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享文档第37版

林屿把U盘插进我电脑的时候，指尖擦过我手背。很轻，像共享文档里光标闪过的速度。

“周报模板我改了一版。”他说，“你帮我看看第三页的批注。”

他转身回工位，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和每天一样。但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三秒，因为今天不一样：今早在地下车库，他的车位空着，但车里的香薰味飘到了电梯口。那股雪松味我认得。昨晚十一点十七分，我在共享文档里第37版编辑历史的批注栏，看见了一行字：「明晚老地方，穿那件黑的。」

不是我写的。

也不是写给我的。

我打开文档，切到批注模式。第37版，凌晨1:42，署名林屿——「第三季度数据口径需要统一，明天找赵姐确认。」

赵姐是我。他叫我赵姐。整个部门都这么叫，他喊了两年。

但那行凌晨的留言不是。那行的历史版本在第36版到第37版之间，存在过七分钟，然后被他删除了。文档的编辑记录不会撒谎——插入时间23:11:04，删除时间23:18:42。我截图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截图。

下午六点，电梯里只剩我们两个。

他按了B2，我按了1层。电梯到8楼停了一下，门开，没人。门关，继续下行。

“赵姐。”他突然开口，“你今天没怎么说话。”

“忙。”我说。

他的手伸过来，越过我肩膀，按了B1。我没按B1。但我没问。

电梯到1层，我没动。门开，门关。继续下行。

“你知道了。”他说。不是问句。

B1到了。他走出去，我跟出去。地下车库里只有声控灯，一步亮一盏。他的车停在角落，雪松味扑面而来。副驾驶上挂着一件黑色外套。女款。

我站住。他从车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她是我姐。”

我的喉结动了一下。

“乳癌，去年走的。”他把文件袋递给我，“她在你们医院住了四个月，用的假名。这张卡是她让我还你的——她说手术前你帮她垫了三万六，她交代我必须还，但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打开共享文档的编辑历史，光标停在那个被删的批注上。「明晚老地方，穿那件黑的。」

“那件黑的——是她走之前让我每年清明烧给她的纸衣服。”他声音很平，“老地方是墓园。我以为她托梦，不敢跟任何人说。”

我拆开文件袋。里面是三万六现金，和一张照片——他姐姐穿着病号服，和我站在医院走廊。我扎着马尾，笑得没心没肺。那是两年前，我还没调来这家公司。

他把手收回去。但没插进口袋。他看着我。

车库的声控灯灭了。

黑暗里，他的呼吸很近。我的后背贴上车门，他伸手来扶——手掌落在我腰侧。很轻，像共享文档里光标闪过的速度。

然后他的拇指收紧。我的头发散开一绺，他把它别到我耳后，指尖跟着耳廓走下来。

“赵姐。”他第三次喊。这次和每天都不一样。

我没喊他的名字。我咬住了他袖口那颗没扣的扣子。

灯亮了。

他退一步，理好衬衫，递给我一张纸巾。我接过——不知道擦什么，但手心里全是汗。

“清明过了。”他说，“那件黑的，明年不用烧了。”

电梯门开，我们一起上楼。他按了8层，我没问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