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档内容
１４ 回回忆忆我我的的母母亲亲
朱德自述 节选
( )
朱 德
我于一八八六年生于四川省仪陇县的马鞍庄ꎮ 我家是贫苦佃农ꎬ我每天要走三里地去上
学ꎮ 放学后ꎬ我还要干各种各样的活儿ꎬ例如挑水放牛这类的事ꎮ 后来ꎬ这个大家庭在地主的压
迫下没法活下去了ꎬ由于经济上的原因ꎬ我们分了家ꎮ
我在一九〇五年考过科举ꎬ一九〇六年到了顺庆县ꎬ在一个高等小学里读了六个月的书ꎬ接
着又在一所中学里读了六个月ꎮ 一九〇七年我到成都的一所体育学校里学习了一年ꎬ然后回到
家乡仪陇县ꎬ在县立高小教体育ꎮ 一九〇九年ꎬ我到云南省会云南府ꎬ进了云南讲武堂ꎬ直到一
九一一年辛亥革命时我才离开那里ꎮ 我那时的志愿一直想当个军人ꎬ而这个讲武堂可能是当时
中国最进步最新式的了ꎮ 它要求很严格ꎬ所以我能被录取ꎬ感到很高兴ꎮ
我一向崇拜近代科学ꎬ觉得中国需要产业革命ꎮ 我小的时候ꎬ听到织布的以及其他走街串
巷的手艺人讲太平天国的故事ꎬ给了我很大影响ꎬ那些人在当时是新闻的传播者ꎮ 由于有了革
命的想法ꎬ一九〇九年我进入讲武堂不到几个星期ꎬ就参加了孙中山先生的革命党———同盟会ꎮ
一九一一年ꎬ我当时是个连长ꎬ跟随有名的云南督军蔡锷率领的滇军ꎬ参加了推翻清朝的革
命ꎮ 一九一一年的辛亥革命是十月十日在武昌开始的ꎬ二十天以后云南也举行了起义ꎮ 同年ꎬ
我被派往四川和清朝的总督赵尔丰作战ꎮ 我们打败了赵尔丰ꎬ第二年的四五月间回到了云南ꎮ
一九一二年下半年ꎬ我被任命为云南讲武堂的学生队长ꎬ在那里我教授战术、野战术、射击和步
枪演习ꎮ
一九一三年ꎬ在蔡锷部队中我被任命为营长ꎬ在法属印度支那边界驻扎了两年ꎮ 一九一五
年ꎬ我升为团长ꎬ被派往四川去和袁世凯的部队作战ꎮ 打了六个月的仗ꎬ我们胜利了ꎮ 随后我升
了旅长ꎬ部队驻扎在四川南部长江边上的叙府和泸州ꎮ 我的部队是第七师的精锐部队第十三混
成旅(后改为第七混成旅)ꎬ在当时是有些声望的ꎮ 可是我们遭受了重大损失ꎬ作战中半个多旅
被消灭了ꎮ 我在这一带驻扎了五年ꎬ不断地跟听命于北京段祺瑞政府的卖国旧式军队作战ꎮ
一九二〇年年底ꎬ我回到云南府和反动派唐继尧作战ꎬ这时蔡锷已经死了ꎮ 蔡锷是南方最
进步的共和派青年领袖之一ꎬ他对我有很大影响ꎮ 是他第一个举起反叛的旗帜ꎬ反对一九一五
年袁世凯称帝ꎬ保卫共和国的ꎮ
一九二一年九至十月ꎬ我当上了云南省警察厅厅长ꎮ 那时ꎬ唐继尧卷土重来ꎬ他追了我二十
天ꎬ我还是带了一连士兵逃了出来ꎮ 我已决定给自己找一条新的革命道路ꎬ去找共产党ꎮ
我在四川离开刘湘以后ꎬ就乘了长江的船顺流而下ꎬ去上海寻找共产党ꎮ 这时ꎬ中国已回到
军阀的封建主义时期ꎬ前景是十分暗淡的ꎬ我感到非常泄气ꎮ
一九二二年我离开四川去寻找共产党时ꎬ一点也不知道怎样同党组织进行联系ꎬ只是下定
１决心无论如何也得联系上ꎮ 事实上党还只是几个月前才组织起来ꎬ这是我后来知道的ꎮ 我对共
产主义和布尔什维主义的兴趣ꎬ是在自己读了有关俄国革命的书籍后引起的ꎮ 惟一的其他影响
是跟留法归国学生的几次谈话ꎮ 我驻守在四川的时候ꎬ凡是我能找到的有关世界大战和俄国革
命的材料ꎬ我都读了ꎮ 在此之前ꎬ我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为在中国实现共和以及孙中山的民主而
战上ꎮ 但是ꎬ一九一一年辛亥革命的失败和后来全国陷入劳民伤财的军阀混战ꎬ使我大失所望ꎮ
我认识到中国革命必须更深入进行ꎬ必须像俄国革命那样彻底ꎮ 俄国革命的不断胜利ꎬ给了我
希望ꎮ
在上海ꎬ我找不到共产党ꎬ因此就到北京去继续寻找ꎮ 当时孙中山的机关报«民报»的编辑
也和我一起去寻找共产党ꎮ 但是ꎬ在北京我的运气也依然不佳ꎬ仍然没找到共产党ꎬ于是ꎬ我又
返回上海ꎮ 这样ꎬ在一九二二年这一年ꎬ我从南方到北方ꎬ又回到南方ꎬ到处乱跑ꎬ就像一匹脱了
缰的马似的ꎮ 北京给我的主要印象是国会的腐败和荒唐可笑ꎮ 然而在另一方面ꎬ我又遇到很多
学生ꎬ我和他们中的一些人一同旅行ꎬ他们的行为给了我很好的印象ꎮ
回到上海以后ꎬ我见到了孙中山、汪精卫、胡汉民以及其他国民党领袖ꎮ 孙给我的印象是一
个非常真诚、坚决、明智的领导者ꎮ 他要我去四川打陈炯明ꎬ我拒绝了ꎮ 他又要我到美国去ꎬ可
是我的兴趣是去德国研究军事科学ꎬ亲眼看看世界大战的后果ꎮ 九月ꎬ我乘船去欧洲ꎬ途经新加
坡、马赛ꎬ然后到了巴黎ꎮ 在埃菲尔铁塔上照了一张俯瞰全城的照片ꎬ颇感得意ꎮ
在柏林ꎬ我遇到了周恩来(现在是红军军事委员会的副主席)和其他同志ꎮ 我总算在柏林找
到了中国共产党! 一九二二年十月ꎬ我到达柏林ꎬ当时我大约三十六岁ꎮ 我一找到了党ꎬ便立即
加入ꎮ 这是一九二二年十月的事ꎮ
父亲的三年之病
茅 盾
大概是我八岁的时候ꎬ父亲病倒了ꎮ
最初ꎬ父亲每天还是挣扎着从床上起来ꎬ坐在房中窗前读书一二小时ꎬ然后又卧ꎮ 他那时还
是对数学最有兴趣ꎬ他自习小代数ꎬ大代数ꎬ几何ꎬ微积分(那时新出的谢洪赉编的)ꎬ其次是喜欢
声、光、化、电一类的书ꎬ又其次是世界各国历史、地理的书ꎮ 也看那时留日学生所办的鼓吹革命
的报刊ꎮ
又到年关了ꎮ 这个时候ꎬ在乌镇通常是一个最冷的时候ꎬ常常下雪ꎮ 乌镇一带地区的房屋
构造是不保温的ꎬ也没有取暖设备ꎬ因此显得特别冷ꎮ 父亲此时只好整天躺在床上ꎬ盖着厚的丝
棉被ꎻ他常常支起双腿ꎬ躺着看书ꎮ 不料腊月既过ꎬ天气渐转暖和时ꎬ父亲的两条腿不能放平ꎬ好
像因为长久支起ꎬ筋已缩短ꎮ 如果别人帮着用力拉ꎬ是可以拉平的ꎬ但因父亲脸上有痛苦表情ꎬ
妈妈不忍ꎬ就让这样支起(直到死ꎬ还是这样ꎮ 殓时有人拉了一下ꎬ才放平了ꎬ但那时妈妈倘看
见ꎬ也会伤心的)ꎮ
然而除了渐渐转动不便(在床上翻身ꎬ也要妈妈帮他)ꎬ别无痛苦ꎮ 饭量照样好ꎬ每天外祖母
送来各种滋补的食品ꎬ父亲都能吃ꎬ然而人却一天一天消瘦下去ꎮ
２母亲现在不得不日夜守着父亲ꎮ 白天ꎬ她经常替父亲拿着翻开的书籍竖立在父亲胸前让他
看ꎬ而在看完一页以后翻过新的一页ꎮ 父亲此时连举手捧书也觉得困难了ꎮ 他自己叹气说:“怎
么ꎬ筋骨一点一点僵硬了ꎮ”当真ꎬ他巍颤颤地举起手来时ꎬ五个指头拿东西显得不平稳ꎬ而且举
了一下就觉得“重”ꎬ不得不放下了ꎮ
那时ꎬ弟弟住在外祖母家ꎬ宝珠管他ꎮ 我每天到隔壁的立志小学读书ꎮ 我每天下午三时便
放学了ꎬ回家来ꎬ母亲便教我坐在床沿ꎬ执着书ꎬ竖立在父亲胸前让他看ꎮ 而乘此时候ꎬ母亲下楼
去洗衣服ꎬ因为父亲大小便都在床上ꎬ衣服得一天换一次ꎮ
有一天ꎬ我正在执书让父亲看ꎬ父亲忽然说:“不看了ꎮ”停一会儿ꎬ又说:“拿刀来ꎮ”这是指我
们房中的一把剖切瓜果之类的钢刀ꎬ长方形ꎬ长有半尺ꎬ宽有寸半ꎬ带一个木柄ꎮ 我拿了刀来ꎬ问
道:“做什么?”父亲说:“手指甲太长了ꎬ刀给我ꎮ”那时我原也觉得诧异ꎬ手指甲怎么能用刀削呢?
但还是把刀给了父亲ꎮ 父亲手拿刀ꎬ朝刀看了一会儿ꎬ终于把刀放下ꎬ叫我拿走ꎮ 父亲也不看书
了ꎬ叫我去看看母亲洗衣完了没有ꎮ 我下楼ꎬ看见母亲已洗完衣服ꎬ就对她说:“爸爸欲剪指甲ꎮ”
母亲就上楼去了ꎮ 后来我再进房去ꎬ看见母亲坐在床沿上ꎬ低着头ꎬ眼眶有点红ꎬ像是哭过ꎮ
到晚上ꎬ等父亲睡着了ꎬ母亲悄悄告诉我ꎬ父亲叫我拿刀给他ꎬ他想自杀ꎮ 原来母亲听我说父亲
要剪指甲ꎬ进房后就要给父亲剪指甲ꎮ 父亲自己却把刚才想要自杀的事情告诉了母亲ꎬ他说ꎬ
“病是一定没有好的希望了ꎮ 这样拖下去ꎬ何年何月可了ꎬ可不把你拖累了么?”而且他自己也一
天一天不耐烦了ꎬ一举一动都得人帮助ꎬ这也不好受呀ꎮ 父亲又对母亲说ꎬ虽然暂时不缺钱ꎬ但
明知病不能好ꎬ每天花不少钱弄吃的ꎬ这不是白花了吗? 还不如省下来ꎬ留给母亲和我们罢ꎮ 父
亲又说:教养两个孩子成人ꎬ没有他ꎬ母亲也会办得很好ꎬ只要有钱ꎬ母亲什么都能办好ꎮ 这都是
父亲想自杀的原因ꎮ 母亲自然认为这些都不成其为理由ꎮ 母亲认为父亲的病还有希望可以治
好ꎮ 即使不能治好ꎬ只要不死ꎬ瘫痪怕什么? 大家都在想办法ꎬ如何使父亲不感到寂寞ꎬ不感到
任何不便ꎮ 而且父亲除了不能动ꎬ原也没有什么痛苦ꎬ为什么就“活得不耐烦”了?
据母亲说ꎬ父亲终于答应ꎬ不再起自杀的念头了ꎮ 但是母亲仍不放心ꎬ切实叮嘱我:以后把
刀子藏好ꎬ剪子也要藏好ꎬ都不许再给父亲了ꎮ
这半年里ꎬ每逢星期ꎬ外祖母早上派阿秀送食品来ꎬ顺便带我到外祖母家吃过午饭ꎬ又由阿
秀带了我和弟弟一同回来玩一会ꎬ然后同弟弟回去ꎮ 又逢到星期了ꎬ阿秀又来了ꎬ母亲却不让我
去ꎮ 父亲知道母亲的用意ꎬ便笑道:“让他去ꎬ我答应过了ꎬ一定守信用ꎮ”
午后ꎬ阿秀和我及弟弟回来了ꎬ阿秀把一个衣包给母亲ꎮ 母亲打开一看ꎬ原来是给我和母亲做
的新衣ꎬ有夹的ꎬ也有单的ꎮ 阿秀说ꎬ这都是宝珠做的ꎮ 料想母亲一定忙不过来ꎬ以后ꎬ我们的衣服
都由她做ꎬ还向母亲要了父亲衣服的尺寸去ꎮ 母亲却将事先写好的一个字条偷偷交给阿秀带回去ꎮ
隔了一天ꎬ外祖母带了宝珠和阿秀来了ꎮ 外祖母对母亲说:“你说暂时瞒着姑爷ꎬ我却要推
开天窗说亮话ꎮ”父亲摸不着头脑ꎮ 外祖母又说:“请郎中瞒着病人ꎬ不好ꎮ”父亲听这样一说ꎬ便
猜着几分了ꎬ说ꎬ“又有什么和尚道士会医的罢ꎮ”外祖母说:“不是和尚道士ꎬ是东洋鬼子ꎮ”于是
就一五一十都说明白ꎮ 原来母亲听说南浔镇(离乌镇约二三十里ꎬ太平天国后许多暴发户都出
３在这个镇上)有个西医院ꎬ医生是日本人ꎬ请外祖母设法打听ꎮ 外祖母派陆大叔去了一天ꎬ打听
明白ꎬ这个医院的日本医生可以出诊ꎬ诊费每日十元ꎬ外加伙食费每日五元ꎬ药费另算ꎬ到乌镇来
回作三天算ꎬ如请来诊ꎬ合计大概要五十余元ꎮ
父亲听了摇头ꎬ说:“何必花这笔冤枉钱ꎮ 日本人未必有本事治这怪病ꎮ”
外祖母说:“姑爷ꎬ管他能不能治ꎬ请来识识也好ꎮ 五十多块钱ꎬ我还不算一回事ꎮ”
母亲和宝珠也帮着说ꎮ 父亲最后只好同意ꎮ 于是母亲写了封信给那个医院ꎬ请于五天后派
医生来镇ꎬ并付定洋四十元ꎮ
到期ꎬ外祖母和宝珠带阿秀一早就到我家等候ꎮ 祖父不愿见外国人ꎬ出外找朋友去了ꎮ 祖
母、大姑母也都躲开ꎬ三个叔叔好奇ꎬ赖在客堂ꎬ却被外祖母赶走ꎮ
大约十点钟ꎬ医生来了ꎬ却是个女的ꎬ三十来岁ꎬ带个翻译ꎬ四十左右ꎬ还有个女看护(中国
人)ꎬ二十来岁ꎮ 外祖母问那翻译:“医生呢? 还在船上?”翻译指那日本女子ꎬ说她就是医生ꎮ 外
祖母很不高兴ꎬ正想发作ꎬ幸而母亲下来了ꎬ对外祖母说:“女的也一样ꎬ请他们上楼罢ꎮ”于是都
上楼去ꎬ挤满了一房ꎮ 女医生倒很大方ꎬ脱了木屐ꎬ爬到床上ꎬ开始诊病ꎮ 此时正当初夏ꎬ气温较
高ꎮ 翻译说ꎬ病人该脱上衣ꎮ 母亲和宝珠ꎬ那个女护士ꎬ三人一齐动手ꎬ才把父亲的上衣脱下ꎮ
照例听、敲以后ꎬ医生按着父亲的胸脯ꎬ问“痛不痛?”ꎬ又使劲捏住父亲的手臂关节ꎬ问“痛不
痛?”ꎬ父亲都摇头ꎮ 医生向翻译叽哩咕噜说了几句ꎮ 翻译说:该脱裤子看看ꎮ 外祖母听着笑了ꎮ
宝珠有点害羞ꎬ站远了点儿ꎮ 母亲便同那女护士替父亲脱裤子ꎮ 医生按着父亲的支起的两腿ꎬ
又向翻译说了几句ꎮ 翻译问:病人的腿能不能伸直? 老是这样支起的吗? 母亲叹气回答:一年
多了ꎮ 医生又把听诊器按在病人肚上ꎬ这边ꎬ那边ꎬ听了好一会ꎬ又要父亲侧卧ꎬ把听诊器在背脊
从上到下都听过了ꎮ 蹲在床上一会儿ꎬ看着病人全身无肉ꎬ摇了摇头ꎬ这才下床来ꎬ向翻译说了
几句ꎮ 翻译说:诊断完了ꎬ下楼去罢ꎮ 母亲拿一条夹被给父亲盖好ꎬ留阿秀在房ꎬ便一同下楼ꎮ
到了客堂ꎬ外祖母请医生等吃茶点ꎬ一边问:这病有办法治么? 翻译同医生商量了好多时
候ꎬ然后回答:老太太明白ꎬ病人全身肉都落尽了ꎬ又听说饮食照常ꎬ这个ꎬ你们小心照管ꎬ不会马
上出事ꎮ 外祖母又问:这是什么病? 翻译又同医生讲了几句ꎬ拿起桌子上的纸、笔ꎬ写了两个大
字:骨痨ꎮ
母亲看是“痨”ꎬ就有点吃惊ꎬ问翻译道:“骨痨是什么?”翻译回答:这是痨病的虫子钻到骨头
里去了ꎮ
母亲便不再问ꎮ 外祖母和宝珠也不出声ꎬ神色都变了ꎮ
女护士打开一个大皮包ꎬ医生从中拣出两三个玻璃瓶ꎬ瓶内有药丸ꎬ也有药粉ꎮ 医生各取若
干ꎬ分别包成二十多包ꎬ向翻译说了一通ꎮ 翻译便说:这药丸和药粉每天各吃一包ꎮ 这时ꎬ医生
对外祖母鞠躬ꎬ便带着护士往外走ꎮ 宝珠拉住那个翻译问:是什么药ꎬ管什么? 翻译回答:都是
开胃药ꎬ兼带润肠ꎮ 又说ꎬ诊断完了ꎬ我们下午便回南浔ꎮ 此时护士又回来说:药价四元ꎮ
外祖母又同母亲、宝珠上楼去ꎬ祖母也出面了ꎬ同到父亲房里ꎬ母亲把医生的诊断简短说了
一说ꎬ便问父亲:“你知道什么叫骨痨?”父亲想了半天回答道:“中国医书上没有这个病名ꎮ 痨病
４虫子是土话ꎮ 我看过西医的书ꎬ说肺痨西医名为肺结核ꎬ这结核是菌ꎬ会移动ꎮ 想来是移动到骨
髓里去了ꎮ 这病是没法治了ꎮ 东洋医生给的药ꎬ吃也无用ꎮ”
父亲说话时心气平静ꎮ 外祖母和宝珠都哭了ꎮ 父亲笑道:“原来说是来看看ꎬ弄个清楚ꎬ如
今知道了是不治之症ꎬ我倒安心了ꎮ 但不知还能活几天? 我有许多事要预先安排好ꎮ”
从此以后ꎬ父亲不再看书了ꎮ 却和母亲低声商量什么事ꎮ 一二天后ꎬ父亲口说ꎬ母亲笔录ꎮ
我在旁虽然听得ꎬ却不解其意义ꎮ 母亲一面笔录ꎬ一面下泪ꎬ笔录完ꎬ母亲重念一遍ꎬ父亲点头
说:就是这样罢ꎮ 但是母亲想了一会儿说:“这桩大事ꎬ我写了ꎬ人家会说不是你的主张ꎬ应当请
公公来写ꎮ”父亲听了ꎬ苦笑道:“你想得周到ꎮ”于是叫我去请祖父来ꎮ 祖父来后ꎬ父亲不把母亲
写好的底稿给他看ꎬ而自己再念一遍ꎬ请祖父写ꎮ 最后二句ꎬ我却听懂了:“沈伯蕃口述ꎬ父砚耕
笔录ꎮ”还有年、月、日ꎮ 后来我知道这是遗嘱ꎮ 要点如下:中国大势ꎬ除非有第二次的变法维新ꎬ
便要被列强瓜分ꎬ而两者都必然要振兴实业ꎬ需要理工人才ꎻ如果不愿在国内做亡国奴ꎬ有了理
工这个本领ꎬ国外到处可以谋生ꎮ 遗嘱上又嘱咐我和弟弟不要误解自由、平等的意义ꎮ 立遗嘱
后的一天ꎬ父亲叫母亲整理书籍ꎻ医学书都送给别人ꎬ小说留着ꎬ却指着一本谭嗣同的«仁学»对
我说:“这是一大奇书ꎬ你现在看不懂ꎬ将来大概能看懂的ꎮ”
从此以后ꎬ父亲不再看数学方面的书ꎬ却天天议论国家大事ꎬ常常讲日本怎样因明治维新而
成强国ꎮ 还常常勉励我:“大丈夫要以天下为己任ꎮ”并反复说明这句话的意义ꎮ 母亲要我做个
有志气的人ꎬ俗语说“长兄为父”ꎬ弟弟将来如何ꎬ全在我做个什么榜样ꎮ
第二年夏季ꎬ气候酷热ꎮ 母亲见从前预备给曾祖父住的两间楼房(家中称为新屋)此时空
着ꎬ便找人背着父亲住到新屋的靠西一间楼下ꎮ 安排我和弟弟住在靠东一间楼下ꎮ 这年夏末秋
初ꎬ父亲去世了ꎮ 父亲死时并无痛苦之状ꎬ像睡着似的永远不醒来了ꎮ 当母亲唤父亲不应时ꎬ还
以为父亲睡酣ꎬ但脸上血色全没有了ꎬ摸摸脉搏ꎬ才知道父亲真个离开爱妻和娇儿ꎬ到他常常想
念的第二次变法维新国富兵强的中国去了ꎮ
我和弟弟正在写字ꎬ听得母亲一声裂帛似的号咷ꎬ急忙奔去ꎬ却见母亲正在给父亲换衣服ꎬ
我和弟弟都哭了ꎮ 一会儿ꎬ家里人都来了ꎮ 七手八脚想帮助母亲ꎮ 但是母亲摇手ꎬ泪如雨下ꎮ
母亲亲手用热毛巾把父亲全身擦干净ꎬ换上殓衣ꎬ很小心地仍让父亲的两腿支起ꎮ
父亲的遗体移到楼下靠东ꎬ平常作为会客室的一间ꎮ 母亲始终只是吞声呜咽ꎮ 直到外祖母
和宝珠哭着进来时ꎬ这才放声大哭ꎮ
因为天热ꎬ第二天就殓了ꎮ 丧事既毕ꎬ母亲在父亲逝世的屋内设一个小灵堂ꎬ只供一对花
瓶ꎬ时常换插鲜花ꎮ 父亲的照片朝外挂着ꎮ 照片镜框的两侧ꎬ母亲恭楷写的对子是:幼诵孔孟之
言ꎬ长学声光化电ꎬ忧国忧家ꎬ斯人斯疾ꎬ奈何长才未展ꎬ死不瞑目ꎻ良人亦即良师ꎬ十年互勉互
励ꎬ雹碎春红ꎬ百身莫赎ꎬ从今誓守遗言ꎬ管教双雏ꎮ
父亲终年三十四岁ꎮ
(选自«茅盾全集»第三十四卷ꎬ人民文学出版社 年版ꎬ有删节)
１９９７
５祭 父
贾平凹
父亲贾彦春ꎬ一生于乡间教书ꎬ退休在丹凤县棣花ꎻ年初胃癌复发ꎬ七个月后便卧床不起ꎬ饥
饿疼痛ꎬ疼痛饥饿ꎬ受罪至第二十六天的傍晚ꎬ突然一个微笑而去世了ꎮ 其时中秋将近ꎬ天降大
雨ꎬ我还远在四百里之外ꎬ正预备着翌日赶回ꎮ
我并没有想到父亲的最后离去竟这么快ꎮ 以往家里出什么事ꎬ我都有感应ꎬ就在他来西安
检查病的那天ꎬ清早起来我的双目无缘无故地红肿ꎬ下午他一来ꎬ我立即感到有悲苦之灾了ꎮ
经检查ꎬ癌已转移ꎬ半月后送走了父亲ꎬ天天心揪成一团ꎬ却不断地为他卜卦ꎬ卜辞颇吉祥ꎬ
还疑心他会创造出奇迹ꎬ所以接到病危电报ꎬ以为这是父亲的意思ꎬ要与我交代许多事情ꎮ 一下
班车ꎬ看见戴着孝帽接我的堂兄ꎬ才知道我回来得太晚了ꎬ太晚了ꎮ 父亲安睡在灵床上ꎬ双目紧
闭ꎬ口里衔着一枚铜钱ꎬ他再也没有以往听见我的脚步便从内屋走出来喜欢地对母亲喊:“你平
回来了!”也没有我递给他一支烟时ꎬ他总是摆摆手而拿起水烟锅的样子ꎬ父亲永远不与儿子亲
热了ꎮ
我守坐在灵堂的草铺里ꎬ陪父亲度过最后一个长夜ꎮ 小妹告诉我ꎬ父亲饲养的那只猫也死了ꎮ
父亲在水米不进的那天ꎬ猫也开始不吃ꎬ十一日中午猫悄然毙命ꎬ七个小时后父亲也到了头ꎮ
我被猫的忠诚感动ꎬ我和弟妹都在外工作ꎬ晚年的父亲清淡寂寞ꎬ猫给过他慰藉ꎬ猫也随他
去到另一个世界ꎮ 人生的短促和悲苦ꎬ大义上我全明白ꎬ面对着父亲我却无法超脱ꎮ 满院的泥
泞里人来往作乱ꎬ响器班在吹吹打打ꎬ透过灯光我呆呆地望着那一棵梨树ꎬ还是父亲亲手栽的ꎬ
往年果实累累ꎬ今年竟独独一个梨子在树顶ꎮ
父亲的病是两年前做的手术ꎬ我一直对他瞒着病情ꎬ每次从云南买药寄他ꎬ总是撕去药包上
癌的字样ꎮ 术后恢复得极好ꎬ他每顿已能吃两碗饭ꎬ凌晨要喝一壶茶水ꎬ坐不住ꎬ喜欢快步走路ꎮ
常常到一些亲戚朋友家去ꎬ撩了衣服说:瞧刀口多平整ꎬ不要操心ꎬ我现在什么病也没有了ꎮ 看
着父亲的豁达样ꎬ我暗自为没告诉他病情而宽慰ꎬ但偶尔发现他独坐的时候ꎬ神色甚是悲苦ꎬ竟
有一次我弄来一本算卦的书ꎬ兄妹们都嚷着要查各自的前途机遇ꎬ父亲走过来却说:“给我查一
下ꎬ看我还能活多久?”我的心咯噔一下沉起来ꎬ父亲多半是知道了他得的什么病ꎬ他只是也不说
出来罢了ꎮ 卦辞的结果ꎬ意思是该操劳的都操劳了ꎬ待到一切都好ꎮ 父亲叹息了一声:“我没好
福ꎮ”我们都黯然无语ꎬ他就又笑了:“这类书怎能当真? 人生谁不是这样呢!”可后来发生的事
情ꎬ不幸都依这卦辞来了ꎮ
先是数年前母亲住院ꎬ父亲一个多月在医院伺候ꎬ做手术的那天ꎬ我和父亲守在手术室外ꎬ
我紧张得肚子疼ꎬ父亲也紧张得肚子疼ꎮ 母亲病好了ꎬ大妹出嫁ꎬ小妹高考却不中ꎬ原本依父亲
的教龄可以将母亲和小妹的户口转为城镇户民ꎬ但因前几年一心想为小弟有个工作干ꎬ自己硬
退休回来ꎬ现在小妹就只好窝在乡下了ꎮ 为了小妹的前途ꎬ我写信申请ꎬ父亲四处寻人说情ꎬ他
干了几十年教师工作ꎬ不愿涎着脸给人家说那类话ꎬ但事情逼着他得跑动ꎬ每次都十分为难ꎮ 他
给我说过ꎮ 他曾鼓很大勇气去找人ꎬ但当得知所找的人不在时ꎬ竟如释重负ꎬ暗自庆幸ꎬ虽然明
６日还得再找ꎬ而今天却免去一次受罪了ꎮ 整整两年有余ꎬ小妹的工作有了着落ꎬ父亲喜欢得来人
就请喝酒ꎬ他感激所有帮过忙的人ꎬ不论年龄大小皆视为贾家的恩人ꎮ 但就在这时候ꎬ他患了癌
病ꎮ 担惊受怕的半年过去了ꎬ手术后身体一天天好起来ꎬ这一年春节父亲一定要我和妻子女儿
回老家过年ꎬ多买了烟酒ꎬ好好欢度一番ꎬ没想年前两天ꎬ我的大妹夫突然出事故亡去ꎮ 病后的
父亲老泪纵横ꎬ以前手颤的旧病又复发ꎬ三番五次划火柴点不着烟ꎮ
大妹带着不满一岁的外甥重又住回到我家ꎬ沉重的包袱又一次压在父亲的肩上ꎮ 为了大妹
的生活和出路ꎬ父亲又开始了比小妹当年就业更艰难的奔波ꎬ一次次碰壁ꎬ一夜夜辗转不眠ꎮ 我
不忍心看着他的劳累ꎬ甚至对他发火ꎬ他就在一次赶来给我说情况时ꎬ故意做出很轻松的样子ꎬ
又总要说明他还有别的事才进城的ꎮ 大妹终于可以吃商品粮了ꎬ甚至还去外乡做临时工作ꎮ 父
亲实想领大妹一块去乡政府报到ꎬ但癌病复发了ꎬ终未去成ꎮ 父亲之所以在动了手术后延续了
两年多的生命ꎬ他全是为了儿女要办完最后一件事ꎬ当他办完事了竟不肯多活一月就悠然长逝ꎮ
俗话讲ꎬ人生的光景几节过ꎬ前辈子好了后辈子坏ꎬ后辈子好了前辈子坏ꎬ可父亲的一生中
却没有舒心的日月ꎮ 在他的幼年ꎬ家贫如洗ꎬ又常常遭土匪的绑票ꎬ三个兄弟先后被绑票过三
次ꎬ每次都是变卖家产赎回ꎬ而年仅七岁的他ꎬ也竟在一个傍晚被人背走到几百里外ꎮ 贾家受尽
了屈辱ꎬ发誓要供养出一个出头的人ꎬ便一心要他读书ꎮ
父亲提起那段生活ꎬ总是感激着三个大伯ꎬ说他夜里读书ꎬ三个大伯从几十里外扛木头回
来ꎬ为了第二天再扛到二十里外的集市上卖个好价ꎬ就半夜在院中用石槌砸木头的大小截面ꎬ那
种“咣咣”的响声使他不敢懒散ꎬ硬是读完了中学ꎬ成为贾家第一个有文化的人ꎮ 此后的四五十
年间ꎬ他们兄弟四人亲密无间ꎬ二十二口的大家庭一直生活到六十年代ꎬ后来虽然分家另住ꎬ谁
家做一顿好吃的ꎬ必是叫齐别的兄弟ꎮ
我记得父亲在邻县的中学任教时期ꎬ一直把三个堂兄带在身边上学ꎬ他转哪儿ꎬ就带在哪
儿ꎬ堂兄在学生宿舍里搭合铺ꎬ一个堂兄尿床ꎬ父亲就把尿床的堂兄叫去和他一块睡ꎬ一夜几次
叫醒小便ꎬ但常常堂兄还是尿湿了床ꎬ害得父亲这头湿了睡那头ꎬ那头暖干了睡这头ꎮ 我那时和
娘住在老家ꎬ每年里去父亲那儿一次ꎬ我的伯父就用箩筐一头挑着我ꎬ一头挑着粮食翻山越岭走
两天ꎬ我至今记得我在摇摇晃晃的箩筐里看夜空的星星ꎬ星星总是在移动ꎬ让我无法数清ꎮ 当我
参加了工作第一次领到了工资ꎬ三十九元钱先给父亲寄去了十元ꎬ父亲买了酒便请了三个伯父
痛饮ꎬ听母亲说那一次父亲是醉了ꎮ
那年我回去ꎬ特意跑了半个城买了一根特大的铝盒装的雪茄ꎬ父亲拆开了闻了闻ꎬ却还要叫
了三个伯父ꎬ点燃了一口一口轮流着吸ꎮ
大伯年龄大ꎬ已经下世十多年了ꎬ按常理ꎬ父亲应该照看着二伯和三伯走ꎬ可谁也没想到ꎬ料
理父亲丧事的竟是二伯和三伯ꎮ 在盛殓的那个中午ꎬ贾家大小一片哭声ꎬ二伯和三伯老泪纵横ꎬ
瘫坐在椅子上起不来ꎮ
生活极度拮据时ꎬ我们常常吃了上顿没有下顿ꎬ自留地的包谷还是嫩的便掰了回来ꎬ包谷颗
儿和穗儿一起在碾子上砸了做糊糊吃ꎬ麦子不等成熟ꎬ就收回用锅炒了上磨ꎮ 全家唯一的指望
７是那头猪ꎬ但猪总是长一身红斑ꎮ 眼里出血似的盼它长大了ꎬ父亲领着我们兄弟将猪拉到十五
里的镇上去交售ꎬ但猪瘦不够标准ꎬ收购站拒绝收ꎮ 听说二十里外的邻县一个镇上标准低ꎬ我们
决定重新去交ꎮ 天不明起来ꎬ特意给猪喂了最好的食料ꎬ使猪肚撑得滚圆ꎬ我们却饿着ꎮ 父亲
说:“今日把猪交了ꎬ咱父子仨一定去饭馆美美吃一顿!”这话极大地刺激了我和弟弟ꎬ我们赤脚
冒雨将猪拉到了镇上ꎮ 交售猪的队排得很长ꎬ眼看着轮到我们了ꎬ收购员却喊了一声:“下班
了!”关门去吃饭ꎮ 我们迭声叫苦ꎬ没有钱去吃饭ꎬ又不能离开ꎬ而猪却开始排泄ꎮ 先是一泡没完
没了的尿ꎬ再是翘了尾巴要拉ꎬ弟弟急了ꎬ拿脚直踢猪屁股ꎬ但最后还是拉下来ꎬ望着那老大的一
堆猪粪ꎬ我们明白那是多少钱的分量啊ꎮ 骂猪ꎬ又骂收购员ꎬ最后就不骂了ꎬ因为我和弟弟已经
毫无力气了ꎮ 直等到下午上班ꎬ收购员过来在猪的脖子上捏捏ꎬ又在猪肚子上踹踹ꎬ头不抬地
说:“不够等级! 下一个———”父亲首先急了ꎬ忙求着说:“按最低等级收了吧ꎮ”收购员翻着眼训
道:“白给我也不收哩!”已经去验下一头猪了ꎮ 父亲在那里站了好大一会儿ꎬ又过来蹲在猪旁
边ꎬ他再没有说话ꎬ手抖着在口袋里掏烟ꎬ但没有掏出来ꎬ扭头对我们说:“回吧ꎮ”父子仨默默地
拉猪回来ꎬ一路上再没有说肚子饥的话ꎮ
在那苦难的两年里ꎬ父亲耿耿于怀的是他蒙受的冤屈ꎬ几乎过三天五天就要我来写一份翻
案材料寄出去ꎮ 他那时手抖得厉害ꎬ小油灯下他讲他的历史ꎬ我逐字书写ꎬ寄出去的材料百分之
九十泥牛入海ꎬ而父亲总是自信十足ꎮ 家贫买不起纸ꎬ到任何地方一发现纸就眼开ꎬ拿回来仔细
裁剪ꎬ因纸色常常不同ꎬ后来父子俩谈起翻案材料只说“五色纸”就心照不宣ꎮ 父亲幼年因家贫
害过胃疼ꎬ后来愈过ꎬ但也在那数年间被野菜和稻糠重新伤了胃ꎬ这也便是他恶变胃癌的根因ꎮ
当父亲终于冤案昭雪后ꎬ星期六的下午他总要在口袋里装上学校的午餐ꎬ或许是一片烙饼ꎬ
或是四个小素包子ꎬ我和弟弟便会分别拿了躲到某一处吃得最后连手也舔了ꎬ末了还要趴在泉
里喝水涮口咽下去ꎮ 我们不知道那是父亲饿着肚子带回来的ꎮ 有一次父亲看着我们吃完ꎬ问:
“香不香?”弟弟说:“香ꎬ我将来也要当个教师!”父亲笑了笑ꎬ别过脸去ꎮ 我那时稍大ꎬ说现在吃
了父亲的馍馍ꎬ将来长大了一定买最好吃的东西孝敬父亲ꎮ
父亲退休以后ꎬ孩子们都大了ꎬ我和弟弟都开始挣钱ꎬ父亲也不愁没有馍馍吃ꎬ在他六十四
岁的生日我买了一盒寿糕ꎬ他却直怨我太浪费了ꎮ 五月初他病加重ꎬ我回去看望ꎬ带了许多吃
食ꎬ他却对什么也没了食欲ꎬ我临走买了数盒蜂王浆ꎬ叮咛他服完后继续买ꎬ钱我会寄给他的ꎮ
但在他去世后第五天ꎬ村上一个人和我谈起来ꎬ说是父亲喝完了那些蜂王浆后曾去商店打问过
蜂王浆的价钱ꎬ一听说一盒八元多ꎬ他手里捏着钱又回来了ꎮ
父亲当然是普通的百姓ꎬ清清贫贫的乡间教师ꎬ不可能享那些大人物的富贵ꎬ但当我在城里
每次住医院ꎬ看见老干楼上的那些人长期为小病疗养而坐在铺有红地毯的活动室中玩麻将ꎬ我
就不由得想到我的父亲ꎮ
在贾家族里ꎬ父亲是文化人ꎬ德望很高ꎬ以至大家分为小家ꎬ小家再分为小家ꎬ甚至村里别姓
人家ꎬ大到红白喜丧之事ꎬ小到婆媳兄妹纠纷ꎬ都要找父亲去解决ꎮ 父亲乐意去主持公道ꎬ却脾
气急躁ꎬ往往自己也要生许多闷气ꎮ 时间长了ꎬ他有了一定的权威ꎬ多少也有了以“势”来压的味
８道ꎬ他可以说别人不敢说的话ꎬ竟还动手打过一个不孝其父的逆子的耳光ꎬ这少不得就得罪了一
些人ꎮ 为这事我曾埋怨他ꎬ为别人的事何必那么认真ꎬ父亲却火了ꎬ说道:“我半个眼窝也见不得
那些龌龊事!”父亲忠厚而严厉ꎬ胆小却疾恶如仇ꎬ他以此建立了他的人品和德行ꎬ也以此使他吃
了许多苦头ꎬ受了许多难处ꎮ 当他活着的时候ꎬ这个家庭和这个村子的百多户人家已经习惯了
父亲的好处ꎬ似乎并不觉得什么ꎬ而听到他去世的消息ꎬ猛然间都感到了他存在的重要ꎮ 我守坐
在灵堂里ꎬ看着多少人来放声大哭ꎬ听着他们哭诉:“您走了ꎬ有什么事我给谁说呀?”的话ꎬ我欣
慰着我的父亲低微却崇高ꎬ平凡而伟大ꎮ
在我小小的时候ꎬ我是害怕父亲的ꎬ他对我的严厉使我产生惧怕ꎬ和他单独在一起ꎬ我说不
出一句话ꎬ极力想赶快逃脱ꎮ 我恋爱的那阵ꎬ我的意见与父亲不一致ꎮ 在他的一生中ꎬ我什么都
听从他ꎬ唯那件事使他伤透了心ꎮ 但随着时代的变化ꎬ家庭出身已不再影响到个人的前途ꎬ但我
的妻子并未记恨他ꎬ像女儿一样孝敬他ꎬ他又反过来说我眼光比他准ꎬ逢人夸儿媳的好处ꎬ在最
后的几年里每年都喜欢来我的小家里住一个时期ꎮ 但我在他面前ꎬ似乎一直长不大ꎬ直到我的
孩子已经上小学了ꎬ一次他来城里ꎬ见面递给我一支烟ꎬ我才知道我成熟了ꎬ有什么可以直接同
他商量ꎮ 父亲是一个普通的乡村教师ꎬ又受家庭生计所累ꎬ他没有高官显禄的三朋ꎬ也没有身缠
万贯的四友ꎬ对于我成为作家ꎬ社会上开始有些虚名后ꎬ他曾是得意和自豪过ꎮ 他交识的同行和
相好免不了向他恭贺ꎬ当然少不了向他讨酒喝ꎬ父亲在这时候是极其慷慨的ꎬ身上有多少钱就掏
多少钱ꎬ喝就喝个酩酊大醉ꎮ 以致后来ꎬ有人在哪里看见我发表了文章ꎬ就拿着去见父亲索酒ꎮ
他的酒量很大ꎬ原因一是心情不好借酒消愁ꎬ二是后来对我的创作以酒鸣得意ꎬ喝酒喝上了瘾ꎬ
在很长的日子里天天都要喝ꎬ但从不一人独喝ꎬ总是吆喝许多人聚家痛饮ꎬ又一定要母亲尽一切
力量弄些好的饭菜招待ꎮ 母亲曾经抱怨:家里的好吃好喝的全让外人享用了! 我也为此生过他
的气ꎬ以我拒绝喝酒而抗议ꎬ父亲真有一段时间不喝酒了ꎮ 一九八二年的春天ꎬ我因一批小说受
到报刊的批评ꎬ压力很大ꎬ但并未透露一丝消息给他ꎮ 他听人说了ꎬ专程赶三十里到县城去翻报
纸ꎬ熬煎得几个晚上睡不着ꎮ 我母亲没文化ꎬ不懂得写文章的事ꎬ父亲给她说的时候ꎬ她困得不
时打盹ꎬ父亲竟生气骂起母亲ꎮ 第二天搭车到城里见我ꎬ我的一些朋友恰在我那儿谈论外界的
批评文章ꎬ我怕父亲听见ꎬ让他在另一间房内休息ꎮ 等来客一走ꎬ他竟过来说:“你不要瞒我ꎬ事
情我全知道了ꎮ 没事不要寻事ꎬ有了事就不要怕事ꎮ 你还年轻ꎬ要吸取经验教训ꎬ路长着哩!”说
着又返身去取了他带来的一瓶酒ꎬ说:“来ꎬ咱父子都喝喝酒ꎮ”他先倒了一杯喝了ꎬ对我笑笑ꎬ就
把杯子给我ꎮ 他笑得很苦ꎬ我忍不住眼睛红了ꎬ这一次我们父子都重新开戒ꎬ差不多喝了一瓶ꎮ
自那以后ꎬ父亲又喝开酒了ꎬ但他从没有喝过什么名酒ꎮ 两年半前我用稿费为他买了一瓶
茅台ꎬ正要托人捎回去ꎬ他却来检查病了ꎬ竟发现患的是胃癌ꎮ 手术后ꎬ我说:“这酒您不能喝了ꎬ
我留下来ꎬ等您将来病好了再喝ꎮ”我心里知道ꎬ父亲怕是再也喝不成了ꎬ如果到了最后不行的时
候ꎬ一定让他喝一口ꎮ 在父亲生命息止的前十天ꎬ我妻子陪送老人回老家ꎬ我让把酒带上ꎮ 但当
我回去后ꎬ父亲已经去世了ꎬ酒还原封未动ꎮ 妻说:“父亲回来后ꎬ汤水已经不能进ꎬ就是让喝酒ꎬ
一定腹内烧得难受ꎬ为了减少没必要的痛苦ꎬ才没有给父亲喝ꎮ”盛殓时ꎬ我流着泪把那瓶茅台放
９在棺内ꎬ让我的父亲在另一个世界上再喝吧ꎮ 如今ꎬ我的文章还在不断地发表出版ꎬ我再也享受
不到那一份特殊的祝贺了ꎮ
父亲只活了六十六岁ꎬ他把年老体弱的母亲留给我们ꎬ他把两个尚未成家的小妹留给我们ꎬ
他把家庭的重担留给了从未担过重的长子的我ꎮ 对于父亲的离去ꎬ我们悲痛欲绝ꎬ对于离去我
们ꎬ父亲更是不忍ꎮ 当检查得知癌细胞已广泛转移毫无医治可能的结论时ꎬ我为了稳住父亲的
情绪ꎬ还总是接二连三地请一些医生来给他治疗ꎬ事先给医生说好一定要表现出检查认真ꎬ多说
宽心话ꎮ 我知道他们所开的药全都是无济于事的ꎬ但父亲要服只得让他服ꎬ当然是症状不减ꎬ且
一日不济一日ꎬ他说:“平呀ꎬ现在咋办呀?”我能有什么办法呀ꎬ父亲ꎮ 眼泪从我肚子里流走了ꎬ
脸上还得安静ꎬ说:“你年纪大了ꎬ只要心放宽静养ꎬ病会好的ꎮ”说罢就不敢看他ꎬ赶忙借故走到
另一个房间去抹眼泪ꎮ 后来他预感到自己不行了ꎬ却还是让扶起来将那苦涩的药面一大勺一大
勺地吞在口里ꎬ强行咽下ꎬ但他躺下时已泪流满面ꎬ一边用手擦着一边说:“你妈一辈子太苦ꎬ为
了养活你们ꎬ舍不得吃ꎬ舍不得穿ꎬ到现在还是这样ꎮ 我只说她要比我先走了ꎬ我会把她照看得
好好的往后就靠你们了ꎮ 还有你两个妹妹”
母亲第一个哭起来ꎬ接着全家大哭ꎬ这是我们唯有的一次当着父亲的面痛哭ꎮ 我真担心这
一哭会使父亲明白一切而加重他的负担ꎬ但父亲反倒劝慰我们ꎬ他照常要服药ꎬ说他还要等着早
已订好的国庆节给小妹结婚的那一天ꎬ还叮咛他来城前已给菜地的红萝卜浇了水ꎬ菜苗一定长
得茂密ꎬ需要间一间ꎮ 就在他去世的前五天ꎬ他还要求母亲去抓了两服中草药熬着喝ꎮ 父亲是
极不甘心地离开了我们ꎬ他一直是在悲苦和疼痛中挣扎ꎬ我那时真希望他是个哲学家或是个基
督教徒ꎬ能透悟人生ꎬ能将死自认为一种解脱ꎬ但父亲是位实实在在地为生活所累了一生的平
民ꎬ他的清醒的痛苦的逝去使我心灵不得安宁ꎮ 当得知他在最后一刻终于绽出一个微笑ꎬ我的
心多多少少安妥了一些ꎮ 可以告慰父亲的是ꎬ母亲在悲苦中总算挺了过来ꎬ我们兄妹都一下子
更加成熟ꎬ什么事都处理得很好ꎮ 小妹的婚事原准备推迟ꎬ但为了父亲灵魂的安息ꎬ如期举办ꎬ
且办得十分圆满ꎮ 这个家庭没有了父亲并没有散落ꎬ为了父亲ꎬ我们都在努力地活着ꎮ
按照乡间风俗ꎬ在父亲下葬之后ꎬ我们兄妹接连数天的黄昏去坟上烧纸和燃火ꎬ名曰:“打怕
怕”ꎬ为的是不让父亲一人在山坡上孤单害怕ꎮ 冥纸和麦草燃起ꎬ灰屑如黑色的蝴蝶满天飞舞ꎬ
我们给父亲说着话ꎬ让他安息ꎬ说在这面黄土坡上有我的爷爷奶奶ꎬ有我的大伯ꎬ有我村更多的
长辈ꎬ父亲是不会孤单的ꎬ也不必感到孤单ꎻ这面黄土坡离他修建的那一院房子不远ꎬ他还是极
容易来家中看看ꎬ而我们更是永远忘不了他ꎬ会时常来探望他的ꎮ
年 月 日写毕
１９８９ １０ １３
父亲世去后 天ꎬ“五七”之前
３３
(选自«贾平凹文集»ꎬ陕西人民出版社 年版)
１９９８
１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