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1. 现代罕见病（MRD）概念及其在考古学中的应用

现代医学通常根据**患病率（Prevalence）**来定义罕见病，但全球并没有统一标准。例如：

• 美国：患者总数少于20万人
• 欧洲：患病率低于1/2000
• 澳大利亚：患病率低于1/5000

而许多国家至今仍在讨论罕见病的定义。

罕见病本身也十分复杂：

• 超过80%具有遗传背景
• 还包括部分感染病
• 自身免疫病
• 肿瘤
• 中毒性疾病

等多种类型。

随着基因测序和精准医学的发展，人们逐渐认识到：

单个罕见病患者很少，但所有罕见病患者加起来并不少见。

全球约有：

4亿人受到罕见病影响。

然而，将现代罕见病概念应用到考古学和古病理学研究中却面临挑战。原因在于现代罕见病定义依赖于患病率统计，而古代人群总人口规模未知，人口结构不清楚，无法准确计算患病率，因此：古代人群中究竟哪些疾病属于“罕见病”，并没有统一标准。

2. 古病理学中的“罕见”究竟意味着什么？

作者发现，在古病理学研究中，“rare（罕见）”这一词汇经常被使用，但其含义往往不同于现代医学中的“罕见病”。

例如：在古病理学文献中，“罕见”更多指：

• 少见的骨骼病变
• 特殊保存状态
• 特殊考古背景
• 特殊年代
• 特殊地域

而不一定是真正意义上的罕见病。

作者团队曾开展国际问卷调查，共有189名考古学家、人类学家和医学研究者参与。结果发现55%的人知道古代罕见病案例，约一半人对“罕见病”的理解与现代医学定义并不一致。例如，研究者可能会把：

• 保存特别完整的病例
• 特别古老的梅毒病例
• 特殊结核病例

误认为“罕见病”。

调查还显示，很多研究者认为古代罕见病报道较少，主要原因有遗骸保存状况差，研究人员缺乏相关认识，导致难以识别，难以诊断，难以发表，因此学界普遍认为需要建立：古代罕见病（Ancient Rare Diseases, ARD）统一定义。

3. 古代罕见病在科学文献中的存在情况

目前已知5000–8000种现代罕见病，其中许多疾病可能留下骨骼表现。例如：

骨骼发育异常就包含：超过450种遗传性骨病。作者利用Phenomizer数据库

统计发现，7994种罕见病中，3792种可能影响骨骼系统，理论上能够在考古遗骸中被发现。

然而古病理学文献中报道的古代罕见病数量远低于这一预期。因此作者提出问题古代罕见病是否被严重低估和忽视？

为验证这一假设，研究团队开展了一项文献计量学研究，分析过去45年间4种典型罕见病，结核病（现代罕见病，但历史上较常见），在多个国际古病理学期刊中的发表情况。

研究目的包括：

1 评估古代罕见病在文献中的代表性

2 了解过去45年的研究变化

3 识别当前研究现状

4 预测未来发展方向

• 该文2021年发表于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aleopathology（IJPP）

• IF（Impact Factor）≈ 1.5；JCR分区：Q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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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分为三个方面进行解读。

一. 方法

1. 文献计量学数据来源（Bibliometric Sources）

研究团队对过去45年间的古病理学文献进行了系统检索。共筛查21,895篇文章，来源于两类期刊。

A组：古病理学与生物考古学核心期刊

包括：

• American Journal of Physical Anthropology（AJPA）
•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Osteoarchaeology（IJO）
• HOMO
• Journal of Paleopathology（JoP）
•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aleopathology（IJPP）
• Journal of Archaeological Science（JAS）
• Current Anthropology（CA）

这些期刊主要关注生物考古学，古病理学，人类演化，人群适应，等研究领域。

B组：综合性高影响力期刊

包括：

• PLOS One
• PNAS
• Nature系列
• Science（AAAS）

虽然古病理学仅占这些期刊内容的一小部分，但它们代表了该领域获得广泛关注的重要渠道。

研究纳入的文献类型包括原始研究，综述，短通讯，评论，会议论文，病例报告，排除社论，书评，同时作者将文献分为三类：

原始研究（Original Contribution）首次报道病例。

评论性文章（Short Comment）讨论已发表病例。

综述（Review Article）总结多个病例和研究结果。

作者特别指出：COVID-19疫情期间图书馆关闭，因此本研究主要依赖在线可获取文献，也反映出开放获取（Open Access）的重要性。

2. 时间范围与检索关键词（Timeframe and Keywords）

本研究覆盖：1975年4月至2020年4月，共45年。

作者选择这一时间跨度的原因是过去几十年古病理学发生了重大变革。例如：

• 古DNA技术
• 蛋白质组学
• 分子病理学

逐渐成为常规研究工具，显著提高了疾病诊断准确性。因此作者希望观察这些新技术是否提高了古代罕见病（ARD）的发现率。

本研究重点分析4种典型罕见病

1. 软骨发育不全（Achondroplasia）最常见遗传性侏儒症。

2. 成骨不全症（Osteogenesis Imperfecta）又称脆骨病（Brittle Bone Disease）

3. 常染色体显性骨硬化症（Autosomal-Dominant Osteopetrosis）又称Albers-Schönberg Disease，Marble Bone Disease（大理石骨病）

4. 骨斑点症（Osteopoikilosis）又称Buschke-Ollendorff Disease，Osteopathia Condensans Disseminata

此外还加入：

5. 结核病（Tuberculosis）作为对照疾病。

虽然现代结核病在部分国家被视为罕见病，但在抗生素出现前其曾广泛流行于全球。因此非常适合作为比较对象。

为什么选择这4种罕见病？作者给出三个原因：

1 均可在骨骼遗骸中留下典型病变，适合古病理学研究。

2 病变特征差异明显，不容易误诊。

3 患病率相对较高，更容易在考古遗址中被发现。

文献分类标准，检索结果进一步划分为三类：

1. Main Diagnosis（主要诊断）该疾病是文章最终诊断结果。

2. Differential Diagnosis（鉴别诊断）疾病仅作为鉴别诊断候选之一。

3. Marginal Interest（边缘提及）文章中仅简单提及，并非研究重点。

二. 主要结果

🎯【一句话概览】

这项研究发现：古代罕见病在古病理学文献中明显处于“低代表性”状态。虽然过去45年相关研究数量持续增长，但无论是发表数量、分子生物学应用还是学术关注度，都远低于结核病等传统研究热点，提示古代罕见病很可能仍是一个被严重低估的研究领域。

3.1 不同文章类型及诊断用途中的罕见病分布

作者首先分析了4种罕见病在文献中的出现方式。结果显示：

• 70%以上
  的情况，罕见病仅作为**鉴别诊断（Differential Diagnosis）**出现；
• 约**25%**属于简单提及（Marginal Interest）；
• 真正将罕见病作为最终诊断对象（Main Diagnosis）的文章非常少。

其中：

• **软骨发育不全（Achondroplasia）**最常作为最终诊断出现；
• 绝大多数相关论文属于原始病例报道（Original Contributions）；
• 综述文章极少涉及古代罕见病。

3.2 结核病与4种罕见病的跨期刊比较

研究比较了：

• 结核病（Tuberculosis）
• 4种古代罕见病（ARD）

在不同期刊中的出现频率。

A组期刊结果在21,895篇文章中共有919篇（4.2%），提及研究目标疾病。

其中：

• 结核病：786篇（85.5%）
• 4种罕见病：133篇（14.5%）

换句话说：结核病相关文献数量约为4种罕见病总和的6倍。

B组期刊结果共发现79篇相关文章，其中：

• 77篇（97.5%）涉及结核病
• 仅2篇涉及4种罕见病

说明：在综合性高影响力期刊中，古代罕见病几乎处于缺席状态。

1975–2020年结核病与4种罕见病相关文献数量变化

主要发现：

• 结核病文献从29篇增长到180篇
• 4种罕见病文献从5篇增长到38篇

虽然绝对数量远低于结核病，但罕见病增长速度更快，说明古罕见病研究正在逐渐受到关注。

是否纳入分子生物学研究后的文献增长趋势

作者进一步分析古DNA和蛋白质组学技术是否推动了古代罕见病研究。结果发现，对于结核病，分子生物学研究显著增加文献数量，对于4种罕见病几乎没有影响。原因是45年间仅发现2篇利用古DNA研究古代罕见病的文献。

结核病与4种罕见病在各期刊中的覆盖率（YAJ）

结果显示平均覆盖率：

其中IJPP表现最突出，远高于其他期刊。

• 结核病：27.06%
• 4种罕见病：6.34%

说明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aleopathology（IJPP） 是古代罕见病研究最重要的发表平台。

3.3 四种罕见病内部比较

作者进一步比较4种罕见病之间的差异，在133篇相关文献中软骨发育不全占全部文献的一半以上。

四种罕见病在各期刊中的覆盖率

结果显示AJPA与IJO分布相似；JoP对软骨发育不全关注更多；IJPP覆盖最全面。尤其在IJPP：

• 软骨发育不全：2.54%YAJ
• 成骨不全症：2.54%YAJ
• 骨硬化症：1.06%YAJ
• 骨斑点症：0.21%YAJ

均高于其他期刊。

四种罕见病文献数量变化趋势

结果显示：

软骨发育不全，始终是研究最多的疾病，增长率325%

成骨不全症增长最快。增长率1500%

骨硬化症增长率600%

骨斑点症几乎没有增长。

虽然所有疾病整体呈增长趋势，但疾病之间的关注度差异在45年间基本保持不变。

三. 讨论

编者按

当我们谈论罕见病时，通常关注的是当代患者、基因诊断和创新疗法。但这篇发表于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aleopathology 的研究却提出了一个充满想象力的问题：今天被定义为“罕见病”的疾病，在数百年甚至数千年前的人群中是否同样罕见？

作者以文献计量学为工具，对过去45年的古病理学研究进行系统梳理，追踪软骨发育不全、成骨不全症等罕见病在考古遗骸中的研究足迹。研究发现，古代罕见病并非完全缺席于历史记录，而是在学术研究中长期处于被忽视和低估的状态。更有意思的是，影响一类疾病能否被发现和研究的，除了真实患病情况，还包括骨骼特征是否明显、考古发现是否丰富以及社会文化关注度高低。

这是一篇视角独特、跨越医学、考古学与历史学边界的文献计量学研究。它提醒我们：疾病不仅存在于当下，也存在于人类漫长的历史之中；而理解罕见病的过去，或许能够帮助我们更全面地认识罕见病的现在与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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