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茧房里,充满了35岁以上的中登。
一半人尝试走进AI的浪潮,焦虑并兴奋;一半企图触摸易中天的腾飞,激动而惶恐。
拥抱变化已是常态。焦奋激恐之下,每个人拥抱的姿势各异,被拥抱的“变化”会怎么变化,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错过,重蹈错过电商、互联网、喝酒吃药、比特币们的覆辙。
茧房除了闭塞信息,还有种现实扭曲力场,把焦奋的寒气传给每一个人。
刚认识路路时,他还是个沉默内向的少年,穿格子衬衫,用彩屏手机。那是个TCL的直板机,乃至于后面每次看到李东生的采访,都会莫名想起路路。
上课时我总会用他的手机来打泡泡龙,故意在下面堆很多泡泡,攒到一大片后,利用反射将最上面的泡泡消掉,那一大片也会一起掉下来。
我俩还经常去图书馆看数码杂志,那年头没有华米OV果,全是诺基亚索爱摩托三星。我只看个热闹,他对数码是真爱。他还是我认识的人里最先开始网购的,有次他戴了个绳子编的红色腕带,就是姚明打球时戴的那种。我问他哪里买的,他说淘宝,售价一块,运费五块,一共花了六块。我对此没有任何感觉,只说可以去汉正街搞批发,这玩意儿应该用不了一块钱。接着继续魔兽争霸。
某次他又在网上买了个二手的富士相机,600块。我有点惊叹,他居然敢在网上买贵重物品,不是说网上都是假货吗?把玩了很久,我终于相信这不是假货,可想象不出数码相机对于大学生的作用,除了装逼之外。
直到有天晚上我们从图书馆看完杂志出来,他演了一手利用夜间模式相机的长曝光和移动燃烧着烟头,拍出了一颗心形照片。当时我不懂摄影,于是深受震撼,现在我依然不懂摄影,那颗心也再没重现过。
这个相机还录制了我人生中第一个视频,模仿无间道里刘建明和陈永仁天台那场戏,我演的是刘德华,另一哥们儿演梁朝伟,路路负责了所有的导演设想监制和后期工作。视频传到了56网,好像还有不少人看,写到这里我去网站找了下,没找着。
数码控+动手能力+早期尝试电商+拍视频,路路按这个节奏发展下去,兴许是草根崛起的故事。
事实上并没有。他既没搞本专业,抓住基建最后的黄金十年,也没拥抱互联网,别开一场生面。
算是继续发展爱好,开了个修手机的小店。大家都是普通人,演绎不出奇迹笨小孩的剧本。
店子黄了后,卖过手机,也经历过相当长时间的失业,后面又零零散散做了些别的。前两年我们聊过一次,他说自己一事无成,二十岁该明白的道理,快四十了才慢慢看清,准备考几个证兜底。我不知道他看清了啥,也怀疑考证兜底的逻辑,却能感知他言语间夹杂着懊悔遗憾和焦虑。
当时我还挺唏嘘,觉得我们和好多风口擦肩而过,如果当初怎么怎么着,现在说不定就怎么怎么着了,还安慰他未来也许还能怎么怎么着。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在海边洗脚是一回事,下海游泳是另一回事,乘风破浪又是完全不同的事。谁又能事事有成呢?执着于结果不如专注过程,只顾踢开脚下的西瓜皮,却不知自己走的路基可能就是个巨大的西瓜皮,滑到哪里谁也不知道。
今年,通过抖音和朋友圈,我知道路路不再焦虑了。他以38岁的高龄,开始玩滑板。
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很多事不愿意尝试;现在年纪真大了,又想叛逆一回做年轻人该做的事。工作的事儿,我现在的状态是,努不努力,跟有没有上升空间不是正比例关系,甚至不是正相关。很耗心力,然后我决定换个方向,把自己过开心。把身体锻炼好,状态好像好了一些。
他如此说道。
前两天联系他的时候,他正趁着下午人少去公园玩滑板,说要练陆冲。

还计划今天下午跑到梧桐雨泵道试试,为玩个泵道,他往返得开大几十公里。
AI不能替他玩滑板,易中天依然只是我尊敬的教授,并不存在什么稍纵即逝的风口和逆天改命的黄金子弹,置身其中的错觉才会令人疯狂和迷失。
发现很多中登,学历背景职业经历大相径庭,到了某个时点,卷不动也卷不上去,又不至于饿死,于是不约而同地有了类似的状态。
隐隐觉得之前有些本末倒置:硬去苦逼地折腾自己,相信搞成了才会开心,结果什么都不顺。
先把自己收拾开心了,其他事儿才会顺起来,这也许是中登的正确打开方式。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把自己过开心,才是真正的自强,其他都是打着自强的幌子自戕。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