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名大模型“考生”总体得分情况。
新京报制图/卢子雄
最近,两条新闻在朋友圈里形成了奇妙的对照。一边是AI大模型在高考模拟中取得了接近满分的成绩,网友们半开玩笑地感慨:“寒窗十二年,不如一个APP。”另一边是高考结束不到一周,社交媒体上“知识已清零,大脑格式化”的调侃已经刷屏。
这种对照暴露了一个我们长期回避的尴尬问题:当机器可以秒出答案,人类的学习究竟还剩下什么价值?而那些我们花了巨大代价学会的东西,为什么总是如此轻易地归零?
法国教育学家安德烈·焦尔当在《学习的本质》中给出的判断,恰好指向了两个问题的交汇点:教和学之间,没有直接关系。
焦尔当团队追踪调查发现:法国中学毕业一年后,30%的理科生不知道DNA与遗传有什么关系,60%分不清原子、分子和细胞的区别,80%的人无法描述太阳的运行轨迹,100%的人——是所有人——连一张大概的欧洲地图都画不出来。这些不是后进生,他们是正经八百通过考试的毕业生。知识明明教过了,也考过了,为什么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焦尔当的答案是:因为我们对学习的理解从根本上就是错的。学习不是往脑袋里装知识,不是白板上的烙印,也不是刺激-反应的强化。学习是一场“变形”——学习者必须借助自己头脑中已有的概念,通过一场内在的“炼制”,才能完成意义的转变。
换句话说,知识不可能像倒水一样从老师的脑袋灌进学生的脑袋。那些我们以为教进去的知识,如果从未触及学习者原有的概念系统,就永远只是漂浮在记忆表面的信息碎片,考试结束,随即蒸发。
这个判断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把教育的焦点从教师如何输出转向了学习者如何接收。焦尔当提出了“先有概念”这个核心概念:学习者在接触任何新知之前,头脑中已经有了对世界的解释系统。这些概念来自日常经验、文化传统、语言习惯,甚至情感记忆。
它们不是错误,而是管用的知识——在学生看来,这些概念成功地解释了他们观察到的现象。比如学生说“羊毛衫保暖是因为羊毛暖和”,在物理学上这是错的,但在生活经验中,这个解释极具操作性。问题恰恰在于:学生只能通过自己已有的概念来学习,但这些概念又是学习新知的最大障碍。
这是一个根本性的悖论。真正的学习发生之前,必须先有一场“解构”——学习者必须动摇、打破自己原有的概念系统。但这谈何容易?那些先有概念不仅是认知工具,更是学习者身份的一部分。你告诉一个学生“你对热的理解是错的”,在他听来可能就像否定他的整个认知世界。
所以焦尔当说,学习在本质上是一场“变形”,不是渐进式的增长,而是断裂式的质变。从牛顿力学到量子力学,“力”这个词的含义已经完全不同;从孟德尔遗传学到种群遗传学,人们探讨的不再是同样的问题。这才是学习的真相:它要求学习者放弃熟悉的东西,走向未知,承认自己的局限,接受暂时的失衡。
理解了这一点,我们就能解释教育中大量令人困惑的现象。为什么一个概念讲了一百遍,学生还是按自己的方式理解?因为他们听到的永远不是教师说出的原话,而是经过自己先有概念过滤后的变形版本。
为什么学生在课堂上“学会了”欧姆定律,却在生活中面对汽车电池问题时完全想不起这个知识?因为知识只有在被“调用”的时候才真正存在,储存在大脑里从不使用的知识,就像放在仓库里生锈的工具。
为什么高考结束后“知识清零”会成为集体共鸣?因为那些知识从未真正触动过我们的先有概念,只是作为孤立的信息碎片被临时记住,然后被艾宾浩斯遗忘曲线无情地吞噬。
焦尔当把促进学习的核心机制总结为三个引擎:解构、动机和调用。
解构是打破先有概念的“墙”,为新知识腾出空间。焦尔当打了一个精妙的比方:先有概念就像一堵墙,它曾经保护过学习者,但现在挡住了通往新知识的道路。怎么办?不一定非要推倒它——墙矮的时候助跑跳过去,墙高的时候撑杆跳、爬梯子、挖地道;也可以让墙产生裂缝,等它自然崩塌;甚至把墙加高到它自己承受不住而倒塌。这个比喻的深意在于:解构没有标准答案,教学的艺术在于根据学习者的具体情况选择最适合的路径。
书里讲到一个教学实验:老师想让学生理解“看见”不仅仅是眼睛的事,而是大脑解码的过程。他没有直接讲授视觉原理,而是把学生带进黑房间摸索,再开灯重复,最后蒙眼做游戏。
系列活动之后,学生自己意识到:原来“看见”需要光线、需要眼睛、还需要大脑——而不仅仅是“睁开眼睛”那么简单。这就是解构的艺术:不是告诉学生“你错了”,而是创造一个让他自己意识到“原来还可以这样看”的情境。
动机是点燃学习者内在的火焰。焦尔当提醒我们,外在强化——胡萝卜加大棒——很少能直接导致真正的学习动机。动机是一种“鸡尾酒”,由生物学基础、个人需求、情绪状态、社会环境、文化因素调配而成。只有当学习者感到一种“匮乏”或“空虚”,同时又认为所学的东西能填补这个缺失时,真正的动机才会产生。
芬兰的教育实践印证了这一点:几乎没有家庭作业,很少标准化考试,每天75分钟课间休息,但PISA测试长期位居全球前列。秘密在于芬兰教育把学生的幸福感和内在动机放在第一位——当学生真正对学习感兴趣时,学习效果反而远超靠高压训练堆出来的“学霸”。
焦尔当还特别警告一个常见的教学陷阱:很多老师一上课就用精彩的故事、视频或实验来吸引学生,把课堂气氛搞得热热闹闹,但转入传统讲授模式后,学生的积极性就被彻底打垮了。这种“先扬后抑”的做法,比一开始就平平淡淡地讲课更具破坏性。
调用是让知识在真实情境中被反复激活和运用。焦尔当举了一个令人警醒的例子:中学生背下了欧姆定律U=I×R,考试时能熟练运用,但当他们自己的车出现电源问题时,第一反应是去修车厂。那些敢自己换电池的人,会小心翼翼地避免触碰接线柱——“怕触电”。
但实际上,电池电压只有12伏,人体电阻极大,即使抓住接线柱也不会有感觉——这正是欧姆定律的直接体现。学生们记住了公式,却没有把它整合进日常生活的问题解决中。
焦尔当由此提出一个观点:学校不应该只重视“教”,更应该重视“调用活动”的设计。当一个学生必须向他人解释某个概念时,他才能真正理解它;当知识被用来解决真实问题时,它才会“活”过来。
但这里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如果我们自己从未经历过这种“变形”,又如何能陪伴学生走过这个过程?焦尔当在书中对教师角色的重新定义,是全书最具挑战性的部分。
他说,教师不能再把自己看作知识的“掌控者”,而应该是“学习启动者”和“旅伴”。启动者不是把知识“倒”给学生,而是通过提问、创设情境、制造惊讶,让学生自己产生问题、产生探究的欲望。
旅伴不会背你上山,但会告诉你哪条路最安全、哪里有水源、什么时候该休息。教师最宝贵的技能不是表演天赋或幽默感,而是倾听:倾听学生的想法,了解他们的先有概念,找到触动他们的那把钥匙。
焦尔当甚至提出一个很有争议的观点:教师应该传递的不是知识,而是“欲望”——对知识的渴望。知识的意义无法直接传递,每个学生必须自己炼制,但教师可以通过自己的热情、通过精心设计的体验,点燃学生心中那把火。
这要求教师首先成为一个“元认知”的学习者——不仅学习知识,还要对自己的学习过程保持清醒的意识。知道自己是怎样学习的,知道自己的优势和局限,知道在不同情境下应该采取什么策略。
焦尔当引用了一句印度智者的谚语:“只有在忘记了七次之后我们才能真正学会。”这句话的深层含义是:学习不是一次性的事件,而是一个反复的、螺旋式的过程。每次忘记实际上是旧有意义框架被冲击、被解构的时刻,而第八次的“学会”则是新意义终于在新框架中稳固下来的时刻。
当AI高考接近满分,人类该如何重新学会“学习”?焦尔当在二十多年前便已洞察:学校已经失去了对信息的垄断。当知识本身不再是稀缺资源时,学习的重点必然从记住什么转向如何理解、如何判断、如何运用。他所说的“意义炼制”“提出问题”“建立联系”“应对不确定”,恰恰是AI永远无法替代的人类能力。
那些担心被AI替代的焦虑,本质上是因为我们把自己的价值锚定在了知识存储上——而这恰恰是焦尔当所批判的惰性知识。如果我们培养的是能够在复杂情境中炼制意义、调用知识、提出真问题的学习者,那么技术越发达,这样的学习者就越珍贵。
这个盛夏,如果你也想暂时放下对“教”的执念,回归对“学”的探寻,与一群教育同频者一起经历一场概念的“变形”,欢迎点击文末链接,了解新网师第六届“清凉之夏”暑期经典共读的详情。8月4日至8日,山西太原,五天时间,在郝晓东老师的引领下,与《学习的本质》进行一场深度对话。期待与你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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