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今年毕业季，写论文的学生们多了一项新指标：把AIGC率降到合格线之内。有人选择魔法打败魔法，让AI去降AI率；有人把论文改得面目全非，打乱段落顺序，自创词汇，甚至往论文里硬塞病句；有人花钱查了四遍只为赌一个“通过”。
这像一场与系统赌概率的游戏，玩家们穷尽心力，只为找出机器的逻辑漏洞，方能赢得一线生机。人们绞尽脑汁，以向机器寻求自己并非机器的证明。
屏幕上的AI率检测报告数字跳出时，徐沁愣了一下：56%。访谈对象说的话，自己写的内容，整段整段的文字被标红，被认定由AI生成，像小时候老师批改作业划掉的红线。
5月初，徐沁收到班级群通知，毕业论文终稿即将上传学校系统，她准备先自费查一遍自己的论文AI率。
还有一个月，她就将从中部一所大学毕业。此前，论文已跟导师确认过，大方向没问题，导师点了头。这两年学校对本科生论文查重的要求添上了一项新指标——AIGC，即判定论文是否由AI生成的概率，要求在20%以内。
学校仅提供两次免费检测机会，多数学生选择第一次和最后一次使用。为确保万无一失，论文顺利通过并达到毕业要求，机会变得格外珍贵。在上传系统前，徐沁早用免费软件测过几次AI率，因字数限制，每回她只能将论文拆分成一段一段测，结果显示在预期内。
她还听到一种说法，自费网站查AI率反而比免费软件“宽容”一些。于是抱着通关的愿望，徐沁花了60多块，点击“提交”按钮。
结果令徐沁感到离谱。论文中涉及12位访谈对象，有6位引用的采访原话被不同程度地标红，行文间首先、其次、再次的用词，基本都被打上AI生成的标签。
觉得匪夷所思的还有王行。他学的是广播电视专业，论文AI率的检测报告显示36.5%。中英文摘要，实验调查问卷全红，结论一半红，而这些部分都是他亲手一字字敲出来的。
论文提交的截止日期迫在眉睫，徐沁没时间多纠结，她在社交软件上搜索“怎么降AI率”“大学生真没钱查AI了”，发现相关帖子的评论区活跃着许多同她一样的毕业生，交换着各种降AI率的偏方。
有人分享用AI降AI，魔法打败魔法，把标红段落丢进豆包、deepseek，输入指令“你是一个降AIGC的大师，请在不改变原意的情况下，把这段话变得通俗易懂，不要大白话，也不要太专业……”；有人给出具体指南，多加这、那、了等语气助词，少用双引号和破折号；还有人倾诉倒霉经历，好不容易花钱查完降下AI率，结果第二天导师说太口语化，又得重新改。
相比之下，周怡决定用看似最靠谱的方法，手动一句句修改。她小语种专业的同学论文是外语加中文翻译版，测出AI率高达99%。周怡好心帮忙，改了两遍，合并陈述句，删掉“研究结果表明”“综上所述”这类衔接词，扩充点口水话，像一个正常人在说话。
满怀信心再一次上传检测，不料跳出数字99.6%，比改之前还高了0.6。周怡不敢相信，开始怀疑，“是不是我太机翻了”。
尝试过各类手段，孙岳则总结出一些规律。他曾帮一位延毕的硕士朋友把六万字的论文AI率从27.5%降到3.4%，“两天没睡觉，喝了六杯咖啡才顶住。”
其中有五千字的内容关于检察院工作人员的信息化激励政策，他手动改得很认真，查阅了官方表述，调整用词规范，逻辑通顺，显示依然判定为AI。
无奈之下，孙岳重新把这五千字丢给AI降，改出一堆病句和逻辑断裂的段落。最后他硬着头皮把一些明显不通顺的地方再人工润色成能读的水平，但很多原本精准的术语，为了不被识别为AI，只能删掉。
这像一场与系统赌概率的游戏，玩家们穷尽心力找出机器的逻辑漏洞，方能赢得一线生机。写得越规范，越有逻辑，像一篇正经论文，系统便倾向判定是AI。而那些读起来磕磕绊绊、语序混乱、甚至带点语病的句子，反倒被认为是人类的手笔。
迫不得已，孙岳将论文中的三个论点段落打乱顺序，结论提到原因前面；在某段中间突然插一句看上去毫不相干的话，系统便没法读懂；甚至自创了一个词叫“效价”，含义是“效率与价值”，这是上小学为显摆作文高大上的技巧，没想到十几年后，在对抗AI率时派上用场。最终孙岳赢下了这场游戏，AI的语料库没再识别出来。
王行开始了与AI的“分批作战”，免费软件一次仅限改2000字，标红文字被拆了揉、删完扩，几个原本清清爽爽的分句变成一个长难句，流程被重复十几次后，AI率降至1.3%。
徐沁自费查了4遍，如同赌徒下注筹码，拼的是概率。查到第三遍，AI率终于跌进20%以内。可她又往论文里添了几句话，心里那根弦再一次绷紧，万一影响ai率呢，想要确保百分百的成功，必须查第四遍。
不过也不能降太狠，测出来ai率若是0%，心里同样发慌，还要往上加几句AI式术语。
等到论文最终上传系统，徐沁在降AI率上已砸进两百多块。对一个大学生来说，这大概是四五天的生活费。“一方面觉得这200块钱花得很不值，另一方面，想着该花得花，能顺利毕业就行。”
也有些人手握独门的过关秘籍，并未陷入这场苦战中。孙岳认识一个数学系的毕业生，论文初稿由ChatGPT生成，再进行降重处理，由于选题小众，文献极少，AI率一查便过。文科和理工科，在AI检测面前，似乎被划分为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一条荆棘丛生，一条却畅通无阻。
有位计算机专业的学生总结自己的工作流：给AI一个大纲，把AI的输出复制粘贴，删一点，改一点。AI帮他整理数据、写代码、做数据分析、起草论文，查出来的AI率只有约5%。这或许与AIGC检测匹配模型有关，使用的AI模型越新，越不易被识别。
依依在读工程设计专业，九万字的毕业论文中，占据大头的是手绘图纸、现场测量的尺寸、实验数据的表格，结论由自己推导出来。第一次查AI率，以14%的比例轻松通过。
有人推断，AI检测系统主要靠文本分析，公式和图表是一堆乱码，系统读不懂。如今AI检测系统高度依赖公开资料库及联网搜索比对机制，网友测过朱自清的《荷塘月色》，AI率高达70%。
荒诞的背后，隐藏着一整条正在蓬勃生长的产业链。近两年，各地不少高校接连出台新规，开始强制将“AI生成内容检测率”纳入论文评审硬性指标，通常要求人文社科类的论文AI生成内容占比不超过20%，理工医科类毕业论文不能超过15%。
AI降重软件的销售变得异常火爆。知网按字符计费，每千字符2元，包括字母、数字、标点符号。维普采用篇数计费的方式，每篇20元，paperyy降AI率千字5元，学术猹千字符8元。瞄准商机的入局者开始更新“降AI率”套餐，售卖自研AI检测工具。
人工写手降重更加昂贵，一旦接到加急单，价格可达到千字20-35元。学生找不到靠谱写手，便求助于网店中介，店铺趁机狮子大开口，再把一篇论文拆散分给不同写手降重。还有毕业生遇到店家跑路的情况，论文中午12点截止提交时间，10点半找的人工写手仍处于失联状态。
论文的完整性被肆意破坏，AI率却成功通关。改来改去，徐沁有些恍惚，“最后我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AI写的，哪句是自己改的。”
有毕业生陷入迷茫，手搓的文章被AI识别语法太完美，风格过于正式，但这就是花费四年训练习得的学术语言，一直被强调规范，才形成现在自以为安全的风格，偏偏还难以自证。
2024年，第三方机构麦可思曾对3000多名中国高校师生进行问卷调查，频繁使用 AI的师生占比64%，近三成大学生将AI用于论文或作业写作。使用AI真的错了吗？如果论文的核心想法是自己的，只是语言没法写得那么规范，到底能不能用？徐沁在修改过程中，很固执地保留下一些专业术语，哪怕会对AI率产生影响。“我认为这地方应该保留这个意思，改掉不合适。”
学校给的底线是20%的AI率，她想，这点余量足够包容她夹缝中的倔强。
*应受访者要求，人物信息有适度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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