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一
这篇文章其实是有感而发，准确的说，是最近被一批大厂的AI销售团队恶心到了。
为了满足大佬们“all in AI”的宏伟战略，近期我们请了很多国内能提供各种AI服务的平台来做产品介绍，内容包括选址数据、营销管理、红书运营、办公提效……五花八门。这些服务商无一例外来自大厂，在互联网特有的文化下身经百战。他们坐在大佬们的对面，眉飞色舞地展示辉煌战绩：XX客户用了我们的产品，团队人员从XX个一下子优化到了XX个呢！
大佬们听了，个个笑出了鱼尾纹；牛马们听了，个个抿出了法令纹。
这让我想起最近很火的《置身钉内》的一句话：“To B产品，付费的是老板，使用的是员工。老板要管控，员工要自由，两者需求100%互斥。”我深有同感，甚至想在后面续上一句：“企业AI平台，享用成果的是大佬，训练AI的是牛马；大佬要降本，牛马要减负，两者需求也是100%互斥。”
当然了，没有一个大佬会如此露骨地告诉牛马：没错，我让你们用AI，是为了获得你们的技能，蒸馏你们，把AI训练好，然后把你们干掉。他们会换上一副温和的面孔说：我让你们用AI，是为你们好，你们可以更轻松了呀，可以去做更有意义的事情了呀。
真的如此吗？一个最讽刺的现实是，大家在用了AI后，好像加班没有变少，甚至还略有增加了？这与AI乐观主义者设想的场景似乎不太一样？
别着急，随着AI更加丝滑嵌入你们的工作中，你们的加班只会越来越多哦。
二
首先，我们要明白一个常识：今天的AI还远远没有发展到可以“全自动闭环”的地步。
AI的优势是对重复性高的工作快速响应、基础内容可以快速生成，但是，针对数据真实性，AI还需要在人的监督下完成；针对定制化需求，AI还需要被不断调试。
然而，正是因为各个平台对AI的疯狂炒作，让大佬们产生了一种天真的幻觉，觉得AI已经可以让牛马提效了。于是，他们以前一天安排五个任务，现在一天安排八个任务。他们给出的理由是：你可以用AI呀，你要拥抱AI呀。
大佬们不用在一线做报表、画设计图，他们当然不知道调试prompt有多消耗心智。于是，牛马在并未真正获得提效的情况下，工作量被凭空增加。除了加班，还能怎么办？
退一步讲，哪怕牛马真的把AI训乖了，顺利交接了工作，大佬们的预期也已经被彻底拉高了。你猜他们会满足于一天安排八个任务，还是会顺理成章地安排第十个？
其次，大家有没有发现，AI技术让工作与生活的边界进一步模糊化了？
有个观点已经深入人心了：提供免费晚餐的公司千万别去，往往是个坑。免费晚餐这些福利，本质上是降低加班的边际痛苦，使牛马更容易接受长时间工作。在AI时代，这种福利逻辑被进一步深化。
我遇到的这些AI平台销售团队，热衷于告诉我们：我的产品可以与微信/飞书/手机端app打通，你们甚至不用开电脑，在手机上输入命令就能工作啦。这句话翻译过来其实是：牛马们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被随叫随到。既然工具已经这么方便了，下次下班时间找你改个方案，你还敢找借口说电脑没带在身边吗？
明白了吗，加班不再需要你物理到场啦，而是化整为零地缝合进你私生活的每一个碎片时间。
所以，看上去AI办公产品打通你的各种应用，是让你工作更方便的福利，其实，它让你更难以逃避内卷。
如果说这些还只是工具层面的内卷，那么更危险的，是它给牛马带来的心理异化。
以前，牛马与大佬之间存在一种隐性契约：我接受加班，被你卷，以此换取升职加薪。这种契约之所以成立，是因为牛马相信付出总有回报，且有明确的向上流动通道。然而，在AI快速替代大量岗位的背景下，晋升通道本身正在变窄——冻结headcount、中层管理岗被削减……牛马惊恐地发现，即使自己拼命，也无法像以前那样获得清晰的晋升路径。此时契约的内容发生了异化：加班不再主要为了爬得更高，而是为了不被踢出局。
可怜的牛马通过展示那些硅基生命暂时无法复制的能力（尤其是给大佬提供情绪价值，惨啊……）来证明自己比AI更有价值。大佬也巧妙地利用了这种心理：“如果你不努力、不主动承担那些AI做不了的事，那么下一个被优化的人就是你”。
于是，加班的隐性契约内容变成了：加班，是为了保住还能当牛马的资格。
这里还有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细节：大佬们往往对AI有着令人发指的宽容。如果是人类下属犯错了，大佬会劈头盖脸数落一顿；如果是AI下属犯错了，大佬往往宠溺地说：哦，它还在不断发展，有些波折是难免的。
怎么，硅基生命的命就要比碳基生命的贵吗？
三
韩炳哲在《倦怠社会》中提出“自我剥削”的概念，指的是在没有他者的强迫下，“为了更高效地工作，我们不断优化自身，直至死亡，以这种恐怖的方式，自我完善被理解为绩效的提升”。说人话就是：没人拿着鞭子抽你，但你被过剩的积极性所驱动，为“自我优化、自我完善”的幻觉而努力工作。
在AI时代下，这种自我剥削表现得尤为典型。首先，牛马会主动学习AI工具——往往用下班时间研究提示词、尝试不同的模型、比较输出效果。表面上看这是“自我提升”，但一个隐藏的真相是：这些学习本质上是在弥补AI创造的新技能缺口。其次，牛马会主动承担AI训练任务，为企业的内部模型标注数据、优化回答模板、建立agents和skills。这些工作繁琐、枯燥，甚至带着某种献祭的悲壮——你把自己的经验喂给它，就是在加速自己不可替代性的坍塌。但牛马往往自愿参与，因为他们担心自己被认定是“不拥抱AI”的、没有前途的牛马。
可悲的是，很多牛马做这些工作时，心理上并不认为是在“被剥削”，反而有一种“我正在拥抱AI”的成就感。这正是完美的自我剥削：它将内卷粉饰为自主选择，让牛马在主动加班的幻觉中消耗自己，蒸馏自己，淘汰自己。
不过，还是有不少牛马已经意识到了这场骗局。大佬声嘶力竭呼唤的“拥抱AI”，本质上是邀请你参与这场自我剥削。所以，就如同工业革命出现的卢德主义者打砸机器一样，今天的牛马也在变相抵抗。
当然，这种抵抗不是明晃晃的，而是一种非暴力不合作。
比如，在大佬要求分享AI成果的时候，随手糊弄一下；或者打开AI工具点几下，但实际工作流程没有任何改变；甚至不经审查地复制AI生成的、明显有错误的报告提交上去。典型话术是“这个工具我们深度试过了，在实际业务场景里根本不落地。”
结果，大佬拿不到真正的效率，牛马付出了无效的加班。双输。
当然，我不是卢德主义者，我甚至在AI的风潮刚兴起时就热衷于此，已经是个重度AI使用者了。但是，我反而对新时代的卢德主义者更能共情，因为我知道，他们的忧虑和不安是完全有道理的。
其实，以上说的这些问题，并不完全是AI本身带来的。AI更像是把职场上原有的沉疴宿疾更剧烈地暴露出来。症状的根源还是牛马与大佬之间那脆弱的信任。只要大佬们还把AI视为对牛马的替代品，只要大佬们还是不在乎工作和生活的边界，只要大佬们还在鼓励内卷的文化，只要大佬们还把牛马当做可被利用的资产而非有血有肉的人，那么，AI时代的卢德主义者就会越来越多，双输的局面也越来越常见。
四
很久之前我读了一本书，《繁荣的悖论》。为了探索创新对于国家和市场的繁荣到底可以带来怎样的价值，作者克里斯坦森把创新分为了三个类型：
1，持续式创新，对市场上现有解决方案的改进，让已有产品变得更好、更完善。比如iphone的不断迭代；
2，效率式创新，通过流程优化、技术改进等方式，用更少的资源办成更多的事，降低成本、提高效率。比如某些行业目前乐此不疲的价格战；
3，开辟式创新，将原本复杂、昂贵的产品变得简单、实惠，让此前因价格、技能、时间或渠道等原因无法消费的人群（"未消费者"或"非消费者"）能够买得起、用得上，从而开辟全新的市场。比如福特T型车，比如社交网络，比如现在正在发展的商业航天等。
克里斯坦森认为，只有开辟式创新（Market-Creating Innovation）能够真正驱动国家层面的长期经济繁荣。
之所以突然提到这本书，是因为我发现，企业对于AI的使用也可以这么区分：
1，AI持续式创新，用AI让现有工作成果变得更好、更完善，但不改变工作的本质和目标。比如AI辅助润色文案、AI生成设计稿，还包括优化AI提示词；
2，AI效率式创新，用AI减少资源投入、缩短时间、降低成本，用更少的人/钱/时间办成同样的事。比如AI快速生成模板化PPT、AI审核合同、AI自动生成报表；
3，AI开辟式创新，用AI构建新的能力、流程、价值网络，让此前因价格、技能、时间或渠道等原因无法触达的领域变得可触达。比如，以前零售企业受限于预算和人力，没法做的多渠道营销方案设计和迭代，现在在AI技术下，可以快速在不同渠道，针对不同产品，采用不同折扣，并快速通过AB test以天维度乃至小时维度获取结果数据，然后再不断迭代，让营销更精准。类似的还有复杂的多维度财务归因模型、社媒趋势精细化捕捉及热点预判、供应链动态物流路径，诸如此类……
现在我们可以思考一下：真正能让一家企业在AI时代杀出重围的，是哪种创新模式？能让牛马不是被AI替代，而是用AI创造新价值的是哪种创新模式？但是，大佬们眼中最能立竿见影、最能缓解自己的焦虑感的，又是哪种创新模式？一旦无法完成，就只能由大佬们担责的又是哪种创新模式？
发现没有，这就是“拥抱AI”的悖论。目前绝大部分喊着“拥抱AI”的大佬们，目光都局限在怎么提升效率上。不是说提升效率不好，而是这会造成牛马的抵触：大佬们发现短期内AI对于效率提升的成果，觉得自己又有竞争力了；牛马们发现长期来看AI让自己的技能不重要了，自己随时会被替代，自己失去了竞争力。于是，一边是大佬们拼命鼓吹使用AI，一边是牛马们要么被卷死，要么消极抵抗。
所以，真正想要“拥抱AI”的企业，应该格局大一点。不要把这么强大的武器只用在提升效率上，而是构建更大的网络，去探索以前难以抵达的领域，让所有人创造价值，而不是失去价值。
不要只会说“我来用AI减少你们可重复性高的工作！”只要放权给牛马，给足他们token和容错空间，牛马为了自救，自然会想办法用AI干掉那些重复性的脏活累活，根本不需要你们在后面挥舞鞭子。
所以，回到之前的问题，凭什么让牛马信任大佬？其实，大佬只要减掉自己身上的登味儿，把牛马当人，只要在“效率式创新”上放权，去追求“开辟式创新”，那么牛马自然能主动拥抱AI。
牛马还是懂得谁尊重自己、谁赋能自己的。
相反，如果大佬的初心是降本增效，是赶个潮流，是逼着更少的牛马干更多的活，是寻找一个新的PUA的手段，那么，在企业最终被时代抛弃的时候，就别坐在废墟上，用鞭子指着一地鸡毛愤愤不平：
“我都花那么多钱买系统了，你们为啥就不拥抱A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