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奇案|白马教案| 第二十二章 存义陈知白让那两个韩复榘的兵留在巷口看着白继业的屋子,自己夹着白存孝的账册大步往城西驻军营地走。在济南查了三天,线索像一把断成几截的绳子——白满河拿走铁盒子下落不明,白存孝腿上被人割了十几刀丢在废窑场,白继业死在床上胸口插着刻字匕首,而这把匕首的主人至今没有露过面。白老五收的第七个徒弟,民国十九年跟着白老五去了关外,之后再也没在山东出现过。白存孝的账册里关于他的记录少得可怜——只知道他是白存孝的远房堂弟,父亲在战乱里死了,母亲改嫁,从小跟着白老五长大。他跟着白老五在关外待了十几年,白老五冻死之后,他从关外消失,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屋子不大,有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山东地图,图钉按过的地方已经生了锈。陈知白把账册摊在桌上,就着煤油灯的光逐页翻看白存孝记录的关于白存义的片段。白存孝是个剃头匠,不是作家,他的记录大多数是流水账——某日某人来剃头,某日某人来买纸扎,某日白继业又烧了几匹纸马。但翻到民国十九年那一页,他的笔迹忽然变得潦草而急促,好几处的墨迹被水渍洇开了。“白老五今日动身去关外,带存义同行。存义不肯去,白老五拿刀逼着他收拾行李。存义跪在地上给他磕了三个头,说师父我不想去关外,我爹的坟在济南,我想每年给他烧纸。白老五说——你爹的坟在哪儿你都不知道,你烧什么纸?你爹死在易水河滩上,被官府砍了头,尸首喂了狗,连坟都没有。存义哭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跟着白老五上了去关外的火车。”“去关外找白老五,想问问他还回不回山东。到了锦州,白老五住在一间破庙里,存义在旁边搭了个窝棚。存义瘦得脱了相,手背上全是冻疮。我问他冷不冷,他说习惯了。我问他白老五对他怎么样,他不说话,只是摇头。那天晚上白老五去镇上喝酒,存义偷偷来窝棚找我,塞给我一封信,让我带回济南交给白继业。信是封了口的,我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存义说——哥,你别看。你要是看了,白老五会杀了你,就像杀秀姑一样。”白老五杀的第一个人是白秀姑,最后被他在关外冻死时身边没有一个徒弟。他杀了那么多人,到头来自己的徒弟都在背着他往外传信。白存义那封信被白存孝带回济南交给了白继业,白继业看完后烧了,纸灰收进铁盒子里埋在老槐树下。这一页没有日期,字迹也不像前面的流水账那样潦草,而是用极小的楷体端端正正地写了一段话,和白继业在纸扎白马上留下的标签如出一辙:“存义的信,我看完就烧了。他说他在关外这十几年跟着白老五走遍了关外三省,白老五一直在找一个人——白满川。他要替白马教清理门户,把白满川抓回来执行无终之刑。但白满川就像人间蒸发了,白老五找了一年又一年,始终找不到。存义说前几年白老五从别的渠道打听到白满川在北平当警察,就带存义去了北平。他们在琉璃厂附近租了一间屋子,白老五每天去警察局门口蹲着,想等白满川出来。等了很多天,没等到。后来有一天白老五在街上看到了一份报纸,上面登着北平侦缉总队破获一起大案的新闻,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有好几个警察站在警察局门口合影,其中一个人就是白满川。白老五这才知道白满川改了名,叫秦仲义——他顶替了一个死了的警察的身份,在北平当了十几年警察,做到了分队长。白老五没有当场动手。他回到租屋里跟存义说——他不是怕杀不了秦仲义,他是怕杀错了人。白满川小时候是在易水边上长大的,白老五怕报纸上的照片认错了,让存义去警察局门口替他确认。存义去了三回,第三回他亲眼看见秦仲义从警察局里走出来,站在门口和同事聊天,聊完天一个人往琉璃厂方向走。存义跟在他后面,跟到知不足斋门口,看见秦仲义推门进去。存义没有跟进去,他站在巷口,透过门缝看见秦仲义和徐老板在书架前翻书。那一刻存义认出了他——不是白满川。白满川的个子没有这么高,肩膀没有这么宽,走路的时候左脚会微微向内撇,秦仲义左脚走路也是直的。存义回去告诉白老五:师父,那个人不是白满川。白老五说——不是白满川,那他为什么在知不足斋翻白马教的书?存义说不知道。但他在警察局门口盯了那几天,注意到了秦仲义带的那几个队员——其中一个是李子方,一个是周德仁,一个是马六斤。这三个人的名字,都在白老五的名册上。白老五说——不是白满川也没关系。他们背了白马之盟,按规矩也该死。后来白老五跟韩复榘做了一笔交易——韩复榘给他钱,他替韩复榘杀人。存义的信里说,白老五用那些钱买了一处宅子,养了个女人,日子过得很好。杀秦仲义的事他拖了好几年都没动手。存义说,白老五老了,不再想替白马教行道了。但白满河不答应。白满河那时候已经十七八岁了,白老五逼他做执刀人,他不肯。他说——你杀了那么多人,到头来自己在关外享福,让我替你杀人?你要么杀了秦仲义,要么我就把你在关外的地址告诉北平警察局。白老五扇了他一巴掌。白满河没有还手。他只是把他爹那把刀从墙上摘下来,说——你不杀,我去杀。白老五说——你杀不了秦仲义。秦仲义是侦缉总队的分队长,你动了他,北平警察局会追你到天涯海角。白满河说——我不怕。我娘死的时候我就什么都不怕了。白老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行,你去。但你不许用我的刀。白满河把自己的刀留在了关外,一个人去了济南。他在济南找到了白继业,跟白继业喝了一夜的酒。白继业问他是不是要去北平杀人,他不说话。白继业说——你要杀秦仲义,先杀了我。白满河说——为什么?白继业说——因为秦仲义是无辜的。他根本不是白马教的人。他们签盟书是被白满川拿刀逼着签的,白满川威胁他们说签了就可以保命,不签就当场处决。我师父白老五说过,持刀逼迫签下的盟约,按白马教的规矩可以不算数。白满河说——我爹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白继业说——他说过。在关外的时候说的。白满河说——那他自己为什么还杀了那么多人?白继业没有回答。白满河把刀留在白继业屋里,走了。白继业以为他回关外了。他没有。他去了北平。”陈知白把整本账册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没有找到后续。白继业转述的白存义的信只写到了白满河离开关外、到达济南、与白继业喝了一夜酒、然后独自去了北平。白满河去北平之后发生了什么——他有没有找到白满川,有没有见到秦仲义,秦仲义的死到底是他动的手还是白满川动的手——账册里全都没有写。窗外的夜色深得像墨,远处城墙上的巡夜灯笼在风里晃着微光。白满河说秦仲义不是他杀的,白满川也说他杀秦仲义时是一个人动的手,没有同伙。但白继业在账册最后留下了一句话:“白满河说——我爹杀了那么多人,到头来自己在关外享福,让我替他杀人?你要么杀了秦仲义,要么我就把你在关外的地址告诉北平警察局。”白满河是在逼白老五动手——他拿自己的父亲当了筹码。他想起白存孝在废窑场说的那句话——“白满河跟他爹不一样。他把刻着“无”字的刀留在了白继业的屋里,那只铁盒子抱在怀里走了上千里路。他是要把白继业替白门死去的人烧的纸灰,亲手交给白三爷。他唯一能问到白三爷地址的人,是琉璃厂知不足斋的徐静堂。岳扶光已经去电报局给北平发了电报,但电报的速度未必比白满河的脚步更快。但他知道白满河在济南停留了至少三天——锁白存孝的门、找白继业、取铁盒子、在趵突泉街后巷与他和岳扶光交手。如果白满河在交手的第二天一早就上了去北平的火车,现在应该已经到北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