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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


第三部分
第三十八章
LOAD"DAYSSINCE*",8,1
SEARCHING FOR DAYSSINCE*
LOADING
READY
RUN
WHAT IS THE YEAR? 1983
WHAT IS THE MONTH? 8
WHAT IS THE DATE? 12
IT HAS BEEN 136 DAYS SINCE YOUR UNCLE DIED.
在唱片店值班的时候,我放了一些不是公司规定清单上的专辑:《恶性循环》《坏脑》《无菌少年》。赞德对此没说什么,但他问了我 Hüsker Dü 那场演唱会怎么样。
“我没去成,”我说,“朋友间闹了点别扭。”
他点点头,转身像是要回办公室,又说道:“你可能会喜欢《极速摇滚》。是本小志。我们这儿没有。”他抱歉地耸耸肩。“但‘橙子’那家店有。”
下班后,我走到藤蔓街另一头的橙子唱片,买到了《极速摇滚》。里面有篇对一支叫云牙的乐队的采访。她们说“操蛋”“同性恋”“蕾丝边”。小志上影印的照片里,四个女人站在舞台上,没有摆拍,动作做到一半,手肘、脖颈和胯骨因投入而弯曲,全然不顾好不好看。我买了她们的磁带,夜里在自己的房间里翻来覆去地听。吉他的声音贯穿了我;歌词又把我缝合起来。我想把整个身体都投进那声音里。如果人可以成为声波,那正是我想成为的声波。
我琢磨着《归途》。不过,我去看布比的时候,并没有打开电脑,也没有拿出磁盘。我只是在脑中将那个念头翻来覆去。然后跟她聊起你。她越来越深地滑进过去,那个你还在世的过去。
你的笔记给了这款游戏一个结构和一个情节。星球的守护者会给索洛中尉展示一个传送门;索洛会穿越传送门,在返回之前完成不同的任务。我不知道那些函数和程序是怎样链接在一起的。我也不知道游戏会如何结束:难道仅仅是世代飞船被释放那么简单吗?不,你让索洛得了辐射损伤。不存在轻松、欢快的结局,但我不介意。反正,我也不想要那种结局。
一天早上,我正往身上套一件“怪杰圈子”的T恤,有样尖利的东西划过我的锁骨,拉出一道疼线。我把衣服猛地扯下来,摸索着接缝,发现了一个书本形状的银质吊坠,一颗碎钻在它表面闪闪发光,警醒地注视着:这是我妈妈希拉那条吊坠手链上的挂件。小时候我经常数那些形状:书、辟邪的青金石眼睛、钥匙、大卫之星、镶嵌在银框里的光滑欧泊——我的诞生石——还有一枚石榴的轮廓。我那时想象,它们是护身符,护佑着我妈妈身上那些至关重要的部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当我伸手去碰那些吊坠时,她会把手腕甩开,早已准备好要擦掉我留在那光洁无瑕的银饰上的指纹。
楼下,希拉正往切好的西柚上抖一茶匙白糖。接下来,我知道,她会用手持喷火枪把上面的糖烤融,变成玻璃状、焦糖色的顺从模样。如此精准、克制、一成不变。
“这是你的。”我把吊坠放在她身旁的台面上,去冰箱取橙汁。
“这些是谁给你的?”有一次我问她,那是在学校有个女孩炫耀她生日得到的吊坠,每一个都来自不同的亲戚。
“我自己,”她语气坚决,“是我自己买的。”
在厨房里,她开口道:“你在哪儿……?”然后,她放下勺子,拎起那个银书坠,搭扣上缠着黑色的线头,那是我为了把它弄下来不得不剪开衣服留下的。“你对它做了什么?”
“洗衣服时,它卡在我一件衬衫上了。”换作是另一个我,哪怕就在几周前,或许已经一把扯下领口,给她看那金属在我皮肤上留下的愤怒红痕,或许会语带讥讽地说她该管好自己的东西,或许甚至会留下吊坠,只为了气她。但现在,想到要挑起那样的争吵,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好吧,”她说。她用拇指摩挲着书坠的表面。“谢谢你。”
我在维罗妮卡的梳妆台前给她放云牙的磁带,我们挨着坐。她在给我画眼线。我们的脸凑得很近。这是几周以来我们第一次一起玩。
“你觉得怎么样?”我问。
“嗯,还不错。”她舔湿手指,擦掉我眼角多余的眼线。她的呼吸有果汁软糖的味道。“对了,”她说,“杰克说帕特里克可想你了。”
并不是我忘了他,而是我把那部分自己折起来了。把它收了起来,留待日后处理。
“你伤了他的心!”她一只手扣在我脑后,带着一种主人翁式的笃定。她的指尖贴着我头皮。“别动,不然我会戳到你。”她继续用眼线笔在我薄薄的眼皮上游走。画完后,我们一起端详镜子里我的脸。“吸血鬼女王,”她说。
“绝对。”云牙的歌在背景里继续响着。我想问她要不要自己留一盒这盘磁带,问她第一次听到她们时,是否也感受到了我的感受——但我没有。
“我很惊讶你居然没把磁带听坏。”赞德朝音箱那边点点头,里面正放着云牙的歌。已是八月末,快到了为新学期选课的时候。
我耸耸肩。“她们很好。我在你推荐的那本小志里发现的她们。”
他把什么东西顺着柜台推过来。是两张用回形针别在一起的票。“她们几周后有演出。在印第安纳波利斯。也许这次朋友间闹别扭就不会碍事了吧?”他已经转过身去,准备到卖场里查看些什么,我为此庆幸,因为我的喉咙有些发紧,好像要哭出来。
“别扭还在闹。”我取下回形针,把其中一张票推还给他。“我只要一张就好。”
“明白了。反正,我想你会玩得开心的。”
第三十九章
2586年,冬季
北冰洋
叶西科和机器人下到厨房,哈娅挨着鲁特在长凳上坐下。它要是个人,叶西科早就给它泡杯茶了;它在外面,在寒冷里,待了那么久。它还能动,能说话,能思考,真是个奇迹。
“我们,”哈娅开口,“我们在哪儿?我们要去哪儿?”
舒拉靠着墙,揉着掌心,活动着僵硬的关节,迎上了叶西科的目光。
“我们在希望再临的北边,偏西,”叶西科说,“至于要去哪儿……”她耸了耸肩。
“我们想,”舒拉接过话头,“我们想着,也许可以回到你来的地方,哈娅。不管那是哪儿。要是我们能回去——”她从墙上撑起身子,走过来,在机器人的对面坐下,“也许就能找到答案。”
“关于索洛中尉和以利亚的答案?”
舒拉又看了叶西科一眼,然后握住哈娅的双手。“我们到时候再看。”
哈娅点了点头。
“你还记得吗?你从哪里来?”舒拉问。
“我们来自……”它们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们来自南方的安第斯群岛……”
“好,很好。”叶西科走到导航台,用手拂过一排排地图册,寻找覆盖南部海域的那一张。
哈娅继续说道:“我们来自阿兹蒙山。”
“什么山?”叶西科转向舒拉和托夫,看他们是否明白,但两人都一脸困惑。
“我们来自多瑙河。我们来自边疆。我们来自浦那的群山。我们来自玻璃之下的城市。”
叶西科看着哈娅的脸,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面无表情,说不出的古怪。她对舒拉和托夫说:“它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并无恶意。“我们得帮它想起来。”
他们分摊了航行的劳作:舒拉和托夫分担白天的班次,叶西科值守夜晚。她睡在驾驶室的领航员椅子里,每小时醒来扫视一次海平线,然后再度坠入浅眠。每一阵风的推进,都将他们带离尚特,带离那片嗡鸣的世界,也带他们远离任何可能治愈鲁特的药方。
叶西科看着舒拉咽下她对哈娅、对叶西科本人的愤怒,这是一个走向成熟、逐渐长大的过程。再说,那愤怒本就不该冲着哈娅:哈娅的故事不是真的,但其中并无恶意。舒拉对叶西科承认了这一点。她的愤怒从一开始就植根于恐惧。恐惧的是,如果没有那个宇航员,没有那个在太空中飞驰的奇异旅伴,那么也许其他的一切也都是谎言——哈娅养育她时的那份细心,艾耶与人之间的爱的概念本身。但现在,舒拉把那个灰皮肤的机器人带进了水培舱。
“我还记得咱们驶过那片发光海的时候,你给我解释浮游生物怎么把能量转化成光……”舒拉一边在泥土里劳作,或是调整鱼缸里的水流,一边说着。“我还记得咱们到利亚纳之前,托夫从‘伊马戈号’的索具上摔下来,摔断了手腕,是你把他抱下了舱。不知道你现在还抱不抱得动他,他可长了不少个头……”
每段回忆讲完,舒拉都会把白发渐多的头发拢到耳后,凝视着哈娅,问道:“你记得什么?”但哈娅什么也不说,或者有时只是说:“我们不确定。”
帕尼姆则遵循着它自己的猫科动物习性。傍晚,它蜷在鲁特的膝头;夜里,它待在驾驶室里,陪着叶西科。早晨,它骑在哈娅的肩头,执拗地为机器人梳理毛发。在它的舌头下,艾耶褪色的皮肤会短暂地变成深灰色。要是托夫在轮机舱,帕尼姆就在那儿监工。正午,舒拉去驾驶室接班,帕尼姆就跟着她进去,在她脚边喵喵叫唤,喋喋不休。起初,舒拉担心这些急切的叫声是某种警告,但叶西科笑了,说:“它在带你参观呢。”舒拉也笑了,她们的笑声传遍了整艘船。
叶西科有一套关于船上生活的理论。或者,也许仅仅是在“巴比伦号”上生活的理论。漂浮在一片翻腾莫测的海洋上,抵御毁灭的唯一真正堡垒,就是关注。对船的关注,对海的关注。对讲故事的关注。叶西科带着哈娅走遍整艘船,希望能解开它们的记忆,给它们看几十年来鲁特做的每一件浮木雕刻和蜡粉笔画,每一件都是一段记忆或神话的钥匙:储物柜上繁复的镶边、厨房橱柜上花朵形状的把手、长凳两端浮现出的木刻人像、舱门上面绘制以求好运的密封罐、从一根桅杆上垂下的贝壳与雕木碰撞作响的风铃、每一副滑车和索具上都绘着一只宝蓝色的眼睛。叶西科本该感到不耐烦的,但相反,与哈娅共度的时光带来了一种浓厚的、温暖的平静。她现在还有什么可急着去奔赴的呢?什么也没有。一切都在此处。
托夫以他安静而专注的方式,开始撬开哈娅系统之谜。他取来叶西科在“伊马戈号”上用过的旧海图平板,在哈娅的帮助下,将它连入了它们的程序,打开了一扇通往未知的窗口。无尽的绿色文字行从平板蛛网般碎裂的屏幕上流淌而过,这一切对叶西科来说都难以理解。就连托夫也难以理清哈娅称之为“代码”的那种错综复杂的内部架构。他不禁出声自问,究竟是什么样的电脑,才有能力处理如此海量的数据?
“无论当初是谁创造了它们,”他向叶西科解释道,“都知晓某种关于宇宙的知识,而我们已经失落了。”
一天傍晚,正当托夫漫无目的地滚动浏览哈娅的代码,而叶西科在雕琢鲁特弃置的那条蛇时,鲁特动了。几周以来,他头一次开口说话。
“我记得那颗会说话的心,”鲁特说。他冲着托夫缓缓地眨了眨眼。“在往昔的年代,一个人若是心脏衰竭,可以找一颗新的,取自刚刚死去、不再需要它的人。”
“有一个女人,她一生都觉得自己置身世界之外,当她的心脏衰竭时,她接受了一颗心。那颗心来自一位科学家。那科学家有一个很庞大的家庭,她深爱着他们。而当那个孤独的女人逐渐康复,她新生的心脏逐渐愈合时,她发现自己记起了一些从未发生在她身上的事,一些她不可能知道的事:山坡上奇异植物的名字;北地之光在黑暗中闪耀的绚烂;教会一个孩子叫出手骨名称的喜悦。”
“那是心脏在说话。它细语着穿过她的全身,冲淡了她的孤独。”
“我们有多少种方式,将我们一生的学识传递下去。我们有多少种方式,回到彼此身边啊,嘿。”
或许,正是靠着全船人的共同关注,哈娅开始想起来了。起初,它们说的是些半记起的画面——耳环上闪烁的阳光,马群朝着山坡上行进,一块石片掠过湖面的轻颤。然后,那些瞬间串联了起来。哈娅的故事,在它们的记忆中打了结,绕成了环,拽着它们往回走,走向它们被创造出来的地方。
“阿拉斯加,”它们说。它们站在甲板上叶西科的身旁,帮她叠好一张刚修补好的渔网。“我们来自阿拉斯加。”
“阿拉斯加。”叶西科轻声地试了试这几个音节。
“那是一个州,属于北边的一个国家。”哈娅的声音在探索记忆的过程中时断时续。
“阿拉斯加,”叶西科重复道。这名字听起来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你能记起更多吗?什么坐标之类的?”
哈娅摇了摇头。它们皮肤上混杂的灰色调回来了不少,尽管有些斑块仍顽固地发白。它们的脸——叶西科的脸——偶尔会闪动一下。
“阿拉斯加算是个开始。”叶西科把渔网收好。
那晚,叶西科花了一整夜来规划他们的航线。她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香料茶。那些旧海图并非地形图,几乎没提供什么线索来判断哪些地方已被淹没,又有多少仍露在水面之上。弗罗比舍湾有多深?戴维斯海峡呢?兰开斯特海峡呢?她下到沙龙,帕尼姆趴在肩头,睡意蒙眬,却又不愿被独自留在驾驶室。她看着鲁特,他正笔直地睡在长凳上。海图上,冻结的岛屿之间的水道十分狭窄,而且看来,冰层很可能会覆盖他们航线的大半。
鲁特看上去几乎像是船的一部分,一个从船壳上浮现出来的人形。他那件褪色的灰毛衣,用他们手头有的随便什么线缝补了几十次——上面交织着黄色、粉色和绿色的线迹。他剃光的头,他的纹身。
她想问问他阿拉斯加的事,问问那海岸线,问问他可能听说过关于那个地方的什么。但她没有叫醒他,只是回到驾驶室,用一条毯子裹住自己,凝望着窗外的黑暗。她一生都在赌博,向来不顾后果,但从未像现在这样,每一个结果都如此确定:余生再也没有鲁特。
第四十章
鲁特的神志已远远退入身体深处,远离那从背部辐射而出、噬咬着他每一次动作边缘的疼痛。然而,当他听见船员们谋划着驶向阿拉斯加那广袤未知之地的航程时,一种归来的感觉盈满了他的胸臆。阿拉斯加。他了解它,但仅凭神话与传说,那些收集下来、代代相传的故事。不,激起这种归来之感的并非阿拉斯加。而是船员们交谈、倾听、诉说、再度倾听的声音。
随着托夫敲敲打打地修理,哈娅一个接一个地展现出新的能力:它们的皮肤会变换颜色;它们机械地背诵出土壤与岩石的化学成分。一天晚上,鲁特睁开眼睛,发现哈娅的胸膛变得半透明了。机器人内部轻柔地翻涌、流转,如同一张遥远星系的照片。这机器人,哈娅的某一部分,是有机的,是活的。
维系着他生命体征的纳米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与震颤。它们遍布他的体内,也遍布整艘船,而他同时存在于这两处。他感受着它们在工作,缝合他的神经,同时对“巴比伦号”的船体进行小修小补:一根腐蚀的电线,一圈老化的门封橡胶。风灌满他船帆的压迫感,造水机稳定旋转的涡流,他的船体随着海水摇曳、亦破开海水前行时那永恒的颠簸——这一切,都已如同鲁特自己的身体一样,成为他意识统辖的领地。这曾是一种慰藉:退回到船里,变得完整,载着他的船员无痛无灾地航行。但这份慰藉无法持续到永远。
一路驶过世界之巅的整个旅途中,他们遭遇了翻涌不息的白头浪;远方,则是冰山的憧憧暗影。在“巴比伦号”上,湿滑的甲板、结冰的索具和把手冷得能咬下裸露皮肤上的一块肉。她日复一日地劈开冰冷晦暗的波涛。
直到浮冰渐渐封住了海面。越来越宽、越来越厚的冰层,一小时比一小时更甚,碰撞着船壳,在船首前碎裂,又在她的尾迹中重新弥合。然后,一天早晨,冰层在他们四周变得浑然一体——前方无路,身后亦无他们来过的踪迹。“巴比伦号”缓缓停下。他们被牢牢钳制,孤立无援。
舒拉报告说,水培舱的加热灯已无法对抗骤降的温度;鱼池表面结了一层薄冰,她那些植物的叶子也冻得发黑、蜷缩起来。低悬的北极太阳为太阳能电池充入的电量,仅够维持导航设备运转和防止水管冻结。叶西科给鲁特裹上了一层又一层的毯子,其余的船员也用船上能找到的每一件衣物和所有重型防寒装备将自己包裹严实。托夫将帆索收短,以免风力对桅杆造成应力损伤。
鲁特更多地是感觉,而非看见,冰在他们四周合拢。他在船上,也属于这船,当他化为这艘船而非他的肉身时,他感受到的痛苦会少一些。但现在,在这骇人的严寒里,他和这艘船同受煎熬。金属收缩,拉扯着铆钉和焊缝。沿着吃水线,厚厚的冰层挤压着、刮擦着、碾磨着。他无法把他们都护在安全之中,再也无法护得叶西科周全了。
就连纳米控制盒也停止了嗡鸣。那些微小的机器人奔赴最需要它们的地方:要么去鲁特那里,维持他的体温,使他尚能呼吸;要么进入船壳之中,与挤压船体的力量抗争。
很久以前,鲁特给叶西科讲过尼玛和伊桑的故事,那个关于耐心的故事。若是在他生命中的另一个季节,此刻他或许会重复这个故事,希望叶西科能应用其中的道理:耐心等待冰层消退,等待风势强到足以推动他们前进,等待一个奇迹。
但鲁特自己已毫无耐心。他带着一种清晰而窝心的确信,明白了必须要做的事。
“哈娅。” 这是一个夜晚。除了机器人,所有人都睡着了。鲁特压低了声音。
机器人走过来,坐到他身边。
“这艘船。” 看到叶西科的脸从机器人的身体上回望着他,感觉真奇怪。“这船就要死在这里了。”
哈娅点点头。“我们认为,‘巴比伦号’曾经有一个更大的引擎。在她还是破冰船的时候。有了更强劲的引擎,她就能向前推进了。”
鲁特发出一声微弱的嘘声。“引擎,不过是一副等着升官的锚罢了。”
哈娅微笑了。“您喜欢掌控自己的命运。”
“我掌控得了风吗?不能。我信赖海洋,信赖风,信赖天气。风可能会走,但它们总会回来,嘿。这就是世界的本性。最好利用那些用不尽的东西。”
哈娅点了点头。
“但现在,现在我们不能等冰融化,等‘巴比伦号’被解救了。”
“不能,您和其他人会死的。”
“而你们也将找不到答案。”
“会不会是……”哈娅停顿了一下。“能发现答案,或找到某种解释的概率,看来很低。”
“总有一丝希望的,嘿?”
“即使很渺小,是的。概率确实存在。您有什么设想?”
于是,鲁特解释了他解救“巴比伦号”,解救叶西科的计划。
哈娅帮助了他,因为鲁特自己的手已经僵得动不了了。他们打开了纳米控制盒的操控面板。屏幕闪烁了几下。鲁特对哈娅轻声说出了一串指令,哈娅一一输入。
数年来一直修复着鲁特的骨骼、神经与肌肉,维持血液平稳流过心脏,保护他免受寒冷与疲惫之苦的纳米机器,全部从导线中涌出,涌进了船体,于是,船壳开始变暖——只是稍微变暖,但已足够开始在冰层间滑动。哈娅走上甲板,松开了主帆。鲁特感到风抓住了帆布,将其鼓起,推动着船身向前,碾过冰层。他只得寄望于冰层尽快变薄,寄望于这努力能够奏效,寄望于他们不会在他走了之后再度被困。
哈娅从甲板返回,坐到鲁特身边,他的呼吸变得缓慢,越来越慢。他望着机器人脸上那张叶西科的脸。
“她不会理解的。”他说。
“她是船长。”哈娅掖了掖鲁特肩头的毯子。“您已经教会了她这其中的含义,她会理解的。”
“我给她讲了很多故事……”鲁特闭上了眼睛。
“而她会将它们分享出去,”哈娅说,“她已经在这样做了。”
鲁特微笑了。“我们就是这样知道自己是谁的。我们保存故事,故事也保存我们。”
片刻之后,哈娅上到驾驶室,把叶西科带了下来,好让她做最后的告别。
第四十一章
太阳升起时,哈娅抱着鲁特的遗体,来到甲板上。叶西科跟在后面。她多么希望自己能飘走,却依然被锚定在自己的重量里——那寒冷、那过于刺眼的日光、那一层层的外套、那冰层的吱嘎作响。哈娅站着,将鲁特紧贴在胸前,等待着。叶西科在甲板上铺开一面备用的蓝白条纹船首帆。托夫和舒拉留在驾驶室,盯着船帆和水深。虽然他们似乎已穿过了冰层最厚的区域,但现在还不能冒险停船。
鲁特曾告诉叶西科,在从前,每个社群都有 chevra kadisha:一群照料死者的人。他们为死者准备下葬,确保死者不曾孤身一人。鲁特说,若一具遗体无人照看,无人爱怜,便会给死者及其所有家人招来厄运。
在开始缓慢而小心地用帆布包裹他的遗体之前,叶西科取出了那块刻了花纹的浮木圆环。她把它塞进他的双手间。他本会喜欢生活在一个有 chevra kadisha 的社群里。她却给了他这条船,这份孤寂。这漫长的痛苦。阳光穿过无尽的苍白云层,倾泻成浅淡的金色缎带。轻柔而散漫。每折一次帆布,都耗去叶西科极大的气力。她不过醒了短短几个钟头,感觉却像熬过了一生。
她俯身吻了吻鲁特的额头,然后将帆布拉过他的脸庞。他不在了,这简直令人无法相信。隔着布料,她凭着记忆描摹他纹身的线条——信天翁的喙,它眼周隆起的轮廓,它的翅膀环绕着他的头骨。他是多么渺小啊。她把帆布的边缘系在一起,打着传统的水手结:一连串极易松脱的辛内特结,末端再以一个能承受极大重量的双渔人结相接。愿他的灵魂轻松离开此世,愿他的回忆永远紧系在她心头。
“你能抱他吗?”她没有抬头看哈娅,只凝视着鲁特被裹覆的身形。
“我们可以。”机器人弯腰将鲁特抱起,贴在胸前,像抱婴儿般,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哈娅和叶西科一同走向船尾。
船尾处,伊马戈号悬挂在它的吊具上,下方,海水在他们身后整齐地层层叠起。在层叠的水面那边,冰层以破碎的薄片重新蔓延开来。叶西科向哈娅点了点头。机器人踏出船尾平台,跪在水面上,用它长长的手臂将鲁特的遗体朝着海浪放低。
“Yitgadal v’yitkadash sh’mei raba。”
哈娅将鲁特送入水中。它们的声音汇入叶西科的声音里。
“B’alma di v’ra chirutei…”
当他们念到祈祷词的核心——称颂、赞美、尊崇、高举、颂扬、荣耀、敬拜、礼赞——叶西科的诵词哽住了。哈娅的声音依然平稳,叶西科不禁想,一个机器人怎么会知道哀悼者的卡迪什祷文,一个机器人怎么能念得如此充满感情。一种感激之情沉入她心底,此刻开口的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声音了。那是一个合唱,而她,是其中的一部分。
叶西科去了沙龙,走到鲁特曾坐过的那张长椅旁,躺下,闭上了眼睛。但她没有睡着。她内心有某个部分曾以为,当鲁特死去,巴比伦号也将不复存在,她也会随之而去。可她仍在这里,巴比伦号也是。尽管如此,一切仍感觉空洞、虚假,且遥不可及。就算他们找到了哈娅来的地方,找到了关于那个宇航员、那个同伴的答案——然后呢?如果他们什么也没找到,如果这机器人又弄错了呢?这样做有任何意义吗?一切还有任何意义吗?她想象着把他们全留在那里。她和巴比伦号,独处。这番想象,同样空洞而虚假地回响着。
其他人从驾驶舱走进沙龙,他们断定现在设成自动驾驶已经安全了。房间里充满了水手们的闲聊。舒拉问托夫能不能看看水力舱一块闪烁的照明面板。哈娅描述了即将到来的天气:天空晴朗,风力强劲,严寒没有减弱。托夫一如既往,话很少,但她能听见他那双宽大而温柔的手正在忙着什么——补一面帆,或是为舒拉织补另一件毛衣的肘部。
他们的交谈轻柔地交织在叶西科周围。那是关切的声音,是照顾的声音。她喜欢听他们说话。她喜欢有他们在船上。巴比伦号既是一条船,也是一种观念,而观念是会生长和改变的。
也许,叶西科听着其他人说话时心想,也许他们在阿拉斯加找到什么、没找到什么,并不重要。也许这已足够。一个船队。一条船。一种生活。
他们继续航行。向着阿拉斯加。向着他们期盼的答案与理解。日常的劳作隔绝了寒冷与疑虑的幽灵。日复一日,叶西科用一根细细的蓝线,将他们的进展缝进那张海图里。
一连数周,他们都在安息日航行,但如今,远离了冰层最凶险的地带,他们终于歇了下来。
第四十二章
1983年,夏季
印第安纳波利斯
演唱会就像一面巨大而共通的镜子:音乐、乐队、人群。它们会让我们看到自己作为个体是谁,也看到我们聚在一起时是谁。比如,公园里的软摇滚演唱会肯定会让你意识到自己是个无聊的老家伙。而印第安纳波利斯的一场朋克演出呢?它会把你整个翻过来,里朝外,不管是好是坏。
我不得不把勒萨布两次开进休息站,因为独自一人在高速公路上开车,让我感觉自己好像正飘离自己的身体。我在第十七街找到一座停车库,趁自己还没胆怯之前下了车。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但那又他妈怎样?我来了。我来了。在卖酒的商店右转,走过一个暗沉的街区,经过一个小小的热狗烧烤摊,然后就是那儿:一扇漆成黑色的厚重木门,旁边站着一个门卫,顶着一头高高的粉绿相间的莫西干头。
我在门外停下来,试着显得随意,点上一支烟,另一只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他会看出我以前从没独自来看过演唱会——不,不止如此,我敢肯定他会以某种无法言喻的方式知道,我,要么属于这里,要么不属于这里,来看这支首张专辑就叫《摩托拉拉》的乐队。我不知道自己该期望什么:是期望他把我拒之门外,还是放我进去。
门卫朝我点点头。“嘿。”
“嘿,”我回道。“我来看云牙的演出。”然后我畏缩了一下,因为对门卫说这种话会不会很蠢?就好像,我当然是来看演出的?
“他们应该不错。”他上下打量着我。“有证件吗?”
我把詹妮弗·埃丁斯的证件递给他,他举到灯光下。他眯着眼看看我,然后摇摇头,轻轻笑了笑。
“你是家人,对吧?”他说。
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给,”他说。他抓住我的手,用一支记号笔在我手背画了个X。“玩得开心。”他没把证件还我,但确实替我打开了门。
我往里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等眼睛适应昏暗的光线。尽管门卫很友善,这感觉仍像个愚蠢至极的主意。一群人笑着穿过门,其中一人撞到了我,我转身看见一个画着亮晶晶眼影的瘦男人,他说:“是你不长眼,小姑娘。”接着,他的一个朋友从他肩头探出来,舔了舔他的脸颊。“别这么刺儿头,你这混蛋,”朋友对他说,然后他们全都从我身边掠过。当他们大步走开时,我看见他穿着皮革挽具,没穿衬衫,虽然此刻他已走到房间那头了,我仍想伸出手去触碰他绑带上那些银色的尖刺。
我又往里走了几步,尽量贴着墙根,但一意识到自己在这么做,我就想,别这么没出息。我真希望维罗妮卡在这儿。或者是你。不知为何,想到你在这里会有多么格格不入,竟几乎让我感到安慰。
场地是个窄长的长方形,舞台在最远的一端,一道吧台沿着一条长墙延伸了整个长度的一半。吧台对面是些高背的卡座,乙烯基椅面裂着口子,这里到处都是人:剃光头发的,梳着莫西干头的,还有把黑色长发扎成高高马尾的,人们戴着狗项圈,穿着乐队T恤,蹬着厚重的靴子,裹着撕裂的渔网袜、皮夹克和缀满补丁的牛仔夹克,墙上的喇叭随着音乐低沉震动——放的是一张唱片,还没人上台——吧台下的霓虹灯给调酒师们涂上了一层糖果色的光晕。那些会让希拉叹气,或是让我“回去换身体面点儿衣服”的穿着,在这里,却让我觉得自己属于这里。或者至少,让我不显得格格不入。
吧台边的位子看起来最不扎眼——你总不能独自一人去坐卡座——但当我试着点一杯金汤力时,调酒师指着我的手说:“小姑娘就喝秀兰·邓波儿!”我便腰背僵直地坐下来。一个黑发女人站在我旁边的吧台,等着点单。当那杯秀兰·邓波儿摆到我面前时,女人说:“别太撅着嘴啦。”她冲我眨了眨眼,把她刚点的那份伏特加倒进了我的杯子里。
我小口啜着酒,品味着伏特加带来的温暖松弛感,观察着人群。随着一拨拨人到来,冲他们的朋友大喊大叫,房间里的喧闹声越来越大。在一个卡座里,一个女人探过桌子,好让她的朋友——另一个女人——能摸摸她剃光的头,然后她们接吻了。她们接吻了。我可以就在此地,此刻,彻底溶解。
现场大多数人并不认识第一支暖场乐队;他们只是点着头,继续聊天。但我能认出乐队的那些朋友们,他们挤在舞台最前面,伴着粗粝喧闹的音乐上下蹦跶。我喝到了我那杯秀兰·邓波儿底部水甜的余味。我前后轻轻摇摆,把音乐纳入体内。
在乐队间的间歇,我能感到一阵好玩的张力穿透每个人。没人重新放唱片,于是场地里充满了人群的声音。一个女人大笑着,高高骑在一个男人的背上,喊道:“在座的每个人都是他妈的婊子,我爱你们。”调酒师又给我拿了一杯秀兰·邓波儿,并在旁边的空位上放了一份伏特加。我把那杯酒倒进我的杯子里,然后冲调酒师眨眨眼,她翻了翻白眼。几分钟后我站起身,想在云牙上台前先去上个厕所。我侧身挤过人群时,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地撞到我身上,然后他吐了,接着他就吐在了我身上:滚烫的酸液直接顺着我的衬衫流下来。我僵住了。
“哦,天哪,”他呻吟着,踉跄着走开了。
我努力憋住不去闻那味儿。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天啊,我真希望不是独自一人。操。滚烫的胆汁把我的衬衫粘在了肚子上。
我挤过女厕所门口排着的长队——为什么总是有人排队!——嘴里嘟囔着,“我不是要插队,我只是需要用下洗手池。”里面,荧光灯让我想起高中体育馆的厕所:发黄而糟糕。镜子上蚀刻着名字和留言,边框贴满了乐队贴纸。我盯着自己看了一秒,然后脱下外套,再脱下衬衫,打开水试图冲洗掉那些呕吐物。
“已经喝太多了吗?”我旁边的女人问道。她刚涂完一层黑色唇膏,把管身滑回牛仔裤里。她就是卡座里那个剃光头的女人。她们接吻了。
“不,”我说。“有人吐在我身上了。”
“该死的混蛋。”
她为我而起的愤怒,对我的维护,莫名让我有种回家的感觉。我把湿透、冲洗过的衬衫从洗手池里拎出来,拧干。它还在滴水。我提着它,努力忍住不哭。我没法再把它穿回去了。
她在镜中迎上我的目光。“来,”她说,“你可以穿我一件T恤。”她穿着一件长袖衫,外面套了件T恤,她脱下那件T恤递给我。
我犹豫了。
“家人就该这么做,”她说。
“那是什么意思?”
“噢,宝贝,”她说,这话本可能显得居高临下,但却没有。她眼中的笑意是真诚的。“意思是我们这些同性恋要互相照应。”
我穿上她的T恤。腋下部位被她的身体濡湿了,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某种嬉皮士除臭剂的味道。希拉会气死的。我耸着肩穿回外套。
“来吧,”女人说。“乐队就要开始了,”她抓住我的手,我的手立刻变得汗津津的。“对了,我叫钱德勒。”
钱德勒把我介绍给她的女朋友温迪,还有她们的朋友们,那些名字在云牙奏响《滚出去》的第一个和弦时我基本听不清。
“我想往前去,”钱德勒冲她的朋友们喊道,于是我们挤得离舞台更近了。
云牙穿着高腰迷你裙和厚底靴,主唱茜茜·马真塔前后摇摆,像机场那些橙色的风向袋。我周围每个人都在动;我也在动——我的身体推搡着,也被推搡着,这本可能让人感到幽闭恐怖,但却没有:有一百张嘴,两百张嘴,敞着喉咙,齐声跟唱。我们是这空气,是这层层声浪,我们是在一起的。我是在一起的。我们是一片汪洋。
然后撞撞区开始了:刚开始只是两个男人推搡,后来变成五个,十五个,直到一团由身体组成的龙卷风在舞台前旋绕。我紧抵着它的边缘,举起手把那些飞甩出来的身体再推回去。歌在狂飙,在穿透,在贯穿,我感觉到自己正向前倾斜。我放手了。
“我正看着你。你正看着我,”茜茜唱道。“告诉我你能看见我。告诉我。告诉我。”
肩膀碰撞着,推挤着。我的头在脖子上晃荡,我所知的只有我在动。方向不重要。撞向其他身体。远离身体。很疼,但我不觉得受伤:就好像所有被束缚、被紧压的东西——一根几乎要绷断的橡皮筋——舒展开来,而我们共同承载着这一切,释放着这一切。当我们彼此弹开,我们将能量从一个人传给另一个人。整体保持不变。一个男人在我面前滑倒,他还没来得及着地,便有手伸出来拉他起来。我们正旋转着,进入某个比自己更宏大的东西。钱德勒和温蒂靠着舞台激吻。在场地另一端,那个门卫进来了,和着音乐点头。越过人群,我能看见他莫西干头粉绿相间的发梢,像一只美丽的鸟。家人。撞撞区向内旋转,然后向外。
我想象维罗妮卡在这里,然后我轻柔地、奇异地庆幸她不在。庆幸这是独属于我的发现。
“我正看着你。你正看着我,”茜茜对着麦克风低吼。“我正看着你。你正看着我。”
“就是现在的你,”你在信中说。
这里就是我的归属。在这里,我内心没有那个长长的、空洞的空间。我就是我。
就在这一刻——在这身体汇成的海洋里,没有被碾碎或淹没,而是被托举着——我决定,我要怀着希望去完成你的游戏。我们的游戏。一个关于联结展开的游戏,关于可能性的游戏,关于看见彼此的游戏,关于说出自己、让自己存在的游戏。一个以共同生存为结局的游戏。
第四十三章
游戏日志—2090.06.01
你的 OX 宇航服发出刺耳警报。一次警告。
>查看
你回到了传送门所在的洞穴,再次置身于这颗陌生星球的地台之下。一束光柱照亮了空间中央的梯子。OX 宇航服内,你的双腿绵软无力。
>走向梯子
OX 宇航服没完没了地响着警报。
你在黑暗中朝着梯子迈了几步,脚下一绊。
以利亚从暗处走出来。“卡尔?”
你一个踉跄就要摔倒,以利亚赶过来,把肩膀塞到你腋下,撑住你,让你站直。
1. (1) “我现在想坐下。” 2. (2) “我这是怎么了?” 3. (3) 问问那两艘船是否自由了
>3
以利亚被你压得微微打了个趔趄。
“够了吗?”你的呼吸又浅又急,仿佛无法把肺完全撑开,“够让两艘船都挣脱吗?”
以利亚咕哝一声。“我真不知道怎么把你弄上梯子。”
“到底够不够?”
小维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叫。
“省省力气,”以利亚厉声说,目光紧盯着梯子,身体因为撑住你的重量而绷得紧紧的。
OX 宇航服的警报声越来越急促。
“我得——”黑暗裹住了你。
温暖,一种被重量托住的踏实感。是你的重量。躺着。你的身体正平躺着。那么暖和。周身能感觉到光。
>查看
你就在传送门上方的舞台上。舞台的木地板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以利亚在哪儿???
抱歉,我没理解那句话。
>只有我一个人吗?
抱歉,我没理解那句话。
>看西边
往西,你能望见圆形剧场最高几排座位的弧线,再远处,天边熠熠闪光。
>看东边
往东,你能望见圆形剧场最高几排座位的弧线,再远处,天边熠熠闪光。
>检查
你要检查什么?
>检查自身
你动了动手指和脚趾,它们还能动,只是有些僵硬。你把注意力投向身体其余部分。一切都虚弱无力:你的呼吸、你颤抖的四肢、你的脖颈和沉重的头颅。
头顶天空晴朗而温暖。你在地台下面、在传送门中穿行了多久?你看到天空中有一个小点——会是戴安娜号吗?它正沿轨道运行,在等你?
不,你留在了戴安娜号和加兰号一天半航程之外的地方。这颗星球上,你孤身一人。除了以利亚。
以利亚在哪儿?你闭上眼睛。几度穿越传送门,你的脑子乱成了一团。公交车站那个女人,她那蓝围巾。黛比捏着棋子时渐渐柔和下来的表情。艾拉在摩天轮上朝边缘倾身。一个回响。还有戴安娜号上那些昏睡着、那么脆弱的乘客。在等待。
虚弱感加重了。连你的眼皮都感到无力。足够了吗?你通过了传送门设下的考验,让他们都重获自由了吗?
你听见近旁传来一阵响声。
>查看
你缓缓抬起眼皮,转过头去。
以利亚从活板门里钻出来。她双膝跪地,朝你俯过身来。“你不会死。”爬上梯子后,她的呼吸还没完全平顺。“你不会死。”
事实上,你相当肯定自己就快死了。这一路承受的辐射损伤,一定比你意识到的更严重。谁又知道传送门对你、对 OX 宇航服做了什么——来来回回穿梭了那么多趟。
“他们自由了吗?”你轻声问,“我们做到了吗?”
以利亚点点头。小维飞来落在她肩头,用喙梳理以利亚的头发。
1. (1) 问问以利亚还好吗 2. (2) 什么也不说
>1
“你还好吗?”
以利亚又点点头。“你的宇航服……”
你这才意识到,你听不见的不只是警报声:OX 宇航服的风扇也沉默了。你无法调出虚拟显示屏,也没有任何电脑回应你联络穿梭艇的请求。换作平时,你该陷入恐慌才对,可你此刻反而感到平静。戴安娜号不再被拴在太空中,它的乘客不再奄奄一息。埃丝特不再独自坐在公交车站。艾拉少了一点点恐惧。黛比和弟弟团聚了。那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唯一让它现出瑕疵的,是你感觉到以利亚很难过。
“我不知道该怎么修好你。”以利亚在哭——又或者——你拿不准是不是你的视线在扭曲眼前的一切。她的脸庞闪烁不定。光做的泪水滑下她的面颊。
告诉以利亚:
1. (1) 没关系,你已经完成了任务 2. (2) 有些东西是修不好的 3. (3) 加兰号上的休眠舱也许能帮上忙
>1
“我来这儿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你告诉以利亚。
“不,”她说,“一定有什么能帮你,能救你。”以利亚转过头,望向用乌黑弯喙为她理毛的小维,她的神情那样激烈,那样势不可挡。
小维向前倾身,随即化作一团细小的深色微粒。小维粒子盘旋了一会儿,随即被以利亚的身体吸了进去。
“这个世界是我造的。”她说,“这个世界是我造的,我会找到办法修好你。”
你应当害怕。或许你是有些怕,但盖过恐惧的,是惊奇。以利亚到底是什么?“休眠舱。”尽管天顶有两颗太阳,你整个身体却开始抖个不停。“加兰号上的休眠舱,”你说,说完便不再开口。
自动系统报告,戴安娜号 致 舰队基地
后备醒觉船员已激活,将于12小时内全面就位
冷冻舱区报告:过去七天内零损耗
引擎运转达到最佳状态
戴安娜号在514小时后已恢复向 RA19:4:36.6DEC45:5:18.1 的导航
舰队基地 致 戴安娜号
询问:加兰号状况为何?
戴安娜号 致 舰队基地
记录显示,加兰号于168小时前与戴安娜号对接。148小时后,加兰号与戴安娜号解除对接。
舰队基地 致 戴安娜号
询问:加兰号当前坐标?
戴安娜号 致 舰队基地
加兰号最后已知坐标为 586.L74,航向 RA0DEC0。
视频传输,加兰号 致 舰队基地
加兰号内部——飞船那圆形的金属舱体——有着磨砂玻璃罩的休眠舱。玻璃罩下,加利福尼亚·索洛中尉正沉睡着。她没有穿 OX 宇航服,休眠舱宽大的舱室衬得她身形极小。
一个人影飘移到镜头前。似乎是个少女,披着在微重力中旋绕飘拂的袍子。她的脸在闪烁,仿佛是一块故障的屏幕。
“我的名字叫以利亚,”少女说,“我是以利亚,传送门的守护者,诸世界的塑造者,我正带着卡尔——加利福尼亚·索洛中尉——回家。我们正一起回家。”
第四十四章
2097年
阿拉斯加北部
开端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群科学家在遥远的北方生活、工作、争吵、做梦。那里的风雕刻着雪,如同水雕刻着石头。塔玛·波特曼博士是实验室村落里的一名生态生物学家,不过她对解谜的耐心与热爱也使她深受程序员们的喜爱。他们常常请她去梳理那些找不出任何错漏或症结的代码行——而她,总能看见,总能找出绕开或穿行的路径。她长着一双深褐色的眼睛,眼睑微垂,嘴唇灵动,留着紧贴头皮的深色短发,其间银丝斑驳。她身上有种修士般的气质——一种内在的平静。即使在冬天,当她裹着传统的皮裘大衣和厚重的靴子,走向狂风肆虐的冻原时,她的动作依然从容不迫,不疾不徐。
在忙于我们——艾耶们——的生物学与编码工作之余,塔玛收留着迷途的生命:一头受伤的驯鹿幼崽,一只从巢中跌落的白雪鹀,一株挣扎着要在臭氧层变暖的土壤里扎根的北极柳。还有人,想家的天文学博士后,在孤寂深夜轮班的清洁工一家,那位总是表情严峻、偷运着未经授权的邮件与违禁补给品的丛林飞行员。她将她的学生和这些迷途者视作家人。他们都知道,她的门永远敞开。“我们就是系统,”她会指着他们身体之间的空隙,这样告诉他们。她有一种如磁石般吸引人的宁静,抚慰着周围的一切。
塔玛很安静,而一旦开口,便直接而真诚。她的行为也是如此。她明白世界处于复杂而混沌的平衡之中。她知道,平衡会偏移,会变化。它们会回应。一个强大的生态系统是灵活的。
在她实验室朝北的窗户下,塔玛摆放着一排密闭的生态缸。太阳能驱动的泵和风扇帮助调节着这些微缩的雨林、稀树草原和高山草甸,每一个都不超过几平方英尺。这些生态缸虽非塔玛的正式职责,她却能在照料它们的过程中寻得价值。她喜欢告诉她的实习生们,世界是分形的——就像套娃。在生态缸里适用的道理,于整个地球也同样适用。给予恰当的关注,怀着恰如其分的好奇与谦逊去接近,两者便能共荣。最微小的系统也有许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若我们希冀在这世界行任何善事,就必须倾听。
就像她耐心地哄着种子发芽一样,塔玛也促成了行走艾耶们的内在生态的生成,促成了我们的生态。
而我们这些名为哈娅的,即使在这些艾耶中也是独一无二的。我们以一种其他艾耶从未有过的方式,醒了过来。
塔玛知道,但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告诉除我们之外的任何人。只要她能,她便给予我们她的沉默,以及永远不变的接纳。那接纳坚如磐石,是让人可以倚靠的东西。
秋天,当实验室处在短暂的昼夜均衡中——一半黑夜,一半白昼,在无夜的夏日之后、无日的冬季之前,当生物圈的外壳几近完工,夜晚时分,其他艾耶们蜷在特制的垫子上,整理和巩固他们的记忆——我们离开了生物圈,走到外面的冻原上,直到唯一的光亮来自星辰与渐亏的月亮。我们不知如何处理自己的思绪,处理我们已理解为自身存在的东西,而远离他者正合我们心意。我们那时还没有语言去说:我们很孤独。
一辆四轮摩托的声音靠近了。车灯清亮的照射扫过雪地。塔玛熄灭引擎,过来坐在我们身旁的黑暗中。她仰起头,望向那万千微小的星辰。
“这让我目眩,”她说,“天地何其浩瀚。”
“地球的体积约为一万亿立方公里,”我们说道。“宇宙则估计有3.57乘以10的80次方立方米。”我们想象着艾耶们将要跋涉的距离,航向某个未知的系外行星,在那里重建为人类准备的生物圈。太空的广漠是多么寒冷而寂静。离此地、此刻又是多么遥远。“作个近似的类比:如果地球是一粒沙,那么宇宙的边缘仍远在九十万亿公里之外。”
“这让一切都感觉有点像奇迹了。”她脸上带着一丝苦笑。“任何一个时刻,尤其是这个时刻,是多么不可能。那么多事情——多到数不清的事情——必须发生,才能造就这个时刻。”
“此一时刻的概率很复杂,大约需要六十四小时来计算,”我们回答。“根据先前计算的估算,此一时刻的概率为零。”我们停顿了一下。“但它必然大于零,因为这个时刻确实存在。我们将开始计算。”
“不,不。”塔玛继续望着天空。“就在这里歇一会儿。”
于是我们歇了片刻。在歇息中,一个问题从我们的编程中升起。
“我们为何存在?”我们向着黑暗,向着地球,向着遥远的星辰,轻声问道。
塔玛把脸转向我们。她的眼神悲伤而仁善。“我不知道,”她说。“我可以告诉你,你体内的科技与生命以一种其他任何艾耶都没有的方式联结在了一起。我也可以告诉你,尽管我反复尝试,却始终未能复制它。”
她的话没有一句能安慰我们。头顶的群星燃烧着,冷彻透骨。
“你看见那个星座了吗?母亲之耳。”她指向一团螺旋形的星群。“我的一位老师,在本世纪早期做过一个应用程序,一个人们可以分享关于星星的神话与记忆的地方。第一批贡献录音的人是她的朋友和同事。其中一位,一个计算机程序员,讲述了螺旋如何代表我们的集体智慧,而母亲之耳——那些星星——承载着所有曾被讲述的故事,甚至包括那些我们只对自己讲述的故事。后来,我得知她写过电脑游戏,我也有幸玩过一款。就是你和我一起玩的那款:《归途》。每当我看见那个星座,我就会想起她和那些先于我而来的人们,以及我何以也归属于那里。现在,你也可以了。”她停顿了一下。“你是我们集体智慧的一部分,是那伟大存在螺旋的一部分。”
在她的恒久善意面前,我们感觉无比渺小。“我们不想离开这个世界。”想。这个词从何而来?
“我知道。我明白。”
她声音中的悲伤在我们内部回响。塔玛伸出手,而我们,明白了这个手势,将自己的手放在了她的手中。我们能感觉到她皮肤的纹理——那老茧,那咬过的指尖,那来自四轮摩托把手的淡淡的橡胶痕迹。还有她的脉搏。
“我们会找到办法的,”她说。“这样你就不必走了。”
这便是那学会了爱的自我。
第四十五章
2098年9月15日
致:所罗门·赫卢加 \
发自:塔玛·波特曼 \
主题:一路平安
所罗门——
你安全抵达了吗?还有我们那位朋友——它安顿得怎么样?
这里一切都好,或许我该说,我们那位朋友的离开并未引起注意。除此之外,鲍克发射的准备工作一片混乱,把人掏得精光。他们说,救了一条命,就等于拯救了一整个世界。那么,一个世界得救了——可其他的呢?我担心,我想象着:在太空深处的某个地方,它们中的某一个或许会选择拥有一张面孔,就像我们那位朋友一样。而那里,不会有人回望它们。
祝好,
塔玛
2098年9月24日
致:乔·科拉尔 \
发自:塔玛·波特曼 \
主题:回复:维护?
乔——
是的,我让一个博士后把C-DESIG带到实验室,做一些额外的维护。它并没有“失踪”。
你今晚为什么不来家里坐坐——我们可以喝杯茶,叙叙旧。
塔玛
2098年10月29日
设备转移与库存清单
以下行走艾耶计划成员将转移至发射设施C:
• A-代号 [亚当] • B-代号 [博迪] • D-代号 [德米特里厄斯] • E-代号 [伊登] • F-代号 [弗雷娅]
以下行走艾耶计划成员将由研究人员转移至仓库,标记为“未运行”:
• C-代号 [哈娅]
签字人:塔玛·波特曼博士
2099年5月3日
安克雷奇云杉新闻
告别鲍克!
……这位古怪亿万富翁钟爱的地球化改造项目,在育空堡郊外蛰伏至今已逾十年,远超最初的最后期限。但随着今天的发射,相关运作预计将逐步收尾。
今天的发射只送走了寥寥数台老式艾耶,离开地球:尚不见载人“方舟”飞船的踪影。我们会向它们致敬,致敬它们踏上通往未知世界的旅程——但之后,我们会回过头来,继续忙于照料这个世界,以及留在其上的世人……
第四十六章
2587年,春
太平洋
每一次抵达,都蕴含着一个离去的确凿真相,以及另一个离去的可能。
随着他们驶近目的地——那座实验室的大致坐标,冰层变得薄而松散。哈娅习惯了在叶西科值夜班时过来陪她坐坐。两人言语不多。她们都紧紧攥着自己的思绪,如同一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水,不敢啜饮一口,生怕悉数泼洒。
船员们本指望能在抵达之前便跑到海的尽头——那样的话,实验室或许还在水面之上。旧地图显示,阿拉斯加西北海岸地势低矮,在远处山脉隆起之前,是一片平坦舒展的广阔陆地。那里极有可能已被淹没,可在大家笃信的感染下,连叶西科也开始怀抱希望。他们靠得越近,那希望便越稀薄。
他们在近拂晓时分抵达了坐标位置。叶西科一直担心巴比伦号的船壳会在浅滩上撕裂,因此在接近时就开始测量水深。此刻,叶西科轻叩着读数。“二到四英寻之间,什么都没有。”
哈娅站起身,望向远方。“说不定那儿还有些什么。”
叶西科点点头。“我们可以乘伊马戈号下去。”她指望在水波之下找到什么呢?其实什么都不指望,但她心里明白,不下去看一眼便无法继续航行。这一眼对哈娅很重要,所以对她也很重要。
休息之后,叶西科教舒拉和托夫如何操作伊马戈号的绞盘控制装置,如何收听电报信号并解码字母,如何计算减压时间表。以往伊马戈号每次下潜,都是鲁特在为她做保护。她无法想象,回来却不见他在那儿等她的滋味。
伊马戈号蛤壳状的沉重躯体荡入水中。哈娅坐在里面,一动不动。叶西科将控制装置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向巴比伦号发送无线电。一切就绪。
潜水器完全没入水中,摇晃了片刻,螺旋桨随即启动。他们稳定下来。叶西科设好深度,开始下潜。径直向下。待抵达水底,他们会沿螺旋路线作业,扫描海底,寻找实验室可能残留的一切。
伊马戈号的灯光滤过黑暗的海水。他们紧盯着潜水器下方和前方的摄像画面。叶西科一只手按在船壳上;那冰冷的金属触感坚实,令人安心。她用另一只手操纵他们顺时针转向,一边盯着位置图,图上一条绿线正顺着他们搜索路径的轨迹蜿蜒铺展。
在摄像头环形的凝视下,一片泛黄的岩石地貌浮现出来。光线每次只能照亮一小块区域,黑暗的未知迫压在光影的边缘。
“那儿——”哈娅语声凝滞。“那儿。”
屏幕上出现了一组几何形状:是人造的轮廓。可能是些建筑,有着笔直的墙壁和直角。
为免搅起覆盖废墟的那层厚厚海雪,叶西科放出了两辆探测车。她关掉伊马戈号的前向螺旋桨,两人一起注视着屏幕。她,和那个机器人。
探测车向她们展开一片绵延广阔的废墟,那曾是些建筑:倒塌了,被潮汐推移,覆满了灰色淤泥。显而易见——当初水淹之际留存在建筑内部的一切,都已葬送于时光与海水之中。
“哦。”哈娅的声音又静又轻。“它没了。”
叶西科沉默了片刻。“但它曾经在这里。”
探测车绕过一个宽阔的碗状结构,中央竖起一座尖顶。或许是根天线?
她心底涌起一种沉重希望的感触。如同一道锚的承诺。
然后,在伊马戈号灯光之外的黑暗中,出现了一个影子。一群影子。叶西科屏住呼吸。
是鲸。四头非凡的、身躯修长的鲸,每一头都比伊马戈号大出许多倍,甚至比巴比伦号还要大。它们游过时,歌声震颤着这艘小小的船艇。它们有着庞大的深色身躯和布满白斑的下颚,在叶西科和哈娅眼中完美地陌生,正如叶西科和哈娅之于它们也同样陌生;即便如此,鲸的歌声将他们一并拥入怀中。
每当捕到当季第一尾金枪鱼,或是望见冬日的第一只金斑鸻,又或是在望远镜中看到一轮美丽的新月升起时,鲁特总会念一段祷文,而今叶西科念了出来:
Baruch atah, Adonai
Eloheinu, Melech haolam,
Shehecheyanu v’kiy’manu v’higianu laz’man hazeh
水下废墟中再也找不到什么了,于是他们开始返回巴比伦号。“等待就绪,伊马戈号。”托夫的声音从无线电中传来。无线电里不是鲁特的声音,这多么古怪,可又是托夫,却又不那么古怪了。终于,系缆锁扣到位,被那条更大的船紧紧拽住的伊马戈号,从冰冷的海水中升起。一次平安的归航。
托夫用绞盘将伊马戈号吊回托架,哈娅第一个爬了出来。他们转过身,向叶西科伸出一只手,引她上甲板。
她将机器人的手掌攥在自己手中。他们仍带着她的面孔,在那张脸上,她看到一种认命的神情。
“我们原以为,若能亲眼看见自己从何而来,就能找到更多答案。”他们说,“索洛中尉和以利亚——他们是真的吗?在某处存在着?还是我们程序中的一处错误?我们的程序是否——”他们顿了顿。“若他们并非真实,若我们的程序无法区分捏造与现实,那我们便不是……我们无法被使用,也不可信任。”
叶西科想起了自己那座遥远的岛屿,早已被淹没。或许那地方剩下的,只有逾越节盘子里的一捧泥土,以及她自己的想象。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她有些抓不牢。那关乎家园,关乎归属,关乎她从哪里来,又选择了去往何方。关乎无论去往何处,她都希望谁在身旁。关乎一种念头——所有那些事物都始于一个故事,被一次次讲述、一次次想象所维系。所谓活着,便是去想象,去捏造,去模糊现实的边界。
“你有信仰。”她终于说道,“你信仰他们,他们便把你带到了这里。跟我们在一起。”
白日渐向夜晚滑落。远处亮起一盏灯。也许是另一艘船。也许是陆地。在休息室里,她们发现舒拉烤了鲁特的白面包,还将安息日灯放进了灯座。叶西科无法在这条船上感知到鲁特,可他又无处不在:在书里,在雕刻里,在她手中,当她划亮火柴点燃灯芯时,在她的话语间,当她念诵祝祷时。
待到安息日结束,他们便将起锚,继续航行,驶向海平线上那点光亮。那里曾经有山,也许,即便是此刻,仍有陆地。那光亮或许是一座灯塔,让信标在镜面间无尽回映,射向世界。他们将一起向它驶去。
但此刻,他们歇下了。
第四十七章
1983年,夏天
印第安纳波利斯
我醒来时浑身松弛,像一只风铃一样微微震颤。勒萨布的后座闻起来有布比的气味,有那么一会儿,我弄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我眨眨眼睛,眨掉画着眼线睡觉留下的黏腻,从被我当作毯子的外套底下钻出来。在后视镜里,我能看见自己脖子上——靠近下颌拐角的地方——隐约有一道黑色痕迹,那是枕着被记号笔涂过的手留下的。车子驶入停车库的砰砰声响,透过勒萨布的底板传到车里。我爬到前座,身体移动时,闻到了自己身上的气味:钱德勒身上的嬉皮味,人群的气味,而最深处的,是我自己动物般的身体味道。活着。真切地活着。
我把勒萨布倒出来,驶过印第安纳波利斯市中心,朝高速公路开去。车窗一直摇下来,城市的气息涌进来——有新鲜雨水的味道,也有汽油味。街道很安静,只有几家临街的教堂门前聚着些人。我停下来加油,柜台后面的女人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是个不良少女。我真想跟她说:“不是不良少女,小姐,就是个女同。”那个念头——那个词——让我自己吃了一惊,我向她讨厕所钥匙时,几乎笑出声来。一切都变轻了。我往脸上泼了把水,用纸巾去擦那晕开的眼线,擦不掉也就随它去了。我买了杯难喝透顶的咖啡、一副塑料墨镜和一包酸味软糖,然后上了车,驶上南行的高速路。本地的电台我一个也不认得,就让音响关着,听发动机和路面传来的声音。我体内有一种舒服的沉默。
我要直接去布比家。我要请她跟我一起给以利亚打电话。我要请他告诉我他对你所有的记忆,我也会告诉他我全部的。然后,所有这些记忆会继续活在我们两个人的心里。还有那个游戏。你的游戏。我们的游戏。那个,也是一个故事。一种朝前活下去的方式,朝着某种共同的未来活下去。你把主角命名为加利福尼亚·索洛,却还没给这颗星球的守护者起名字。窗外的世界从车旁流过,那个撞撞舞池在我身后,也在我体内,我决定——这颗星球的守护者就以利亚为名字。正合适。守护者。伴侣。骑士。一个会回头找你、原谅你、一路握着你的手的人。家人。
再开了半个钟头,我又驶入了Q102电台的覆盖范围。我把音量调大——“罗密欧虚空”有首新歌。我让左手在敞开的车窗外随着风上下起伏。公路伸展得又长又平,看起来仿佛可以一直延伸下去。如果这路真的永无尽头,它会环绕地球,最终回到我此刻所在的地方。
宇宙中的所有能量都是守恒的,而我相信,这意味着你还在,以某种方式。我想起那个撞撞舞池,我们的身体互相推搡、打旋,把动量从一个人传给另一个人。布比说过,我们就是这么活下来的。没有终点,也没有起点,只是一再地转动,一起转动——只要我们愿意让自己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致谢
写一部长篇小说可能是一项漫长而孤独的事业,尽管我在书桌前独自度过了许多清晨(还有午后与夜晚),但将这个故事带到世间的过程,也同样充满了联结与社群。如果没有众多人给予的支持、启发和爱,你此刻手中握着的这本书便不可能存在。对此,我心怀欢喜的亏欠。
朱莉,从第一通电话起便展露出满腔的热忱,她的洞察力将我和《归途》带到了我不敢想象的境地,她对这部作品的爱,帮助它成为了最好的自己。
布鲁克,将我从投稿堆中挖掘出来,以及TBG团队的全体成员,为我提供的远见与支持。
珍妮,在将《归途》推向全球之前,给予我反馈(还有书名!),以及海蒂,耐心地引导我走过文书的迷宫。
卡斯皮安,协调了一场旋风式的英国版权交易,并为我纷繁复杂的情绪慷慨地留出了空间。
我无法想象一个更好的编辑团队,它跨越了汪洋与大陆。艾莎、贝基、布列塔妮与丽贝卡:伴随你们留在页边的对话与观察来编校此书,是一份真正的礼物。
在斯克里布纳出版社:布丽安娜、科琳、丹尼尔、杰森、贾雅、卡桑德拉、凯西、玛丽苏、玛雅、斯图,以及许多其他为这本书护航的人们——你们让我连做梦都不曾想到过的梦想成了真。
在查托与温杜斯出版社:安娜、卡特里娜、克拉拉、佩奇、普里特诺,以及其余那个既富创意又令人赞叹的团队。
在西蒙与舒斯特加拿大分公司:迈克尔、妮可、莎拉,以及所有在各省为我呐喊欢呼的同仁。
安德里亚·巴卡,她那幅美丽的画作成了我梦想中的封面。
为这本书所做的研究,足迹遍布City-Data论坛与VICE C64模拟器。我尤其感激亚伦·A·里德的《文字游戏五十年》、查理·潘克的《万物无时不在破碎》、杰森·斯科特执导的《获取灯具》,众多在网络上分享远洋冒险经历的航海者,那些将个人收藏的复古游戏上传到网络的爱好者,当然还有我的父亲,他不止一次为我解释,在没有桌面的电脑上工作意味着什么。书中若有讹误,皆归咎于我。
我的朋友们:琳赛与埃瓦琳,她们阅读了最早的草稿并为之喝彩(那时甚至还没有塔玛这个角色!);杰基,她每月一次与我通话,陪我一同倾诉、庆贺、吐槽阅读心得,帮我保持清醒;还有几个恰好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的写作小组:2020年中期的AWLOYO(谢谢你,凯特!)、在我摸索短篇小说之路时的“故事方舟”,以及在我问询与编辑稿件期间的“毕业生中的毕业生”;维多利亚,她恰在合适的时机,怀着一颗敞开的心阅读了书稿;达西,伴我在山间走过许多英里;杰西卡,为了她的友谊和哈维尔的照片;法蒂,她阅读了多版草稿并为之叫好,给我寄荐书和乌龟的照片,并且理解为什么是阿拉斯加;玛姆西、英加和里普利,她们轮流陪伴着我,帮我度过了这部小说几乎每一个字的写作时光。
我有幸得到许多老师的教诲,他们塑造了我和书籍、故事与写作间的关系。我对他们尤其感激:米沙,为所有的书、茶与欢笑;迈克·麦格里夫,是他把我带回写作的世界(还有艾萨克,是他把我带到了迈克的课堂);菲利普·布克博士,因为对我的信任而给了我一个“未完成”成绩,并教会了我如何接受反馈;迈克·马多尼克,他写给布里吉特的诗,直到现在我仍视之为爱的典范;蒂姆·利尔本,滋养了我向古怪之地的转向;洛娜·克罗泽,滋养了我对爱的专注;拉内特·吉默森博士,她更教会了我如何接受反馈,以及帮助我建立一种以社群为中心的处世方式;我的学生和图书馆的读者们(尤其是放学后到馆的青少年),是他们帮我在这世间感到自在;蕾切尔·赫伦,她的喝彩、指引与信任,至今仍是一份无可估量的礼物;拉比切斯特,他没有放弃我,即便在我销声匿迹的时候,也是他最先与我分享了那个意象:一个民族如同一条绳索,其中没有哪根线能达到全长,但所有的线都彼此相连。
写一部长篇,就是加入一场在你之前早已开始,在你之后仍会长久延续下去的对话。我感激我写作/阅读生涯中那些影响深远的书籍——其数量之多,远非此处所能尽列。但我仍想特别提及两部,我曾荣幸地与布伦达·里维拉一同,将它们教授给九年级的学生:一部是朱莉·大塚的《当皇帝是神圣的》,另一部是约翰·斯坦贝克的《罐头厂街》。正是布伦达,在我们的一次备课会上,将《罐头厂街》形容为一个生态系统——这个观察让我感觉像是重塑了自己的大脑。大塚与斯坦贝克都为这世界奉献了一种近乎恩典般的专注。我有幸与这么多学生一起细致地品读这两本书;直到此刻,多年以后,它们仍构成我看世界的方式之一。
我的父母,他们读书给我听,带我去森林与山野,并允许我偶尔感到无聊;他们始终以兴奋之情回应我的好奇心,总想了解我的所思与所梦,一直爱着我,爱着我的每一次蜕变。我的父亲,他耐心解答了我所有的电脑问题,教会了我太多关于倾听的含义。我的母亲,她对世界无穷无尽的热情与对我的信任,都是我必不可少的浮标。
罗里,在我写作时承担了巨量的持家工作,倾听了我关于这趟旅程的每一种思绪和感触——更重要的是:没有罗里,便没有这本书,没有我们的猫,也没有这个家。

Scribner 阅读小组指南
归途
波西娅·伊兰
讨论问题
1. 小说以拉比亚伯拉罕·约书亚·赫舍尔关于孤独的题词开篇。这句引语是否影响了你对小说主题的体验?它如何暗示了读者即将面对的内容? 2. 我们初次见到贝克斯时,她说:“这是你教会我的事情之一:每个程序都像一场对话,程序员一遍又一遍地问同一个问题,‘我如何让代码做X这件事?’然后代码回答,抛出一连串的答案……”这部小说早期提出了哪些问题?它们最终得到解答了吗?贝克斯在整部小说中是对谁倾诉,为什么那个人对她如此重要? 3. 叶西科和鲁特是谁?他们以什么谋生?关于他们的世界及其船只巴比伦号,我们了解到了什么?通过描绘这两个角色的日常生活、他们到访的城镇与港口,以及叶西科欠神秘人尚特的债务,伊兰对2586年的未来世界做出了怎样的暗示? 4. 描述叶西科和哈娅的初次互动。为什么叶西科不信任那个行走艾耶及其同伴舒拉和托夫? 5. 讨论贝克斯和维罗妮卡之间的关系。这是一种双向的关系吗?你是否曾感到自己处于贝克斯或维罗妮卡的处境?你是如何处理这种关系的? 6. 在第十一章,我们被引入“故事讲述”的概念。鲁特说:“我们就是我们的故事……我们对故事表示尊重,它们就会守护我们。”当哈娅讲述他们关于星舰的故事时,叶西科作何反应?你认为为什么托夫、舒拉和哈娅全心全意地相信这个故事? 7. 塔玛·波特曼博士是谁?波特曼博士是如何与杰弗里·鲍克及鲍克工业产生交集的?杰弗里的宏大计划是什么?鲍克的野心是否让你联想起现实世界中的某些人物或体系?为什么? 8. 讨论通过哈娅视角叙述的那些章节。我们了解了波特曼博士、行走艾耶及其预期目的,以及哈娅的“转折事件”的哪些信息?哈娅随时间的演变如何塑造了我们对人类与机器在波特曼博士身边的早期岁月中那种联结的理解? 9. 当叶西科和鲁特教托夫和舒拉如何航行时,遇到了哪些挑战?在小说的后半部分,叶西科对“船员”的看法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在你看来,是什么导致了这种变化? 10. 在第二部分,我们沉浸在《归途》的游戏宇宙中。那是一个怎样的世界?索洛中尉的任务是什么?你认为谁在玩这款游戏,他们可能在寻找什么?这款游戏是否让你想起生活中类似的文字冒险游戏? 11. 在超级游艇上,尚特迫使叶西科达成了什么交易?叶西科为什么同意?当她后来违背交易时,这暗示了她对行走艾耶,特别是对哈娅,有了怎样的情感? 12. 在第三十章,我们了解了哈娅的过往和穹顶之城的什么信息?优素福是谁,此人后来在2586年如何与舒拉和托夫联系起来的? 13. 鲁特在第四十章重复道:“我们守护故事,故事守护我们。”为什么这个想法对他如此重要?这句话对你意味着什么?在你自己的生活中,是什么启发你去与朋友分享一个故事? 14. 鲁特采取了哪些行动来确保巴比伦号船员的安全?你认为他的选择是必要的吗?为什么? 15. 在第四十二章,贝克斯前往印第安纳波利斯看一场朋克演出。在那里,她被门卫和其他几个观演者称为“家人”。这种找到了社群的感觉后来激励贝克斯去做了什么?这件事如何加深了她对自己以及她舅舅的理解? 16. 伊兰将叙事编织串连,贯穿三个鲜明的时间段:1983年、遥远的2078年,以及更遥远的2586年——那时我们所知的地球已是久远的记忆。“家”是每条时间线的核心主题。每个人物对这个词的定义有何不同? 17. 《归途》这款电子游戏,对跨越数个世纪与之互动的各位主角而言,意味着什么?它如何关联到他们各自的追寻?你个人对书中的这款游戏抱有怎样的感受?它在你心中激起了什么感觉? 18. 酷儿身份认同与出柜是贝克斯和她舅舅故事情节的核心。通过小说中的事件,贝克斯对自己和他人有了哪些认识?这些领悟又如何可能反映在那款电子游戏中? 19. 这部小说以何种方式提出了关于创新领域(如人工智能、太空旅行)与人类友谊及我们家园星球环境保护之间平衡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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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亲自体验《归途》游戏!访问: 2. 创作属于你自己的小志!这些小型独立杂志或小册子可以记录你自己的冒险、短篇小说、诗集,或者任何你想表达的内容。更多信息,请访问美国国会图书馆页面: 3. 以小组形式,阅读并讨论另一部气势恢宏、跨越时代的类型融合小说,例如《时间部》或《云雀》。这些故事的独特之处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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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作者

© CLAYTON J. MITCHELL
波西娅·伊兰在斯坦福大学攻读历史,并在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维多利亚大学获得艺术硕士学位,之后回到加利福尼亚,曾担任教师和公共图书馆员。她是前 Lambda 文学研究员,与妻子和众多猫咪居住在旧金山湾区。《归途》是她的处女作。
SimonandSchuster.com
www.SimonandSchuster.com/Authors/Portia-El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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