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于分享
好东西不私藏

当 AI 不再只是工具:组织管理学该如何重新理论化 AI?

当 AI 不再只是工具:组织管理学该如何重新理论化 AI?

导读:这篇发表于 Journal of Management Studies 的文章,不是又一篇讨论 AI 会不会替代人的综述。它追问的是一个更基础的问题:组织与管理学者在谈论 AI 时,究竟默认借用了哪些语言、隐喻和假设?作者指出,当前 AI 理论化最锋利、也最容易误导人的两条线索,是“理性”和“拟人化”。


论文信息卡

项目
内容
论文
Rethinking How We Theorize AI in Organization and Management: A Problematizing Review of Rationality and Anthropomorphism
作者
Laavanya Ramaul, Paavo Ritala, Angelos Kostis, Päivi Aaltonen
期刊
Journal of Management Studies
, 63(2), March 2026
DOI
10.1111/joms.13246
方法
问题化综述(problematizing review)
核心问题
AI 作为“根隐喻”如何影响组织管理理论中的默认假设?这些假设又为理论化 AI 带来哪些机会与挑战?

一句话概括这篇文章:

作者不是问“AI 到底能做什么”,而是问“我们为什么总是用某些方式想象 AI”。这一步很重要,因为理论一旦从错误的想象出发,后面的概念、变量和研究问题都会被带偏。


01 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AI 为什么会变成理论难题?

在组织管理研究里,技术过去常被理解为工具:它支持人、扩展人、改变流程,但理论上仍然围绕人的判断、行动和组织关系展开。

AI 的麻烦在于,它不太安分地待在“工具”这个位置上。

它会预测、学习、生成文本、参与决策、影响员工行为,甚至被描述为具有“代理性”(agency)、“学习能力”(learning)、“创造力”(creativity)和“意图性”(intentionality)。于是,组织管理学者面对的是一个尴尬局面:

如果把 AI 只当工具,似乎解释不了它在组织里越来越主动的角色;但如果把 AI 当成一个类似人的行动者,又很容易过度拟人化。

这正是 Ramaul 等人想打开的问题。他们提醒我们:AI 在组织研究中已经不只是一个研究对象,它正在成为一种“根隐喻”(root metaphor)。也就是说,“AI”这个词本身已经携带了一整套想象:它像机器一样高效、像人一样智能,甚至可能比人更理性。

问题也随之出现:

当我们说 AI “学习”“判断”“协作”“替代人”时,我们到底是在描述技术,还是在把人的概念偷渡给机器?


02 作者如何把问题变成研究设计?

这篇文章采用的是问题化综述,而不是常见的系统综述或整合综述。

系统综述通常问:这个领域研究了什么?有哪些主题?结论如何分类?

问题化综述更像是反过来问:这个领域为什么会这样提问?它默认了什么?有没有某些大家已经习惯、却很少被检视的理论前提?

作者的样本筛选过程很克制,也很有针对性:

步骤
做法
初始搜索
在 EBSCO、Scopus 等数据库中检索 “AI” 和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初始范围
1975 年以来超过 25 万篇文献,其中管理领域 3135 篇,期刊论文 2149 篇
聚焦范围
排除环境科学、信息科学、工业工程等类别,剩余 785 篇
时间与技术边界
聚焦 2012 年以后新一代 AI,包括机器学习、深度学习、生成式 AI、因果 AI 等
期刊边界
只纳入 12 本高影响力管理与组织研究期刊
理论边界
排除把 AI 仅作为计算方法、宏观经济主题或一般数字技术例子的论文
最终样本
37 篇与组织管理理论化 AI 直接相关的论文

这个设计有一个明确取舍:作者并不追求“穷尽所有 AI 文献”,而是选择少量高影响力文本做深读,目的是找出隐藏在理论语言背后的默认假设。


03 这篇文章真正拆开的,是 AI 的“根隐喻”

作者发现,组织管理学中的 AI 理论化,很大程度上借用了计算机科学、经济学以及大众技术想象中的语言。

这些语言常常把 AI 描述成两种东西的混合体:

AI 被想象成什么
对应的理论后果
像机器一样计算更快、处理更多信息
AI 被看作更理性、更客观、更有效率
像人一样学习、推理、互动和行动
AI 被看作具有类人的能力、代理性或组织角色

这两种想象表面上都很诱人,但放在一起会产生张力。

如果 AI 是高度理性的机器,它为什么又被描述得像人?
如果 AI 像人一样行动,它是否也会继承人的偏差、情境性和不确定性?
如果我们说 AI 能“替代”或“增强”人,我们是否已经默认人和机器可以被放到同一把尺子上比较?

作者把这两条张力概括为 AI 理论化中的两道“锋利边缘”:

理性(rationality) 和 拟人化(anthropomorphism)


04 第一道锋利边缘:AI 真的更理性吗?

在许多组织管理研究中,AI 常被假定为更接近理性决策者。它能处理海量数据,不会疲劳,不会情绪化,也不受人类有限认知能力的限制。

作者把这种理性假设拆成两个部分:

理性假设
含义
需要警惕的地方
计算优越性(computational superiority)
AI 能比人处理更多信息,并更高效地产生预测
计算能力不等于组织情境中的好判断
决策客观性(decisional objectivity)
AI 基于数据和模型,因此比人更客观
数据本身由人生产、筛选、标注和解释,并不天然客观

这并不是说 AI 没有优势。作者承认,在错误检测、推荐系统、生产线优化、文本分类等任务上,AI 的计算能力确实能远远超过人类。

但文章提醒我们,组织不是一个只有输入和输出的技术系统。组织里有经验、权力、信任、专业判断、工作惯例和责任分配。AI 的预测结果进入组织之后,并不会自动变成正确行动。

因此,AI 的“理性”不是一个可以直接接受的前提,而应该成为研究对象本身。

例如,我们需要问:

AI 在什么任务上更理性?在什么组织情境中更有效?它的理性建立在什么数据工作、算法设计和专业判断之上?谁有权解释或质疑它的输出?

这组问题比简单地说“AI 更客观”要扎实得多。


05 第二道锋利边缘:AI 为什么总被说得像人?

另一条核心假设是拟人化。

在日常语言里,我们很容易说 AI “理解了”“学会了”“决定了”“建议了”“创造了”。这些词让 AI 听起来像一个有意图、有判断、有行动能力的主体。

作者认为,组织管理研究中的拟人化不一定表现为把 AI 想象成人形机器人。更常见的是一种认知层面的拟人化:AI 被描述为能够学习、推理、适应、互动,甚至与人共同承担组织任务。

这种说法有解释力,但也有风险。

拟人化假设
它帮助我们看到什么
它可能遮蔽什么
AI 具有类人代理性
AI 不只是被动工具,而会影响组织行动
AI 的行动仍由人类设计、部署、授权和解释
AI 具有组织行动者身份
AI 可能进入团队、流程和制度安排
AI 是否具备行动合法性、责任归属和社会承认,仍需具体分析
AI 能替代或补充人的能力
有助于研究人机协作和任务重组
人的经验、情感、直觉、身体性和情境理解可能被低估

作者特别强调:AI 可以表现出类似人的行为,但它不是以人的方式行动。

人会疲劳,会犹豫,会承担责任,会在关系中理解语境;AI 则依赖数据、模型、目标函数和组织中的部署安排。把二者放进同一套旧概念里,可能会让我们误以为只要研究过人的学习、控制、创造力和例行程序,就自然理解了 AI。

这显然不够。

更有意思的是,作者提出一个反向问题:与其只问 AI 如何越来越像人,不如问组织中的人如何被机器逻辑重塑。

他们称之为 “机器化”(machinification):工作被设计得更容易被算法监控,人的行动被要求适配机器的预测、评分和控制逻辑。这个视角比单纯讨论“自动化还是增强”更尖锐。


06 这篇文章真正的贡献:把默认前提变成研究对象

这篇文章的贡献不在于提出一个新的 AI 分类框架,也不在于告诉我们 AI 到底好还是坏。

它的价值在于:把组织管理学者已经习惯使用的理论语言重新摆到桌面上。

作者提出,未来可以沿着两条路径推进 AI 的组织管理理论:

路径
关注点
例子
把假设作为变量来研究
直接研究“理性”或“拟人化”本身如何产生影响
AI 的客观性如何被数据工作建构?员工如何感知 AI 的代理性?
研究假设的边界条件
把这些假设放回具体组织情境中
什么任务、行业、信任关系、专业知识结构会限制 AI 的有效性?

围绕“理性”,未来研究可以进一步拆解:

  • AI 的计算优势在什么情况下真的转化为组织绩效?
  • 数据质量、领域知识和组织实践如何影响 AI 的“客观性”?
  • 当 AI 输出被质疑时,谁来解释、仲裁和负责?

围绕“拟人化”,未来研究可以进一步追问:

  • 什么条件下 AI 会被组织成员当成一个“行动者”?
  • AI 的类人特征如何影响信任、服从、依赖和情感劳动?
  • 多个 AI 系统之间的互动,会不会带来新的组织协调问题?
  • 人与 AI 是否在长期互动中共同演化出新的能力和关系?

这些问题的共同点是:它们不把 AI 的能力当成确定事实,而是把 AI 放回组织关系、制度安排和社会解释之中。


07 给研究者和管理者的启发

对研究者来说,这篇文章的提醒很直接:

不要太快借用计算机科学和经济学对 AI 的想象。

那些领域当然重要,但组织管理学关心的问题不只是模型能不能预测,而是预测如何嵌入组织;不只是 AI 能不能替代人,而是替代、补充、监督和协作如何改变权力、责任、专业知识和关系。

对管理者来说,这篇文章同样有现实意义。

当组织引入 AI 时,最危险的不是相信 AI 有用,而是过早相信 AI “天然更客观”“天然更聪明”“天然能替代人”。

更稳妥的问题应该是:

  • 这个 AI 系统的输出依赖哪些数据?这些数据代表了谁,遗漏了谁?
  • 谁负责解释 AI 的判断?谁可以质疑它?
  • 员工是在使用 AI,还是正在被迫适配 AI 的工作逻辑?
  • AI 被当作工具、同事、监督者还是决策者?这种定位是否被组织成员接受?

AI 进入组织以后,从来不是单纯的技术部署。它同时也是一次概念部署、权力部署和关系部署。


08 一句话总结

这篇文章最值得带走的一点是:AI 不是一个可以直接套进旧理论的对象。我们需要先检查自己如何想象 AI,再决定如何研究 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