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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的新想法越来越稀缺,AI 能带来想法的下一场繁荣吗?

人类的新想法越来越稀缺,AI 能带来想法的下一场繁荣吗?

经济学里有一个朴素到几乎没人争辩的结论:让一个国家长久变富的,归根到底只有一样东西,新想法,经济学家口中的 ideas。资本会折旧,人力会到顶,石油会抽干,唯独一个好点子可以被无数人同时使用而不损耗。增长理论把这件事算了一个世纪,结论始终没变,想法是复利的唯一引擎。

可这台引擎背后,藏着一个越来越响的警报:新想法正变得越来越难找,而且难得有数可查。这个判断最有名的提出者,是斯坦福的 Charles I. Jones,人称 Chad Jones。他半生都在做同一件事,为"想法从哪里来"这个问题,造一把能精确测量的尺子。

而就在这套略显悲观的判断快要坐实的时候,人类造出了一台号称能量产想法的机器:AI。Jones 的整套理论,被推到一个它从未设想过的路口。更耐人寻味的是,同一套理论,在他自己手里,对这台机器给出过两个截然相反的判断。而在这两个判断之上,还压着一个更大的、连他自己也没挑明的问题:人类能不能找到足够多的想法,去造出一台能持续找到更多想法的机器。

「想法是唯一的引擎」

增长理论里有一个不太直观、却被反复确认的结论:长期看,让一个国家持续变富的,几乎只有一样东西,新想法。资本会折旧,劳动力会到顶,自然资源会耗尽,唯独想法不一样。Paul Romer 在 1990 年把这件事讲清楚,并因此拿了 2018 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想法是非竞争性的,non-rival。一块面包你吃了我就吃不到,一个定理你用了我照样能用,全世界同时用,它一分不少。正因为可以无限复制、无限叠加,想法是唯一能撑起复利式增长的东西。

Romer 的模型漂亮,却有一处和现实顶不上。按它的逻辑,投入研究的人越多,增长率就该越高。可二十世纪的事实是,研究人员的数量涨了几十倍,美国人均收入的增长率却稳稳贴着每年 2% 那条线,纹丝不动。Jones 在 1995 年补上了这个缺口。他的修正后来被称作半内生增长,semi-endogenous growth:长期增长率并不由你砸进去多少研究力量决定,而是由人口的增长率兜底。多投入研究,能把经济抬到更高的水平线上,却换不来更陡的斜率。说到底,这是一个关于人的理论。增长能跑多快,取决于你有多少颗会冒出想法的脑子。

「想法越来越难找」

如果想法是引擎,那么 Jones 职业生涯里最有名的一篇论文,讲的是这台引擎正变得越来越费油。2020 年,他和 Nicholas Bloom、John Van Reenen、Michael Webb 合写的 Are Ideas Getting Harder to Find?,给出一个让整个行业记了很久的判断:想法,确实越来越难找了。

他们的算法很朴素。长期增长可以拆成两项的乘积:有效研究人员的数量,乘以他们的研究生产率。然后他们一个领域一个领域去量后面那一项。摩尔定律是最干净的例子。芯片上晶体管的密度每两年翻一番,这条规律撑了半个世纪,可维持它所需要的研究人员,2014 年是 1971 年的约 18 倍。同样一次翻番,今天要动用的人力是当年的十几倍。半导体研究的"性价比",每年下滑约 **6.8%**。农业、医药,看到哪里几乎都是同一幅图景:产出的想法以大致恒定的速度往外冒,而为了让它恒定地冒,投进去的人和钱在指数式地膨胀。

这给增长描出一幅近乎悲观的底色。所谓稳定的 2% 增长,不是因为想法源源不断,而是因为我们把一支指数式膨胀的研究队伍,扔进了一条正在变窄的矿脉,两股力量相互抵消。文艺复兴式的通才早就死了,今天的突破来得更晚、更靠人海、更靠分工。(这个判断并非没有争论。也有经济学家认为,问题不在创造力枯竭,而在市场没把创造力兑换成回报。但底色的方向,多数人是认的。)

「这一次,也许真的不一样」

把前两节叠在一起,会看到第三件事。Jones 的理论说,增长被两样东西摁住:你有多少颗脑子,以及这些脑子在每个领域里多快撞上"想法越来越难找"的那堵墙。两道约束,落点都在人身上,因为想法得由人来想。

而 AI,如果真能做到它的鼓吹者所说的,恰好是历史上第一项同时撬动这两道约束的技术。它不增加人,它制造脑子。AI 实验室反复描绘的那幅图景,一座装满虚拟天才、昼夜不停产出想法的数据中心,翻成 Jones 的语言,就是把"有效研究人员的数量"这一项,从受制于人口,变成可以靠堆芯片任意放大。一旦会想想法的不必再是人,那条给增长兜底的人口约束,就被直接抽掉了。

把它落到那 18 倍上看。过去维持 2% 的增长,靠的是一支指数膨胀的研究大军,每一次翻番都要多征召成倍的人,而人,要生、要养、要二十年才长成。AI 头一回让这支军队的扩编绕开了产房:一个研究者可以像文件一样被复制,开出上千个分身,每个按百倍钟速、昼夜不歇地跑。Romer 当年说,想法是非竞争的,一个定理你用我也能用;AI 把非竞争性又往上抬了一层,连"想出定理的那颗脑子"本身,都变得可以无限拷贝。先前每一项技术,从蒸汽机到互联网,都只是把现有的研究者变得更能干,是一把更趁手的工具;AI 要做的,是直接增产研究者本身。这才是它也许不只是又一项通用技术的原因。

这不是外人的揣测,而是 Jones 自己算过的事。早在 2019 年,他和 Philippe Aghion、Benjamin Jones 合写的一篇论文就证明:在标准增长模型里,一旦 AI 能把生产想法这件事本身自动化,增长不光会加速,某些设定下还会在有限时间里冲向无穷,经济学家口中的"奇点"。那个一向以谨慎、以"这次未必不同"著称的怀疑派,亲手写下了乐观派最激进的那条定理。把他的框架当真,它许诺的不是温和的提速,而是爆炸。即使脑子可以复制,世界也未必可以被同样复制。

「最弱的那一环」

故事若在这里停下,Jones 就只是又一个增长爆炸的预言家了。但他的工具箱里还有另一只手,而这只手,把那股冲劲按了回去。

这只手叫弱环节,weak links。它的直觉,Jones 喜欢用 1986 年 Challenger 号航天飞机的失事来讲。事后调查发现,致命的缺陷出在一圈叫 O-ring 的橡胶密封圈上:发射那天气温创下新低,橡胶变脆、密封失效,整架航天飞机随之解体。一条链子,无论别的环节多结实,要断,只断在最弱的那一环。经济学家 Michael Kremer 受此启发,在 1993 年把这个直觉写成了著名的 O-ring 模型。

弱环节的要害在于:当各项任务彼此互补、缺一不可时,产出被卡在最差的那一项上,而不是被最好的那一项拉起来。Jones 和 Chris Tonetti 在最新的论文里,用这一点算出一个几乎像玩笑的结论。设想产出由两项任务合成,一项容易自动化的 ,一项很难自动化的 。当两者以某种方式互补时,总产出近似于它们的调和平均:

这个式子有个冷酷的性质:哪怕你把容易那项做到无穷大,,产出也只会逼近 ,被那个难的、没被自动化的环节牢牢摁住。

顺着这条逻辑,Jones 和 Tonetti 推出一个更一般的公式:把一项占 GDP 份额为 的任务无限自动化,产出最多涨到原来的 倍。然后他把公式对准了那个最被看好的场景,AI 自动化软件。软件大约占美国 GDP 的 2%。代进去:哪怕你造出无穷多的软件,把今天软件所做的一切任务全部免费、瞬时、无限地完成,GDP 也只涨大约 2%。

你不必相信公式,看看手边这台电脑就够了。它的算力是 1970 年代最好的机器的约一亿倍,可你我并没有比当年的人聪明一亿倍。矩阵求逆快了无数倍,但该把什么数据填进矩阵、该检验哪个假设,还得人来定。被自动化的那部分变得又便宜又渺小,没被自动化的那部分,反而越来越贵、越来越占分量,最后由它来决定整个经济跑多快。这是 William Baumol 半个世纪前就讲过的"成本病":一支弦乐四重奏今天演奏贝多芬,和两百年前一样,要四个人、花同样长的时间,生产率一点没涨,于是它的相对成本只会越抬越高。在 Jones 的框架里,被弱环节卡住的整个经济,就是那支永远需要四个人的四重奏。

那 AI 驱动的机器人、乃至全能的 AGI 呢?把物理任务也交给它,把实验搬进模拟,瓶颈不就拆光了吗。这里要把两件常被混为一谈的事分开:能力,和结构。弱环节摁住产出,靠的不是某项任务能力不足,而是任务之间的互补,也只逼近 ,能力无穷,结构照旧。而这个结构,被三个毫不相干的领域各自撞见过一次,这通常意味着撞见的是规律本身,不是某一行的偏方。农学叫它 Liebig 最小因子律:一块田的收成由最稀缺的那种养分定夺,氮加到天上去,只要磷是短板就一点不长;补足了磷,钾又成了新短板,瓶颈在养分间迁移,从不消失。计算机体系结构叫它 Amdahl 定律:一段程序若有 5% 不能并行,哪怕给你无穷多处理器,加速也封顶在 20 倍,因为那 5% 会膨胀到吃掉几乎全部运行时间。而 Amdahl 的加速上限 (为可并行的比例),和 Jones 那个产出涨 ,是同一个式子,他等于把 Amdahl 定律从一颗芯片搬上了整个经济。

于是问题缩到一句:为什么总剩下清不掉的一环?浅一层的答案在会计里,所有份额加起来永远是 1,你把一项做到极便宜,它就缩向零、退出瓶颈的位置,把权重交给下一项还没攻下的,成功是自我抹除的。深一层的答案更要命:要自动化任务 X,你得先有一个 X 的够保真的模型,而造出这个模型本身,通常是更难、更不可自动化的那一种活,因为它就是研究,就是产出一个新想法。机器人用仿真和强化学习清掉了走路,核试验被搬进了计算机,这些是真胜利,但它们成立的前提,是那门物理已被学透到模型不必再被现实纠偏,核爆的模拟,站在先前上千次真实爆炸标定出的方程之上。换成还没学透的系统,活体的药理、强关联的材料、混沌的湍流,造出那个可信模型,就是下一个最难找的想法。弱环节和"想法越来越难找",到这里露出同一张脸:残差永远是"找出清除当前残差的那个想法",而想法这个输入,本身正越来越稀缺。瓶颈于是不会被消灭,只会迁移,像壁纸下的气泡,这头压平,那头鼓起,只在你能同时处处压平、的那一刻才真正消失。连瓶颈的终结者,自己都长着瓶颈。

还有一个方向的迁移,藏在"想法"这个词内部。把一个想法的一生拆开,它要先被生成,再被筛选、被验证、被解释,最后由某个人担责。AI 头一个攻陷的是最左端的生成,候选从此可以无限便宜地量产;可弱环节顺着这条流水线往右迁,而越往右,验证回路越长,越离不开人。生成越免费,从一万个候选里挑出值得一验的那几个就越要命,品味成了瓶颈;验证要把候选摁回现实挨打,而现实有自己的钟;解释要把一个验证为真的结果接进人类既有的理解,那把尺子握在人手里;最右端的担责根本不是认知问题,是法律与信任,它要的是一个能签字、能被起诉、能在出错时担后果的人,而这是 AI 给不出的。机器把"想出来"变成了免费,"挑得准、验得实、讲得通、扛得住"于是成了全部稀缺所在,生成贬值,判断升值。

可故事还有更平的一面,它也是对怀疑派的考验。怀疑派从不否认 AI 能想出好想法,它甚至未必只会堆候选,它可能反过来侵入验证器本身:设计更好的实验,把实验室自动化,从一团乱的文献里挖出反复失败的暗坑和没人留意的规律,改进模拟、把更多现实系统拉进可算的范围,甚至帮着造出新的科学语言,让验证本身变便宜。所以真正值得盯的,不是 AI 会不会写论文、提猜想、生成代码,而是它能不能缩短"从猜想到可靠知识"那个闭环。能,它就不只是生成器,而开始啃下验证器;不能,它只会造出越来越大的候选堆,把瓶颈整个推给人的判断。怀疑派真正要说的,从不是 AI 想不出好东西,而是:除非它改造那条验证回路,否则想法的爆发,并不等于知识的爆发。

弱环节这枚硬币,还有另一面。"由最弱一环说了算"这条性质,在收益侧表现为迟滞,你得几乎修好每一环,好处才攒得出来;翻过来,在风险侧它表现为脆弱,毁掉任一环就够。慢与险,本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同一个人,先证明了增长可能爆炸,又算清了它为什么多半只会爬。这不是自相矛盾,这是把两股真实的力量,同时摆上了台面。

「数据中心里的天才之国」

把这幅图景概括得最响亮的,是 Anthropic 的 CEO Dario Amodei。他有一句广为流传的话:不久之后,我们会拥有 "a country of geniuses in a data center",一座数据中心里的天才之国。整家公司,某种意义上,押注在这句话会成真。而 6 月 30 日起,Jones 从斯坦福商学院休假,加入了 Anthropic 旗下的研究机构 Anthropic Institute,继续他关于 AI 与长期增长的研究。在那里与他共事的,有 Anton Korinek 这样研究 AI 经济学的人。换句话说,那个造出尺子的人,走进了那座据说装满天才的数据中心。

他没有完整说明过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这里,以下只是推断,不是他的原话。但把他的研究和 AI 的走势叠在一起,理由并不难看出来。他大半生想测准的那个量,想法究竟从哪里来、能不能被一台机器重新批量造出,答案此刻并不躺在公开的统计里,而藏在实验室内部的能力曲线和算力账本里,要许多年后才会渗进 GDP。一个一辈子隔着公开数字测量想法的人,如今有机会坐到那台也许正在制造想法的机器旁边。这个动机,和他全部的研究是严丝合缝的。

而他带进去的,其实不止一个问题。前面那枚硬币翻过来,就是它:弱环节让好处来得慢,也让坏处来得脆,毁掉任一环就够。一个在软件上超人、却被坏人拿去用的 AI,攻进金融系统或一间病毒实验室,不必先解决所有难任务,只需踢断一环。好处是合取,风险是析取。所以他研究的,从来不只是"AI 能让 GDP 多快增长"这一个问题,还有它的孪生:为什么收益被系统结构拖慢,风险却能从局部泄漏。而这个问题,一家造前沿 AI、又把安全当命的公司,最需要它被回答。

于是把一位增长理论家请进 AI 实验室,就不只是装点门面。它至少有两种读法,而诚实要求两种都摆着。一种是:一家押注于"这次不一样"的公司,主动把一个最有分量的怀疑者请进内部,让他用自己的弱环节去捶打公司的故事。另一种没那么好看:把斯坦福的信誉借来,为一套既定的叙事背书。消息一出,就有人在 Jones 的帖子下追问,要他公开和 Anthropic 之间关于研究独立性、保密协议的具体约定。这个问题问得对,而眼下,谁也答不上来。

Jones 自己的位置,才是要紧的。他不站在任何一端。他论文里反复出现的那句话是:真实的未来,大概落在两个极端之间,问题只是落在哪。他既不肯陪硅谷狂欢,也不肯陪末日论合唱。这种"身在局外、知之甚深"的悬置,本是一个学者最难守、也最值钱的姿态。它能不能在一家有立场的公司内部守住,是这次加盟真正待解的问题。

「量它的人,和被量的东西」

退一步看,这次加盟有一种近乎对称的况味。Jones 一辈子在问同一个问题:想法到底从哪里来,又为什么越来越难找。他造出半内生增长,是为了回答前半句;他写《想法越来越难找》,是为了量后半句。这套理论的全部用处,是判断一项技术能不能真正改变增长的速率,而不只是把它抬高一截。

而 AI,是人类造出的第一台公开宣称要去制造想法的机器。它要正面回答 Jones 问了三十年的那个问题,甚至要把那条"越来越难找"的曲线掰直。

所以他去 Anthropic,不是选了一边,他是把尺子带到了被量的东西跟前。但这把尺子,不是一架中立的天平。他亲手把最强的武器递给了乐观派,那道奇点,又转身花了更大的力气,去证明这把枪暂时打不响。他把弱环节的强度设得很高,赌的是残差极黏,爆炸被推迟几十年,而非取消。到今天为止,那条"想法越来越难找"的曲线,还没有可见地拐头。一个人花半生打磨一件仪器,为的是量出增长究竟能不能被改变;如今它终于要对准那项唯一为改变增长而生的技术。它量得出爆炸,也量得出又一支永远要四个人的四重奏;Jones 的直觉显然更怕后者被低估,但他真正留下的不是答案,而是一把判断爆炸是否正在发生的尺子。

但 Jones 的赌注,还不是这件事的底。AI 唯一真正的新意,是让那颗会冒猜想的脑子,生成器,可以被复制。可复制不了的,是验证器,是判断哪个问题值得做、哪个结果可信的那套眼光,更是那道把猜想摁回现实去挨打的接地线。科学之所以可靠,从不在单个科学家多聪明,而在它是一台系统性地少犯错的机器,可靠性是过程的性质,不是头脑的性质。生成便宜,验证昂贵,接地最贵,因为现实不能被复制。把一千个天才装进数据中心,得到的不是一个国家,是一个非常聪明、却未经校验的稿件堆。而增长经济学过去几十年最硬的一条发现,与这个意象正面相撞:让国家富起来的,不是要素禀赋,不是人均智商,而是制度,Acemoglu 那一脉凭它拿了 2024 年的诺奖。照这把尺子,数据中心里的天才之国,若只是一堆高智商的模型,确实是个范畴错误,财富从不住在最聪明的那些脑袋里,而住在把脑袋绞成知识的那套制度里。但它未必停在那里:一旦这堆模型长出自己的分工、记忆、纠错、验证、激励,以及那道连向现实的接口,它就不再是一堆天才,而开始逼近一个"国家",一座科学共同体。

退到比他更远的地方看,这样一台不断找出新想法的机器,人类其实造过至少三台:演化、科学、市场。顺着同一条逻辑,它们立刻显出真身,从来不是三堆聪明零件,而是三套制度,一套做选择,一套做检验与复现,一套做定价与协调,每一台都把自己的产出喂回自己的输入,每一台都自我改进。可四十亿年里,没有一台真正烧起来:"想法生出更多想法"这把火,从没有一次自己烧成燎原。不是因为零件不够聪明,而是因为把猜想筛成真知识,被协调、判断、接地这三道慢工摁着,火每烧到这三关就弱下去。这把尺子,四十亿年反复读出同一个数:始终没烧成片。复制天才,复制的是零件;要让它自己烧起来,得复制整座制度,而制度最要命的那道接地线,偏偏复制不了,因为现实复制不了。

但"复制"本就是错的动词。前面那条验证回路,只是其中一套制度,而制度从来不在 AI 之外,它本身就是一种技术,一种组织行为、分配信任、压低协调成本、存下错误教训的技术。于是 AI 最深的经济意义,也许不是当"研究者的替代品",而是当"制度的改造器":不只改造验证,还改造市场、组织、监管。改到那一层,它改写的就不再是某一个想法,而是生产想法的那条底层函数。

AI 实验室造的,因此不只是更聪明的模型,是一套刚出生的知识制度,模型、人、实验、市场、安全约束绞在一起。真正待问的,从不是它多聪明,而是这套制度能不能稳定地产出真知识。而 Jones 这位想法的经济学家,嵌进的就是这样一套制度,而不是一台更聪明的机器。一套制度能不能把聪明绞成知识,本就落在增长经济学的核心。于是那个连他也没挑明的问题,终于收成一句:在演化、科学、市场之后,它是这条序列里第一台烧起来的制度,还是第四台始终没烧起来的。


参考来源

  • Charles I. Jones, AI and Our Economic Future, version 2.0, May 2026(为 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准备),web.stanford.edu/~chadj
  • Nicholas Bloom, Charles I. Jones, John Van Reenen, Michael Webb, Are Ideas Getting Harder to Find?,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110(4), 2020, 1104–1144
  • Charles I. Jones, R&D-Based Models of Economic Growth,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103(4), 1995(半内生增长)
  • Philippe Aghion, Benjamin F. Jones, Charles I. Jones,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Economic Growth,载 The Economics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NBER, 2019
  • Charles I. Jones & Chris Tonetti, Past Automation and Future AI: How Weak Links Tame the Growth Explosion, 2026(工作论文)
  • Michael Kremer, The O-Ring Theory of Economic Development,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993
  • Paul Romer, Endogenous Technological Change,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98(5), 1990
  • Jones 关于加入 Anthropic Institute 的公开说明(@ChadJonesEcon);斯坦福 GSB If/Then播客 "Our AI Future: From Abundance to Apocalypse"
  • 弱环节的跨学科同构:William Baumol 的成本病、Liebig 最小因子律、Gene Amdahl 定律(1967);核试验转入模拟,参见美国库存管理计划(Stockpile Stewardship)
  • 制度而非禀赋决定繁荣:Daron Acemoglu、Simon Johnson、James Robinson 的相关研究(2024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