继续存活下去,当然不是一个生命个体,而重新长出尾巴的壁虎,仍然是“旧”的生命。
植物和低等动物的例子,同样可以用来理解高等动物,甚至人。高等动物和人都是有性繁殖,其后代只具有“父”或“母”各一半的基因,因而可以被视为“父”和“母”共同的生命延续。但是,新生命并非“父”或“母”的一部分,而是一个独立的个体生命。这样一来,由于生物存活需要依赖细胞分裂,在生物的一生中,细胞分裂终有极限,而且组成生物的器官和机体终会“老化”至无法完成其功能,到那时,这个生物的个体生命就终结了。
对于人来说,死亡是不可避免的,最长寿的人,也不过百年之寿。虽然胎儿在母体中已有生命体征,但因其与母体通过脐带相连,因此现代科学普遍是将胎儿脱离母体,能够自主呼吸时,才视为一个新生命。至于人的死亡,过去有心脏停止跳动的判断标准,后来发现这不太“科学”,因为心跳停止,仍然可以通过心肺复苏而重新跳动起来。但是,人的大脑死亡则是不可逆的,故而现在将脑死亡作为判定人的生命终结的标准。
一个人从生到死的整个过程,都是一个独立的系统,因而也是一个个体生命。当然,个体生命作为一个系统,是一个开放系统,要与外部环境进行物质、能量、信息的交流,即所谓的吃喝拉撒、行动坐卧。个体的人,既能利用环境,也能改造环境。
从个体的完整性来说,健全人与残疾人有不同。但是,残疾人并不能因为某一功能缺失或肢体残缺,而被剥夺作为个体生命的权利。
更进一步地说,如果肢残人装了假肢,近视者戴了眼镜,耳聋人配了助听器,人们都会认为这是很正常的。
如果说假肢、眼镜、助听器只是“外在”于人体的“附属物”,那么,医疗科技的发展令肝脏、肾脏、心脏等均可移植,移植后的人体器官则应完全被视为人体的一部分了。当然,器官移植不同于装假肢,前者要有器官捐献者,因此涉及医学伦理,更需要有法律的规范。
至于前述“克隆人”,因为把医生放在了“上帝”的位置,而且无法确认“克隆人”与“母体”的关系,易造成伦理关系的混乱,故而在世界各国是普遍禁止的。
这说明,人们对于“修改”生命体的行为,在法律和伦理层面是分级的。简单地说,纯粹的“外部装饰”,如装假肢,既不违法,也不违反伦理。然而,器官移植是“内部改造”,既需要伦理规范,也需要法律约束。“克隆人”行为则是对生命体“完整”的“创造”,是“大逆不道”的行为,因此法律严格禁止,伦理坚决反对。
进行了上述讨论,我们仍然无法对“人机器”进行分级、定位,因为在大脑中植入脑机接口,肯定不是像装假肢那样的“外部装饰”,也并非器官移植那样的“内部改造”,而是介于二者之间。不过,由于大脑的特殊性,对大脑的任何“装饰”“改造”似乎都应慎之又慎。
先来说说大脑的特殊性。前已述及,人的生命终结的判断标准就是大脑死亡。因此,说大脑就是生命并不为过。而且,就目前的医疗科技水平来说,“换心”已经成功,“换头”闻所未闻。我们可以大胆假设,如果将一个人的头装在另一个人的身上,那么手术后的人到底是谁呢?那就是头的主人。因为头也可以装在人工设备上,而人体却无法安装一个“人工头”。即使能装“人工头”,那新生命也属于“人工头”,而不是身体的主人。
当然,“换头”目前尚不可行。但是,在大脑中植入脑机接口已经成为现实。这为渐冻症、高位截瘫患者带来了福音。
据媒体报道,上海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神经外科的医生,在一名高位截瘫患者的头骨上开口,将一片柔性薄膜贴附于其大脑皮层表面。这是国内首例全植入、全无线、全功能脑机接口临床试验。术后第5天,原来无法控制身体的患者首次训练,就成功用意念移动屏幕光标。不久,他就能自主打游戏、网购、操控智能家居设备等。
相比较侵入式脑机接口,非侵入式脑机接口设备更受欢迎。戴上设备,只需想一想“迈步”,肢体就能在配套训练设备的带动下完成动作。
脑机接口的核心,是采集大脑神经元的电信号,通过算法解码,将其转化为控制外部设备的指令。
据专家说,脑机接口技术尚不完全成熟,而且植入设备的长期稳定性仍然是一个难题。当然,技术问题的解决也许并非不可能,问题在于,当脑机接口从信号读取发展至干预大脑,其中的伦理问题却更为复杂了。脑机接口不只捕捉脑电波和神经活动信息,还会泄露认知、情绪和行为模式。被植入脑机接口的人,就像是“肚里有了蛔虫”,自己的所思所想完全被置于脑机接口的“监控”之下。如此一来,也许他们真的会有“思想犯罪”呢。
有人对脑机接口的“神奇功能”大为赞叹,建议给精神病患者脑部安上正常人的神经元,指令其思维和行动。这一“突发奇想”令人“细思极恐”:如果脑机接口被“黑客”侵入,那么安装了脑机接口的人岂不成为提线木偶?他的一言一行将被“黑客”完全控制!
当钱财被偷,我们安慰自己“钱财乃身外之物”;当行动受阻,我们也可以自豪地宣称自己有“思想的自由”;但是,当大脑被控制时,人岂非成为“行尸走肉”?
虽然脑机接口有风险,但是支持者认为这是对人的智能的“增强”,应当是“科技以人为本”的表现。但是,话不能说得太满,并非所有对人的增强都能被接受。比如,做个整容手术,算是对外貌的“增强”,这个“可以有”;在体育比赛中,使用兴奋剂对运动能力增强,因其既违反体育伦理,也伤害身体,而被严格禁止;前额叶切除曾被用于治疗严重精神疾病,以“增强”精神健康,但因不可逆的脑损伤、人格改变、认知能力退化等严重副作用而被弃用。
如果不考虑兴奋剂对身体的损害,仅就它破坏公平竞争就不可被接受。其实,脑机接口也存在这个问题。现在,脑机接口主要用于治疗渐冻症、高位截瘫等,而且主要是指挥肢体动作。如果某人“宣称”自己“有病”,而安装脑机接口,而且主要用于“增强”智能,他就真正成为“超级学霸”,谁也比不过他。如果人人都装上脑机接口,估计考试就可以取消了。也许,考试要比拼的就是哪家公司提供的脑机接口功能更强大,而不是哪个人的学习能力更强了。
我们还可以畅想一下,如果脑机接口“反客为主”,不但指挥“宿主”,而且“复制”了“宿主”的全部思维(包括但不限于记忆、判断、推理等能力)和情感(包括但不限于喜、怒、忧、思、悲、恐、惊等“七情”),那么是不是可以说装备了脑机接口的人获得了“数字永生”呢?
如果人人都实现了“数字永生”,那就没有必要再生孩子了。而如果都不生孩子,人类的希望又在哪里呢?而且,没有死亡真的是一件好事吗?也许正如方清平相声中所描述的那样,几千岁的人“相看两生厌”,甚至“求死不能”呢!
“物以稀为贵”,所有的美好都因脆弱性和易失而令人珍惜,甚至产生要保护它的冲动。如果生命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美好变得不再脆弱、永不失去,那么生命还能令人珍惜吗?如果连生命都不值得珍惜,还有什么能够让人去珍惜呢?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