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周AI圈有两件事,单独看哪一件都算大事,放在一起看,就更值得琢磨了。
一件事是John Jumper宣布离开Google DeepMind,加入Anthropic。他是AlphaFold的缔造者,2024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在DeepMind待了九年,从博士后做到整个蛋白质折叠方向的灵魂人物。
另一件事是Noam Shazeer离开Google,去了OpenAI。Shazeer是「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的八位作者之一。那篇2017年的论文发明了Transformer架构,今天所有大语言模型都是它的后代。两年前Google花了27亿美元收购他创办的Character.AI,把他请回来。现在他又走了。
两条消息,相隔不到48小时。
这两件事我琢磨了很久。不是因为它们有多戏剧化——硅谷的人才流动从来就没停过,今天你挖我的人,明天我挖你的人,每一轮融资之后都会重新洗一次牌。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这两个人不是普通的工程师。他们是造AI的人,是真正意义上的"奠基者"。当一个领域的奠基者开始批量离开,你很难用"正常的职业选择"来说服自己别多想。

两个人,两条路
我试着理解Jumper的选择。
他在DeepMind做出了AlphaFold,解决了生物学五十年的难题。蛋白质折叠预测,以前一个博士生花五年时间解一个结构,AlphaFold几秒钟给你答案。诺贝尔奖委员会没等太久就把化学奖给了他——这种事情在科学史上不常见。按说这是他职业生涯的顶点,待在DeepMind享受荣誉、带带团队、发发论文,是很舒服的人生。
但他去了Anthropic。
Anthropic是什么地方?创始人Dario Amodei也是从Google出来的。他现在正在跟美国政府打一场硬仗——特朗普政府要求Anthropic禁止非美国人访问最新模型,五角大楼切断了大部分AI工作流,目标是九月前全部清零。同时,Anthropic的企业市场份额在五月首次超过了OpenAI,刚融了650亿美元,估值逼近万亿,秘密提交了IPO。这是一家被华盛顿架在火上烤、同时又被华尔街捧在手心里的公司。
Jumper选这家,图什么?
我不觉得是钱。DeepMind给他配的资源不会少。我也不觉得是技术挑战——他在DeepMind能做的研究只会更多。我的理解是,他可能看到了某种方向性的分歧。Google是家广告公司,无论它如何包装自己的AI愿景,商业逻辑最终会落在"让用户多停留几秒,多看几个广告"这条线上。而Anthropic至少还在公开场合坚持说,它的目标是"构建安全的、造福人类的AI"。信不信是另一回事,但方向感这个东西,对于Jumper这种级别的科学家,可能比工资条上的数字重要。

水流的方向
再说Shazeer。
2017年他和七个同事写了Transformer论文。那篇论文改变了世界——你今天用的ChatGPT、Claude、Gemini,每一行代码都有它的影子。这篇文章八位作者后来的职业轨迹很有意思:Aidan Gomez创办了Cohere,Llion Jones创办了Sakana AI,Ashish Vaswani和Niki Parmar去了Character.AI(后来随收购回了Google),Jakob Uszkoreit去了Inceptive。
八个人,走了六个。
再加上Jumper——他虽然不是Transformer的作者,但AlphaFold的科学含金量不比Transformer低。Nature杂志把AlphaFold评为2021年年度突破。DeepMind的科学团队一度是Google最骄傲的非广告资产。
现在呢?Jumper去Anthropic了,Shazeer去OpenAI了。Google花了27亿美元买回来的人,两年后又放走了。从财务角度看,这笔账算得很亏。但更值得琢磨的是,Google到底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留不住?
有一种解释是"正常的行业竞争"——大模型火了,人才贵了,各家用更高的价格互相挖。这个解释说得通,但不完整。你得问一句:为什么被挖的总是Google的人?为什么OpenAI的顶尖研究员没有被挖去Google的新闻?为什么Anthropic的核心科学家没有集体跳槽去DeepMind?
人才流动从来不是随机的。水流的方向就是地势的方向。当人才总是从A流向B而不是反过来,那只能说明A的地势出了问题。

Geoffrey Hinton——另一个Google出来的图灵奖得主,离开后在公开场合反复说"我后悔我毕生的工作"。Sam Altman当年被Y Combinator解职,后来带着OpenAI成了Google最大的竞争对手。Ilya Sutskever离开OpenAI创办了SSI,说是要做"安全的超级智能"。Dario Amodei离开Google创办了Anthropic,现在成了Google最大的威胁之一。
这个行业的叙事有一条暗线:创造核心技术的那些人,最后几乎都离开了他们最初创造这些技术的地方。这在别的行业不太常见。你不会看到iPhone的发明团队集体离开苹果去了三星。你不会看到特斯拉的电池科学家批量去了丰田。
AI可能是个例外。
我猜这跟"你为什么选择这个行业"有关系。Jumper当年加入DeepMind,大概率不是为了帮Google卖更多广告。他选择生命科学方向,是想用AI解决人类真正的问题。Shazeer写Transformer的时候,想的恐怕也不是"这个技术以后能帮Google垄断搜索市场"。他们是被好奇心和对科学的信仰驱动的。当公司把他们的发明变成商业机器里的一颗螺丝钉,他们就会走。
这不是什么高尚的品德问题。就是一个简单的匹配问题:你当初为什么来,现在这份工作还能不能给你这个。
循环能不能打破
写到这里,我得说一句,我不是在替Google惋惜。Google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我更关心的是这轮人才流向的目的地。Jumper去了Anthropic,Shazeer去了OpenAI。这两家公司现在分别是AI安全叙事和AI产品叙事的两极。Anthropic说"我们要造安全的AI",OpenAI说"我们要把AI带给所有人"。两种说法听起来都很振奋人心,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距离"公共利益"越来越远,距离"公司利益"越来越近。
Anthropic刚提交了IPO。OpenAI的盈利压力从来没停过。五年之后,当它们也面临Google今天面临的问题——商业化和科学理想之间的裂缝——Jumper和Shazeer会往哪里走?会不会又有一篇新闻说"前Anthropic核心科学家离开,加入XX"?
我不知道,但我想看。不是想看谁赢谁输,是想看这个循环能不能被打破。
如果你在AI行业工作,我的建议是,花半小时想想一个问题:你当初选这个行业是为了什么,你现在做的这些事情,跟当初的答案还一致吗。
不是为了让你也出走。是想让你至少知道,自己站在哪条河流的哪一端。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