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我国关键软件的创新发展困境,未来应立足战略全局谋划产业发展路径,以强化原始创新为核心抓手,系统性突破技术短板制约,筑牢软件产业根基。

以基础软件、工业软件为核心的关键软件,是现代数字经济的“智能中枢”与工业体系的“神经系统”,其重要性不言而喻。我国关键软件的核心环节长期受制于人,且研发投入高、风险大、回报慢,自主原始创新力培育之路尤为艰难。因此,亟须系统梳理我国关键软件的创新发展困境,探索科学可行的创新突围路径,推动我国关键软件产业高质量发展。
“十四五”期间,我国软件产业规模持续扩大,自主创新能力稳步提升,欧拉、开源鸿蒙等基础软件产品兼容适配性能显著增强,工业软件在航空、船舶、建筑等重点领域取得诸多技术突破,产学研用协同创新体系初步形成。但在几何内核、底层算法、仿真分析、架构设计等“从0到1”的关键环节仍难以实现原创性创新,路径依赖没有扭转。
“十五五” 时期,正值全球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深入推进、国内产业结构迭代升级的重要交汇期,也是我国关键软件冲破技术桎梏、搭建自主可控产业生态的宝贵窗口期。一方面,全球软件领域竞争加剧、外部技术封锁持续加压,本土化发展迫在眉睫;同时国内数字转型、信创建设全面提速,超大市场与海量场景,为关键软件迭代突破提供了绝佳外部条件。另一方面,经过“十四五”积累,我国关键软件已具备规模化替代基础,叠加举国体制攻关、产业生态持续完善,完全有条件实现从单点可用到体系好用、从技术追赶到底层自主的跨越式突破。总体来看,“十五五”是外部倒逼、内需支撑、政策赋能、技术积淀多重优势叠加的决定性5年,亟须加快破解关键软件原始创新难题,构建全链条、一体化的原始创新培育体系。
学科体系割裂,交叉学科融合难。基础软件研发需融合计算机科学、软件、数学等多重学科知识,工业软件研发需进一步融合物理、工业机理、管理学等学科知识。然而,当前高校学科建设普遍以传统专业为单位,学生培养方案多以单一学科为主,跨学科课程、项目多流于形式。师资、经费、生源等难以真正实现跨学科的协调管理和自由流动。
课程体系陈旧,知识更新传导慢。当前,软件技术架构、产品形态、开发模式正在飞速演变,软件人才的知识结构需满足“基础理论打底、行业知识补课、前沿技术快速迭代”的超高要求。然而,受教育部专业目录更新、新设专业预申报机制影响,多数高校人才培养方案更新周期为3~5年,课程体系严重滞后于产业发展,人才技能与产业需求的适配性堪忧。不少企业表示,招聘成熟员工的性价比远高于培养人力成本更低的毕业生。
实践深度不足,产教尚未真融合。从制度看,当前校企合作多是“联合”“共建”形式的虚拟化组织,缺乏严密的组织章程和纪律,高校“怕担责”“怕踩雷”,企业也认为投入产出不成正比、人力成本过高、价值反馈较低。从师资看,教师长期深耕单一领域,知识结构和教学方法固化,缺乏工业领域经历,难以有效引导高阶实践教学。同时,在职称评审“指挥棒”下,教师不愿参与周期长、收益低的工业软件研发和跨学科课程开发等工作。从校内实践看,受限于高校实验室采购环节长、资产管理程序复杂等原因,校内实训环境总体落后于工业界真实应用场景。
产研需求衔接不畅。由于企业与高校、科研机构之间存在目标导向差异、话语体系壁垒,加之缺乏常态化沟通机制,企业的创新需求难以及时精准反馈给高校、科研机构的软件研发团队。同时,高校、科研院所的研发人员缺乏对工业场景的深度理解,难以快速匹配软件功能与实际需求,双方沟通的时间成本与资源投入高于企业实际的研发预期。
利益分配机制不完善。目前科技领军企业与高校的合作大多为项目性质,缺乏长远战略规划。其原因在于科研机构与企业间知识产权归属和收益分配机制不完善,未建立符合软件研发特性的收益分配制度,产研合作成果存在收益分配失衡等问题,科研人员成果转化积极性不高。与此同时,受制于科研评价、岗位设置、绩效考核等衔接不足,近年来在科研人员离岗创业、科研人员在事业单位和企业之间流动、吸引企业技术专家兼职讲师等方面仍并未取得预期成效。
技术转移专业化服务和平台不足。当前研发与生产脱节的问题依然突出,受传统研发计划体制影响,科研单位原始开发往往缺乏产业化考量,难以达到产品、商品的技术性能要求。特别是基础软件、工业软件中试环节风险高、周期长,市场主体基于成本收益考量缺乏投入动力,导致当前权威中试平台总量不足、中试服务功能单一、专业服务人才短缺,创新成果转化低效。
产业主体原始创新内生动力不足。一方面,我国制造业与软件产业缺乏利益绑定,工业软件技术创新缺乏具备资金密集、人才密集、技术储备能力强、场景丰富的制造业龙头带动。另一方面,我国基础软件、工业软件企业面对外国友商的“珠玉在前”,积累少、力量弱,普遍采取“拿来主义”的短平快发展模式,研发投入向能快速变现的产品创新倾斜,对需要长周期、高风险、大资金的前沿性、原创性和颠覆性技术创新缺乏战略投入的信心、决心和耐心。这种“短视”的投入导致企业最核心的基础研究推进缓慢,永远徘徊在原始创新的黎明之前。
企业所处发展阶段,直接影响其研发投入能力。国内头部软件企业基础、前沿技术的投入比例均超国际平均水平,但绝对金额差距悬殊。如我国EDA龙头企业2024年研发投入强度远超国外龙头,但营收、研发投入总额均不足其10%。同时,受经济形势、国际局势等因素影响,软件企业盈利能力承压,企业投入研发“心有余而力不足”,软件上市企业研发支出已连续4年呈下滑态势。值得注意的是,国内软件企业平均寿命远低于SAP、Oracle等国际软件巨头15年以上的核心产品迭代周期,持续创新能力存在代际差距。
知识产权保护不力,企业原始创新转化不足。从法律保障层面看,《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对核心专利的技术保护范围有限。2022年,国内每件发明专利中,平均标注了9.5项受法律保护的技术内容。其中高新技术领域12项左右,低于美国15~18项专利保护法条数量,导致创新成果难以得到充分保障。从成果转化效能看,2024年我国软件授权发明专利104.5万件,同比增长13.5%。然而,《2024年中国专利调查专题报告》数据显示当年软件发明专利产业化率仅为54.9%,近半数核心专利未能有效转化为实际生产力。与此同时,2019年我国国际知识产权交易收入与支出比仅为0.19,远低于美国(2.75)、日本(1.78)、德国(2.24)等创新强国,技术转化成效低下。
一是“路径依赖”形成生态壁垒,产品“无场景、无反馈、无市场”。基础软件、工业软件领域是长期被国外垄断的“卡脖子”环节,国外企业通过“开源社区控制+核心模块收费”模式锁定我国市场。工业软件需要供需双向奔赴,基础软件需要足够的应用规模,才能引爆产品发展质变。生态体系培育困难导致软件产品在起步期难以形成产业合力,华为等头部企业被美国“分而治之”,用户、业界、舆论的质疑重重。同时,航空、航天、船舶、电子信息、轨道交通、智能装备等关键制造领域的产品设计、仿真模拟、工艺流程控制等环节高度依赖国外工业软件,并且出于海外用户维系、产品研发效率、行业交付标准等原因,用户使用习惯被高度锁定。
二是用户适用成本高,行业反馈渠道缺位。企业用户习惯于国外成熟软件,替换成本高,由于对我国软件可靠性心存疑虑,“不敢用、不愿试”是普遍现象;同时工业软件与生产系统深度融合,工业行业对软件稳定性要求极高,试用失败风险巨大,或将对工业安全生产、产品按期交付等造成威胁,现有产品不成熟、用户体验差加剧了使用顾虑。此外,在产品后续改进方面,缺乏高效的“用户反馈—开发迭代”的协同机制,开发团队难以获取并响应行业需求。
三是标准化建设滞后,产业数据无法深度整合共享。由于缺乏基础编码、软件开发、实施规范、集成接口等相关标准与规范,协议接口繁多,软件的可扩展性、可配置性、可重构性较差,产品在性能、功能模块数量、平台的稳定性上与国际上有较大差距,一款应用如果要进入国产化市场,需要适配少则几个多则十几个不同版本,版本混乱使得应用与系统的匹配工作量成倍增长。
风险投资体系不健全。资本天然追逐短期回报,而基础软件底层技术突破和工业软件成熟应用需长期积累且市场回报慢,导致风险投资在该领域投入显著低于其他领域。牛透社及199IT数据显示,2024年我国ToB软件领域风险投资总额仅为362.85亿元,不足同期美国风险投资额的8%。如,美国一家工程仿真软件企业Rescale的总融资额超2.6亿美元;2024年,新思科技350亿美元并购仿真软件巨头Ansys事件更显示出中美工业软件在资金配置上存在显著落差。
缺乏相应金融产品。目前,我国金融机构开发和推出的产品大多针对大型成熟科技企业,相比较而言,银行金融体系重抵押、轻知识产权评价,缺乏针对不同生命周期的科技型企业融资需求的金融产品。
设立长期基础软件、工业软件发展项目。围绕三维几何引擎、约束求解器等“卡脖子”技术,参考日本 “世界顶级研究基地计划”(WPI)模式,对入选团队提供10~15年持续资助,允许经费跨年度滚动使用。
研究推出基础软件、工业软件重点技术动态榜单等指南性文件,允许企业、高校、科研院所以个人或团队名义组队,提高产业化成效在项目验收中的比重。
建立动态政策应用评估机制,针对产业政策构建长周期考核体系,将创新要素分布均衡度、种子技术成活率纳入地方政府科技创新考核指标。
创新研究项目资金拨付机制,将项目分为“概念验证—中试验证—产业化”三阶段,每阶段达到技术指标后,拨付下一阶段资金,避免资金闲置浪费。
选择具有行业代表性的央国企与工业软件龙头企业签订结对攻关“军令状”,由央国企开放集团内应用场景、提供工业机理模型验证环境,工业软件企业负责需求调研、产品开发及迭代,打造可复制、可推广的真替真用产品。
培育智库单位、评测机构等“政商学”服务机构向技术经纪人服务转型,联合高校、科研院所和企业技术研发力量共同开发标准化产品,将企业提出的产品技术需求转化为可执行的科研项目清单。
提升中试服务能力。依托现有软件名园,建立区域级工业软件中试基地,明确产品方向,提供软件中试的标准研制、人才培训、供需对接、技术转化等专业化服务。
支持重大科技基础设施、国家级实验室等重大创新平台组建成果转化公司,建立“实验室+基金+公司+基地”转化模式,推进原创成果孵化工作。
建立统一的基础软件标准规范体系和知识产权保护体系,积极参与国际相关标准编制工作,做好国内标准与国际标准的衔接。按照统一的标准规范体系,规范和引导国际企业参与国内软件产业,推进国际技术、产品兼容国内标准规范体系。
鼓励支持我国原生开源协议、技术路线、国产芯片的国外企业参与开源社区建设,将我国开源社区打造成面向全球产业界的国际性开源社区,充分利用国际创新要素推进我国基础软件创新发展。
建立国家级公共知识库共享平台,针对CAD、CAE等大型工业软件研发共性需求,布局基本求解算法库、标准零部件库、基础数据库、知识库,通过开源等方式,促进企业资源开放共享和开发利用。
面向装备制造、汽车、电子信息等重点行业研发设计需求,布局行业通用的结构、功能、性能模型库,降低重复投入与研发成本。
允许部分高校在现有专业目录框架内,按年度自主调整最高不超过30%的专业课程,简化业界急需的应用型专业培养方案调整流程,实施向教育部备案制度。
教育部牵头编制工业软件、基础软件的二级学科和专业领域指导性目录,积极发展新兴交叉学科。
进一步深化科研评价与人才激励机制改革,鼓励有条件的科研院所探索股权激励和技术入股、软件类专项经费作为企业研发投入或研发人员劳动报酬等模式,对产研合作的软件产品实际购买量、企业联合专利等设置灵活考核指标,使核心研发人员薪酬匹配互联网行业水平。
将“工业级项目实践成果”纳入高校教师职称评定与绩效考核的核心指标,为专注教学、科研、技术转化的不同类型教师开辟差异化晋升通道。
针对关键软件领域设立长期低息贷款,引导金融机构创新适合软件产业发展的信贷产品,扩大贷款规模、延长贷款期限,开辟贷款审查审批的快速通道。
完善股权融资与退出机制。细化IPO审核对于基础研究、应用研究等投入强度考核指标,针对基础软件、工业软件企业强化区域性股权市场(如科创板)支持,鼓励核心企业通过并购整合创新资源;加强股权转让平台建设,发展私募股权二级交易市场,解决投资者“退出难”问题。
对投资关键基础软件和工业软件的风险资本给予显著税收优惠,鼓励险资、养老金等长期资本进入领域投资。
推动设立由政府引导、市场化运作的10~15年期专项基金,重点支持工业软件、基础软件的核心技术研发。

来源:中国工业和信息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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