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教育是什么？新教育实验用26年的探索给出了自己的回答：教育，应当是“一种幸福完整的生活”。幸福，让教育本身富有生活的意义；完整，让每一个生命身心和谐、自由舒展。
“十五五”时期，教育科技人才“三位一体”发展成为国家战略，数智化重塑教育、教育评价改革等时代课题亟待理论回应与实践落地。站在“十五五”开局之年，站在人工智能时代，面向未来，新教育实验的育人探索又将给出怎样一份答案？
对此，专访了中国陶行知研究会会长、新教育实验发起人朱永新，苏州新教育研究院院长、福建师范大学教授张荣伟两位专家，围绕10个核心问题展开对话，解码新教育的探索与思考，为新时代教育发展提供镜鉴。
——编者按
问题一：新教育实验的探索已有26年之久。它自诞生之际便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请问新教育实验的旨归和目标是什么？
“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将教育、科技、人才“三位一体”上升为国家战略层面的系统性部署。您发起的新教育实验始终强调“过一种幸福完整的教育生活”，在您看来，这一理念与“三位一体”战略如何形成深层呼应？当国家强调人才驱动创新时，新教育所倡导的“幸福完整”是否可能成为一种“软实力”和“人才底色”？
朱永新：新教育的旨归，正如您所言，是“过一种幸福完整的教育生活”，这既是对教育本质的回归，也是对未来教育形态的憧憬。
具体而言，“幸福”指向的是教育作为生命活动的本体论意义，教育不仅仅是为未来生活做准备，教育本身就是生活，应该是快乐的、充实的、有价值的；而“完整”则指向人的全面和谐发展，既是个体身心的完整，也是个人与他人、与社会、与自然的和谐共生。正是这种对“人”本身的关切，恰恰呼应了“三位一体”战略最深层的逻辑。在该战略中，教育是根基，人才是主体，科技是动力，但三者的最终指向都是同一个人，一个有幸福感、有创造力、有担当的完整的人。
打一个比喻，教育是沃土，科技是大树，人才是花果。没有教育肥沃的土壤，就没有大树的枝繁叶茂，也不会有花果飘香。由此，当国家强调“人才驱动创新”时，我们必须追问创新力从何而来，它并非凭空产生，真正的创新人才需要三个不可或缺的底色，即深厚的文化底蕴、丰盈的情感能力、强烈的价值追求，而新教育所倡导的“幸福完整”，正是为人才涂上这三层底色。换句话说，“幸福完整”不是“软实力”的装饰，而是“硬创新”的根基，因为一个内心荒芜、情感贫瘠的人，不可能拥有改变世界的持久热情。
最终，“幸福完整”与“三位一体”战略是深层呼应、表里相依的，前者为后者注入灵魂，使其不偏离“人”的坐标，后者则为前者提供时代舞台，让教育理想在现实土壤中扎根生长。
问题二：人工智能时代，新教育如何更好“数智赋能”？
2025年新教育实验研讨会以“数智重塑教育未来”为主题，您明确提出，“AI是强大的脑，而人性的良知才是教育不灭的心”。面对“十五五”规划纲要强调的“加快数智技术创新，深化拓展‘人工智能+’”，新教育如何在实践中避免因技术过度介入而有可能导致的“结果提升、能力停滞”？
在人工智能时代背景下，新教育所坚持的“晨诵、午读、暮省”将扮演怎样的新角色？
朱永新：人工智能时代，新教育推进“数智赋能”的关键，在于始终坚守“人机和谐”的价值底线。
技术是强大的脑，但教育的灵魂永远是人的良知与成长。面对“十五五”规划纲要对数智技术的强调，新教育在实践中必须警惕“结果提升、能力停滞”的风险，避免陷入认知的“外包陷阱”与思维的“信息茧房”。
我们坚持三条基本路径：一是价值引领，让技术服务于人文关怀与价值判断，将教师从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专注于情感交流、哲学思辨和创造性引导，使“育人的教师”始终在场；二是能力升维，将AI从“标准答案提供者”转变为“深度对话者”，在数码社区中通过质疑、对话与知识重构，培养学生的审辩式思维、创造力和元认知能力，让学习从“会做”走向“会思考”；三是重构关系，在虚实共生、生态互补、加减平衡中保持技术的适度使用，避免虚拟体验替代真实感知，让身体、情感与实践始终构成成长的根基。
在这一背景下，新教育长期坚持的“晨诵、午读、暮省”不仅未被削弱，反而在人工智能时代承担起守护人性不可替代之处的核心使命。
晨诵以诗歌与经典唤醒黎明，这是AI无法替代的“仪式感”与“意义开启”，让每一天从精神的高处起步；午读通过整本书阅读与深度沉浸，培养AI难以模拟的“沉浸式思维”与“共情能力”，使学生在算法之外获得对人类情感的深刻理解；暮省则是每日的反思与内省，指向人区别于机器的本质活动，即自我认知、价值判断与良知的生长。这三者共同构成了技术无法复制的精神训练，让“慢教育”在加速时代保有一方净土，让学生在拥抱智能工具的同时，始终保有人之所以为人的核心素养。
可以说，“晨诵、午读、暮省”在数智时代守护的，正是教育最本真的灵魂。
问题三：建设“理想课堂”，如何回应创新人才培养需求？
“十五五”规划纲要强调“超常规布局人工智能、集成电路等新兴领域急需学科专业”，这对基础教育阶段的课堂提出了新挑战。新教育实验的“构筑理想课堂”追求“六维度三境界”，在您看来，理想课堂在AI时代应有怎样的新内涵？当知识获取在这个时代变得如此便捷，课堂的核心价值是否发生了改变？
朱永新：新教育的“构筑理想课堂”追求“六维度三境界”，从“有效教学”到“高效教学”再到“魅力教学”，从“知识为本”到“能力为本”再到“生命为本”。
进入AI时代，当教育资源泛在化，获取知识变得如呼吸般便捷时，课堂的核心价值发生了根本性转移，即从“知识传递的场所”转变为“思维碰撞的场域”和“生命对话的空间”。这一根本性转移，恰恰回应了“十五五”规划强调的“超常规布局新兴领域急需学科专业”对基础教育提出的新要求。
具体而言，基础教育阶段的理想课堂应承担以下四个层面的新内涵：
第一，从“学知识”到“学思维”。AI时代知识是廉价的，思维方式才是稀缺的，因此理想课堂应更注重审辩性思维、系统性思维、创造性思维的培养。
第二，从“解答问题”到“提出问题”。创新始于问题，理想课堂应成为学生“提出真问题”的舞台，而非仅仅是“对照标准答案”的训练场。
第三，从“学科壁垒”到“跨学科融合”。人工智能、集成电路等新兴领域本质上是交叉学科，这就要求理想课堂打破学科边界，用“大主题”“大概念”组织学习。
第四，从“认知”到“元认知”。在AI时代，最重要的能力是“知道自己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以及如何学习”，因此理想课堂应着力培养学生的元认知能力。
归根结底，当AI能回答所有“是什么”时，课堂的价值就在于追问“为什么”和“为了什么”。
问题四：教师专业发展，如何从“教书匠”走向“点灯人”？
您将一丹奖的奖金全部捐设给“新教师基金”，系统支持教师发展。“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培养造就高水平教师队伍”，新教育实验的“三专”模式已形成独特路径，在您看来，AI时代中，教师的高素质、专业化和不可替代性如何体现？如何让更多教师从“知识传授者”真正转变为“生命陪伴者”和“思维点燃者”？
朱永新：谁站在讲台前，谁就决定教育的品质，甚至决定孩子们的命运。
获得“一丹奖”后，我捐出3000万奖金在母校苏州大学设立了“新教师基金”，建立了培养未来教师的“教改班”、培养在职教师的“明师班”，培养乡村教师的“乡村振兴教师成长计划”以及“一带一路教师成长计划”和新教育教师网络学习中心等5个项目，主体全部集中于用新教育实验的“三专”模式培养教师。
所谓“三专”，即专业阅读（站在大师的肩膀上前行）、专业写作（站在自己的肩膀上攀升）、专业交往（站在集体的肩膀上飞翔），20多年来被证明是教师成长的有效路径。正是基于这一路径，我们在AI时代进一步思考教师的不可替代性，它集中体现在3个维度：首先，是价值的引领者，AI可以提供信息，但不能传递价值观，教师是学生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形成的关键影响者。
其次，是情感的连接者，AI可以模拟共情，但无法真正“在场”，教师的微笑、鼓励、倾听、陪伴是教育中最有温度的部分。
最后，是思维的点燃者，AI可以回答问题，但“点燃”一个学生内心的好奇与热爱，需要教师敏锐的洞察力与独特的互动艺术。
正是从这3个维度出发，我们才能理解从“教书匠”到“点灯人”的转变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一转变的关键，在于教师要从“教知识”转向“教人”，从“关注自己的教”转向“关注学生的学”，从“标准化的输出”转向“差异化的唤醒”。
沿着这一转变方向，新教育相信，当教师把自己定位为“生命陪伴者”和“思维点燃者”时，AI就不是威胁，而是助手。它把教师从繁琐的事务中解放出来，让他们有更多时间去做那些只有人才能做的事。
问题五：“缔造完美教室”，能否成为教育公平的微缩实践？
2025年，江苏省扬州市启动“缔造完美教室”项目，以教室小单元撬动育人方式变革。新教育认为“一间教室的温度决定一所学校的温度”。面对“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的“有序推进小班化教学”和“健全与人口变化相适应的教育资源配置机制”，您如何看待“完美教室”在促进教育公平中的独特价值？当学龄人口下降，我们是否迎来了让每一间教室都成为“完美教室”的历史机遇？
张荣伟：教育公平，最终要落实到每一间教室里。正是基于这一认识，新教育提出“缔造完美教室”，因为我们相信：一间教室的温度，决定一所学校的温度；一个孩子的童年体验，决定他一生的生命底色。
那么，什么样的教室才算“完美”？
它不是豪华教室，而是有爱、有书、有故事、有共同生活的教室，其核心是“全人关怀”，关注每一个孩子的成长，让每个孩子都被看见、被尊重、被期待。
在新教育的“完美教室”中，教师通过构建班级文化、完善道德图谱、开发班本课程、书写生命叙事，最终实现“呵护每一个孩子，擦亮每一个日子”的教育追求。这样一种对教室的理解，恰好回应了“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的“有序推进小班化教学”和“健全与人口变化相适应的教育资源配置机制”。
实际上，学龄人口下降并非挑战，恰恰是教育从“规模扩张”走向“内涵提升”的历史机遇。
当班级规模变小，我们就有了条件去关注每一个个体；当资源重新配置，我们就有机会让每一间教室都成为“完美教室”。
由此出发，“完美教室”在促进教育公平方面的独特价值便清晰呈现出来：它是最小单元的公平，因为教育公平不仅是资源的公平，更是“被看见”的公平，完美教室让每个孩子都有存在感。它是最可操作的公平，因为宏观的制度改革需要时间，但一间教室的改变可以从明天开始。它是最有温度的公平，因为公平不是“平均主义”，而是“因材施教”，完美教室尊重每个孩子的差异，给予不同的支持。
正是这三重价值，让“缔造完美教室”成为推动教育公平最坚实、最可行的起点。从扬州市的实践来看，在区域推进完美教室建设不到一年的过程中，就已经看到了明显的成效，成为区域教育高质量提升的抓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