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年底,我有几位朋友开始用 vibe coding,起初他们都有一种共同的感受:
「我觉得自己现在强得可怕!」可最近聊天的时候,他们共同的看法变成了
——AI 怎么这么笨?
另一位写书的朋友,用了 AI 之后,自信满满地说「我感觉我是全世界最能写的人」。
最近我问他写得怎么样了,他说:「我已经跌入谷底,每天跟 AI 搏斗」。
· · ·
对行内人来说,当前范式下的大语言模型,原理是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其实相当清楚。但 AI 作为一个重大变因,会怎样冲击现存的各行各业——冲击从哪里开始、如何蔓延到一个行业的核心、又会卡在哪里——这仍然是一片不清晰的边缘地带。
今天我想给你一把尺子,一把结构性的尺子,你可以拿它去量一个行业会怎样被AI冲击。
这把尺子只有一句话:
The Ruler
你的职业,你的公司,你的专业,你的行业,所提供的价值,到底是开放性的,还是封闭性的?
01
先看例子:封闭被替代,开放被释放

◆ 写代码:同一行业,两种命运
代码实现,本质上是个高度封闭的问题。所以你猜,AI 带来的最大规模程序员裁员,发生在哪儿?不是硅谷,是印度的软件外包业——因为外包做的,恰恰是边界最清楚、规格最明确的那种封闭活儿。
但同在软件业,另一群人却如沐春风:架构师、产品经理、超级个体,那些「有想法的人」。为什么?因为在代码被写出来之前,「我到底要做一个什么产品」其实是个开放问题。现在他们第一次可以绕过程序员这道关,直接把想法交给 AI 落地。对他们来说,这就是一次解放。
换句话说:写代码虽然复杂,但答案边界是明确的,语料是完善的。那么就刚好用到大模型最厉害的功能特性:在大量可能性中,快速收敛到高概率答案。

◆ 看医疗:诊断是封闭的,健康是开放的
医学诊断,是开放还是封闭?很多人第一反应:当然开放,多复杂啊。但从结构上看,它其实偏封闭——因为诊断,本质上是在一个有限的疾病空间里做概率判断:症状、指标、影像、病史,最终收敛到一个结论。这件事,天然适合 AI。事实上,如今 AI 在影像识别、辅助诊断上的准确率,已经相当惊人。
所以,哪怕有医疗责任、伦理、就医习惯等等复杂因素阻挡着,AI 对「诊断」领域的进攻,人类大概率挡不住。
可有意思的是——你把问题稍微改一下,事情就全变了。比如:怎样健康地生活?这就从封闭问题变成了开放问题。因为健康不是一个点,而是一个开放的平衡结构:睡眠、饮食、压力、运动、情绪、工作节奏、家庭关系……不同年龄、职业、性格、人生阶段,答案可以天差地别。AI 能给建议,却很难穷尽。

◆ 看教育:知识与育人,第一次被劈开
知识性的教育——讲清一个概念、解一道题、批一篇作文——都是封闭问题,AI 做得比绝大多数老师都好。但「帮一个孩子建立连接的能力」呢?连接自己、连接他人、连接这个世界——这是开放问题。
当 AI 入场,知识传授和育人,第一次被彻底变成了两码事。
所以你会发现:AI 替代的主线,不是行业的高端还是低端;知识是否密集、有没有组织内的特殊经验也不重要。而是——你创造的价值,靠的是封闭式的任务,还是开放式的建构?

配图 · 价值之尺:同一行业内的封闭任务与开放建构
02
这把尺子为什么管用?大模型的收敛本质
世界是一片无穷无尽的可能性海洋。文本,存下了人类视野下的可能性总和。大语言模型,通过对海量文本做概率计算,把人类积累了这么多年的「区分」与「关联」的规律,收敛进了一个相对窄的范围。
但即便如此,模型本身仍是一张巨大的可能性图谱——它需要被约束,才能吐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大语言模型工程师们所做的相当多的工程努力,归根到底都是为了一件事:
收敛可能性。
AI 最擅长的,是在已经被人类划好边界的封闭问题里给出最优解。而人类仍然更擅长的是——把一个开放的问题,变成一个封闭问题。
只有封闭问题,概率才有意义。因为概率是某个固有框架下的统计结果。对于大语言模型来说,文本就是那个富含人类经验值的框架。
其实 AI 的其中一个贡献,就是把人类的才能从以前的「怎么算」,转移到了「算什么」上。工程上这叫确定目标函数。人能把开放问题变成封闭问题,本质就是确定前提假设,帮助 AI 收敛可能性。
而这种确定的来源,如果你要往下深挖,这些假设从哪儿来——你必然会撞上一样东西:你的心智。你从哪个角度切入理解,你怎么重构问题——是与你的心智模式密切相关的。
03
AI 的强与笨:同一个原因
但另一方面,在很多开放问题上,概率推不出选择:
艺术家这一次创作,主题是什么?
这不是选择题,是一次完全开放的建构。
超级个体如何定义自己要对接的供需结构?
首先是你的视野,然后还是建构问题。
组织变革六成失败、四成成功,你干还是不干?
这看着像选择题,其实是一场心路旅程。风险,是概率算得出、定得了价的东西,是封闭问题;不确定性,是连概率都给不出的开放问题,这个选择本质上是你的建构结果。

非洲草原上的一只羚羊,它今天是活下来还是被吃掉?宏观概率上可以准确算出来,但对这只羚羊个体来说,最终结果不是死就是活的,没有所谓 0.28 这回事。
这是概率确定性与个体不确定性之间的错位。每一位建构者就是那只羚羊。
AI 按概率输出的东西——其实是被大众平均过的东西。概率上,蓝色更适合表达忧郁;可梵高偏用热烈的暖色,反而透出一种不可名状的忧郁。你若想用硬约束去逼出那种品味,等于把 AI 往概率的稀薄尾巴上推,那里样本本就稀少,所以它只能还你一个笨拙的、硬性嫁接的结果。当然,随着模型尺寸的加大是可改进的,但它在结构上就是这样安排的。
AI 的强和笨,常常来自同一个地方:那就是既有样本和概率分布。
所以,在你不熟的领域,大概率答案已经足够好,你会觉得它很强;而在你真正深耕的领域,你会立刻看出它的平均化、模板化、没品位。
但好的创作不是简单追求低概率。怪,不等于有品味。真正好的创作,是对世界的一种拓展性理解:它让你看到原来没被看见的关系、没被命名的感受、没被组织起来的经验。
所以,今天你用一个「梵高风格模板」生成一张图,还觉得这是有品位的选择吗?它真正说明的,是梵高已经被样本化了。
我们希望每一期都能经得起考古,所以对眼下那些 AGI 的概念戏论不太关注。真正需要关注的是:人类过去实现这种拓展,靠的是一整套认知能力——分辨差异、提取结构、调取经验、转换表征、模拟可能,以及不断重组校准。而现在,AI 加具身智能也开始具备其中的某些能力。
如果有一天,算法能比人类更懂得使用这些触角,一根一根全部超越——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奇点。
04
故事不止这一面:真正的机会所在

好,到这里,我已经讲清楚:
AI 这头新世纪「神兽」,会在什么时候、循着哪种信号,破门冲进你的房间。
但,故事不止这一面。
随着 AI 能力扩张,它确实会把越来越多的开放问题压缩成关于大概率结果的选择。但同时——它也会把过去的封闭问题,重新变回开放问题。这,才是真正的机会所在。
你每天面对的,如果是一个边界清晰、对错分明的封闭问题——那 AI 很可能就是压在你头顶的天花板。
这个结论本身有道理。但我更想说:真正首要的、必须先发生的,是这套思维逻辑的改变。
借管理学家马奇(James March)的话:机器正在把「利用已知」做到人够不着的极致,于是留给你、也逼着你去做的,是「探索未知」——这两件事,过去你可以混着干,如今被 AI 劈成了两半。和刚才说的「知识传授」与「育人」裂开,是同一道裂缝。
以钢铁业为例——典型的所谓「夕阳行业」。可跟二战后相比,七十年里它的规模涨了一百倍以上!今天人类对钢铁的需求够了吗?远远没有。
根本没有夕阳的产业,只有把自己定义得太窄的企业。
当年美国铁路衰落,不是因为运输的需求没了——需求还在涨——而是他们以为自己做的是「铁路」,没看见自己其实做的是「运输」,于是把客人拱手让给了汽车和飞机。
钢铁也一样:需求翻了一百倍,变的,只是它表达自己的方式。
所以你要先处理的,根本不是 AI,是你自己——是那条舍不得松开的旧边界。
我说的不是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我说的是入门券。
所以,真正该问的问题是:
每一个被 AI 压平的封闭问题背后,都躺着一个被重新释放的开放问题,等着你去定义。
所以,回到最开始那把尺子:
The Question
你,是在开放中建构价值,还是在执行一些封闭的任务?你,能不能把一个封闭的问题,重新赋予开放的价值?
如果此刻你就能清晰地回答——那么我有理由相信,哪怕你眼下的答案并不乐观,AI 也很可能在明天,成为你最强大的那根杠杆。
版权声明本文首次发布于 2026 年 6 月 21 日,由中旗建构公开发表。欢迎个人阅读与转发;未经许可,不得擅自复制、改编或用于商业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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