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１ 春春
春天的声音
周凡恺
一位朋友对我说ꎬ冬季里的一个早晨ꎬ他推开窗扇ꎬ突然嗅到了一种异样的气息ꎬ他的浑身
立刻洋溢着一股暖意ꎮ 他说ꎬ春天首先是靠嗅觉感到的ꎮ
久居都市ꎬ我对季节的变化已失去敏感ꎬ一如我们在疲于奔命中ꎬ情感已近麻木一样ꎮ 我是
凭着一种惯性ꎬ凭着衣裳的增减ꎬ来判断节令的ꎮ 不是我们丧失了对自然的感知能力ꎬ实在是因
为缺少了一种心情ꎮ 我不得不承认ꎬ于我来讲ꎬ好时光的确已经悄悄地溜走了ꎮ
有人说ꎬ倘使你在人生的旅途中产生了迷惘ꎬ你就回到你的起点站去ꎬ重新校对一下出发时
的想法ꎮ 我总想ꎬ我从那个至今仍对我颇具诱惑的林区小镇一步跨到都市算不算个错误ꎮ 我知
道故乡对我已经很陌生了ꎬ那里不再有我的位置ꎮ 尽管如此ꎬ尽管关山阻隔ꎬ我仍在这个早春的
天气里ꎬ聆听到了故乡的声音ꎮ
故乡春天的脚步ꎬ不是嗅到的ꎬ也不是看到的ꎬ而是听到的ꎮ
站在森林的边缘上ꎬ我们心静如水ꎮ 白桦林哨儿一般尖厉的叫声已变得舒缓ꎬ白日头悄然
地亮着ꎬ厚厚的积雪结了一层硬壳儿ꎬ山鸡如同肥胖的妇人ꎬ在闪亮如箔的硬壳儿上摇摇摆摆地
行走ꎮ 微风轻轻拂过ꎬ打在脸上的雪的坚硬颗粒愈来愈少ꎬ湿漉漉的水汽却愈来愈浓ꎮ 尤其是
在正午时分ꎬ雪水化落的声音清晰地敲在你的心上ꎬ睁开眼睛ꎬ鸟儿的影子倏然从朗空中掠过ꎬ
朝着更加温暖的地方遁去了ꎮ 其实ꎬ这仅仅是我们的猜测ꎬ也许鸟儿们去了一片更加寒冷的林
子ꎮ 对于鸟儿ꎬ哪里有巢ꎬ哪里就有温暖ꎮ
林边上是一个大湖ꎮ 湖畔有枯黄的芦苇ꎮ 夏天ꎬ我们从湖里摸了大鱼小鱼ꎬ就用苇叶包了ꎬ
放在炭火上炙烤ꎮ 如今大湖像老人一样地沉默着ꎬ湖面白得耀眼ꎮ 这种静默使人想起严酷的人
生以及成熟的艺术ꎮ 人们缄口的时候ꎬ并非不想说什么ꎬ而是不必再多说什么ꎮ 大自然在沉思
默想的那一刻ꎬ我们被深深地感染了ꎬ就像面对一个正在思考的哲人ꎬ我们蓦然之间萌生了与之
交流的渴望ꎮ
我在湖边上走着ꎬ身旁还有一条黑狗ꎮ 守林人的小屋被炊烟湮没了ꎬ暮霭沉重地袭来ꎬ只有
林梢儿涂着夕阳的色彩ꎮ 湖面上金光闪闪ꎬ近岸处已然融化的湖水重新结成薄薄的冰碴儿ꎬ透
着清纯和明丽ꎮ 山林已经困盹ꎬ慵懒地阖上了眼ꎮ 这时ꎬ我听到了大湖的喘息ꎮ 大湖在暮色中
苏醒了! 一切都在晦暗中变得朦胧ꎮ 但我听到了大湖在努力地翻身ꎬ听到了它的血液激动地聚
到了一起ꎮ 这种复活的渴望就像阵痛一样来势迅猛ꎮ 大湖汗水涔涔地颤抖着ꎮ 后来ꎬ大湖恍如
用尽了力气ꎬ一点点儿地安静了ꎬ重又睡去ꎮ
白日头依然耀眼ꎬ山林依然宁静ꎬ家里的鸡们开始到树林中去ꎬ钻到已经化尽积雪的枯草中
觅食ꎮ 它们发现了什么? 是一只刚刚拱出坚硬土地的蚂蚁吗? 或者是树根下悄然而生的一丝
嫩芽儿? 这时人也开始到林中去ꎬ在暖风中凝视桦树的眼睛ꎬ与树们融为一体ꎮ 冬季实在太漫
１长ꎬ寒冷的天气凝固了人的思维ꎬ心灵的向往被埋藏得很深很深ꎬ就如一粒树种被厚厚的积雪覆
盖一样ꎮ 在自然中ꎬ人感受最强的是时间的无限和永恒ꎮ 无论何种生命都是短促的ꎬ都会随着
四季的反复流转而化作一抔泥土或者一片树叶ꎬ因而自然中的人更加理解生命的意义ꎮ 其实ꎬ
每一次聆听到春的脚步ꎬ我们也甩开腿ꎬ向生命的尽头儿迈近了一步ꎮ 我们之所以没有恐惧ꎬ是
因为我们懂得任何生命都有一个最后的归宿ꎬ就如树叶终究要回归大地一样ꎮ
封冻大湖的冰雪终于爆裂了ꎬ那种沉闷的声音仿佛由地心传来ꎮ 沉默了一冬的湖水冒着热
气漫过冰面ꎬ漫过人们同样封冻着的心ꎬ在隆隆声中完成了冬与春的交接ꎮ 訇然的巨响掠过之
后ꎬ附近的山林被水雾所笼罩ꎬ显得万般神秘ꎮ 已经有大雁落于冰湖之上ꎬ巨大的冰块儿被阳光
蚕食着ꎬ于无声中渐渐消遁ꎮ
阳光分外好ꎮ 鸡们仍旧到树林中去ꎮ 林中的鸟儿多起来ꎬ不停地鸣啭ꎮ 黑狗远远地跟了
去ꎬ不一刻又回转来ꎬ口里含着一只活着的田鼠ꎮ 当黑狗松了嘴ꎬ田鼠便疯蹿出去ꎬ钻到木垛底
下不见了ꎮ 薄暮时分ꎬ公鸡领着母鸡扭扭搭搭地回窝ꎬ数上一遍ꎬ又数了一遍ꎬ总是少了一只母
鸡ꎮ 或许狐狸就在不远的林中撕咬着它ꎮ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ꎬ弱肉强食ꎬ这是自然法则ꎮ
只有将鸡们剪了翅膀圈起来ꎬ失去了自由的鸡立刻变得萎顿ꎮ 数天之后ꎬ一个阳光明媚的
正午ꎬ我睡去了ꎮ 梦中依稀听得满世界都是鸡雏儿的叫声ꎮ 迷迷糊糊地爬起来ꎬ却真的望见栅
栏外有一群鸡雏儿喳喳地叫着ꎬ有几只已从缝隙中挤到院子里来ꎮ 原来是那只丢失的母鸡在林
中做了母亲! 我将鸡雏儿们放进来ꎬ用手托起两只ꎬ一只黄的ꎬ一只黑的ꎬ毛茸茸的小鸡在阳光
中浴着ꎬ几乎是透明的ꎬ我可以看到它们的血管以及心脏的搏动ꎮ 它们的叫声传得很幽远ꎮ
我抬眼朝林中望去ꎬ树们竟然有些绿了ꎮ
看来ꎬ春天真的到了ꎮ (选自«洗过的风景:周凡恺作品集»ꎬ百花文艺出版社 年版)
２００５
春雨的情思
邓云乡
江南早春ꎬ是落雨的季节ꎮ “杏花春雨江南”ꎬ这种境界ꎬ只能在江南领略ꎮ 在深深的巷陌小
楼边ꎬ在湿滑滑的近村田塍小路上ꎬ在摇着小船从石桥涵洞下出来时ꎬ在岸上几户人家的小园墙
头
这在北国是想象不到的ꎮ 北国的春ꎬ燕山脚下的风沙ꎬ呼呼地震撼着沉睡了一冬的朴实的
土地ꎬ“不刮春风地不开”ꎬ吹开冻土、吹醒麦苗ꎮ 那一派褐黄色的田垄ꎬ慢慢有绿意了ꎬ返青了ꎬ
那黄土墙边、井台边上的两三株杏花ꎬ也含苞了ꎮ 如果幸而今年不旱ꎬ落上一场雨ꎬ那真是落在
大地的心窠里呀ꎬ多么珍贵啊ꎬ“春雨贵如油”呀!
“帘外雨潺潺”ꎬ是江南春雨的特有情趣ꎻ“到黄昏ꎬ点点滴滴”ꎬ是江南雨意的缠绵处ꎬ撩人心
弦处ꎬ此即所谓“点点不离杨柳外ꎬ声声只在芭蕉里”也ꎮ “可怜薄命作君王”的落魄帝子ꎬ在汴梁
午夜梦回ꎬ听到的还是金粉南朝的雨声ꎻ而饱经丧乱、故乡沦陷、家破夫亡的嫠妇ꎬ却不耐守着窗
儿的点滴ꎮ 前者只记繁华ꎬ后者更伤离乱ꎬ同为词人ꎬ应有轩轾ꎮ 所谓知人论世ꎬ读古人词ꎬ自应
想见其景、其情、其人ꎮ
２三十余年前ꎬ由北国浪迹到江南ꎬ住在姑苏阊门外的一所楼上ꎮ 那是一所很讲究的楼宇ꎬ楼
窗是落地的ꎬ楼的主人不知哪里去了ꎬ整座的楼作为一所学校的教职工宿舍ꎮ 我以一名教员的
身份ꎬ在楼中得到一席之地ꎮ 躺在床上ꎬ望着那高大的落地玻璃窗ꎬ窗外是几棵碧绿的梧桐ꎬ梧
桐的枝叶空隙处ꎬ又能望见运河上悠悠而过的帆影ꎬ楼的后窗外是一条狭狭的石板路的巷子ꎮ
姑苏春天的雨是耐人相思的ꎬ那年春天雨水也很多ꎮ 我常常斜躺在床上ꎬ望着窗外的雨ꎬ点点滴
滴地把梧桐叶子洗得又绿又亮ꎬ那湿漉漉的光泽像要沾到我身上一样ꎮ 那树隙中高大的帆影ꎬ
在雾蒙蒙的水汽中一片飘浮过去ꎬ一片又飘浮过来ꎮ 我渐渐蒙眬了ꎬ耳边响着潺潺的雨声ꎮ 我
忽然想到ꎬ楼后面的那条小巷子ꎬ怎么没有卖花的声音呢? 我多么憧憬放翁诗中的境界啊! 童
年时在北国山村中ꎬ在那如豆的菜油灯下ꎬ读过的诗句“小楼一夜听春雨ꎬ深巷明朝卖杏花”ꎬ蓦
地出现在我的意念中ꎮ 我玩味着这两句诗ꎬ似乎耳畔真的传来了那甜软的卖花声这是多么
充满着春之生机、浮动着美的情思的意境啊!
一年后ꎬ我到了杭州ꎬ住在羊坝头一所古老的房子中ꎬ这个地名ꎬ也还是放翁时的老地名ꎮ
那是很老式的楼房ꎬ木制的方格子的和合楼窗ꎬ推开后ꎬ是一片片鱼鳞般的沾着青苔的瓦片ꎮ 我
住在这个古老的小楼上ꎬ欹在枕上ꎬ常常听着夜雨敲打着屋瓦的点点滴滴的声音ꎬ时而思远ꎬ时
而怀人ꎬ那断断续续的思绪在一种诗的境界中徘徊着ꎬ会想起“一春梦雨常飘瓦”的缠绵ꎬ也会想
起“春雨楼头尺八箫”的潇洒ꎬ但似乎都不同于放翁所写的意境ꎬ我感到:诗的境界ꎬ相差是多么
微妙啊! 而我还是常常在思念着卖花声
有一个春雨绵绵的季节ꎬ我专门的工作是扫校园ꎮ 你们知道吗? 冬青树的叶子是在春天
落ꎮ 在霏霏的春雨中ꎬ我独自扫着长长的一条林间小路ꎬ把落叶轻轻地扫着、扫着我望着那
扫过的路ꎬ那湿润的、干干净净的、望出去十分舒展的路ꎬ那样安详ꎬ那样坦然雨还似有似无
地下着ꎬ我这时忘却了一切ꎬ只观赏着那扫过的路ꎮ “春雨孩儿面”ꎬ有一天在微雨中正扫着ꎬ忽
然一片云ꎬ一阵风ꎬ大雨点来了ꎮ 我连忙跑到路边一座倒塌了一半的花房下ꎬ坐在几块断砖上ꎬ
望着那降下的雨帘ꎬ淅淅沥沥ꎬ越下越大ꎮ 这时忽然想起:快到吃午饭的时候了ꎬ雨这么大ꎬ怎么
办呢? 我呆呆地望着ꎬ忽然想起了几句“小令皂罗袍”:“今日里听雨在这颓垣下ꎬ这雨意和情思
该放在那搭”
这似乎也是一点点诗的情思ꎮ
头上未生灵骨ꎬ不配戴诗人的桂冠ꎬ但那春雨的情思ꎬ听雨的境界ꎬ那深深的石板路的巷子
中、悠悠地传来的卖花声ꎬ我却也时时在思念着ꎮ 如果去找ꎬ那喜悦的诗神不也常常在那霏霏的
江南春雨中吗? (选自«云乡琐记»ꎬ河北教育出版社 年版)
２００４
温州的踪迹 节选
( )
朱自清
一 “月朦胧ꎬ鸟朦胧ꎬ帘卷海棠红”
这是一张尺多宽的小小的横幅ꎬ马孟容君画的ꎮ 上方的左角ꎬ斜着一卷绿色的帘子ꎬ稀疏而
长ꎻ当纸的直处三分之一ꎬ横处三分之二ꎮ 帘子中央ꎬ着一黄色的ꎬ茶壶嘴似的钩儿———就是所
３谓软金钩么? “钩弯”垂着双穗ꎬ石青色ꎻ丝缕微乱ꎬ若小曳于轻风中ꎮ 纸右一圆月ꎬ淡淡的青光
遍满纸上ꎻ月的纯净ꎬ柔软与平和ꎬ如一张睡美人的脸ꎮ 从帘的上端向右斜伸而下ꎬ是一枝交缠
的海棠花ꎮ 花叶扶疏ꎬ上下错落着ꎬ共有五丛ꎻ或散或密ꎬ都玲珑有致ꎮ 叶嫩绿色ꎬ仿佛掐得出水
似的ꎻ在月光中掩映着ꎬ微微有浅深之别ꎮ 花正盛开ꎬ红艳欲流ꎻ黄色的雄蕊历历的ꎬ闪闪的ꎮ 衬
托在丛绿之间ꎬ格外觉着妖娆了ꎮ 枝欹斜而腾挪ꎬ如少女的一只臂膊ꎮ 枝上歇着一对黑色的八
哥ꎬ背着月光ꎬ向着帘里ꎮ 一只歇得高些ꎬ小小的眼儿半睁半闭的ꎬ似乎在入梦之前ꎬ还有所留恋
似的ꎮ 那低些的一只别过脸来对着这一只ꎬ已缩着颈儿睡了ꎮ 帘下是空空的ꎬ不着一些痕迹ꎮ
试想在圆月朦胧之夜ꎬ海棠是这样的妩媚而嫣润ꎻ枝头的好鸟为什么却双栖而各梦呢? 在
这夜深人静的当儿ꎬ那高踞着的一只八哥儿ꎬ又为何尽撑着眼皮儿不肯睡去呢? 他到底等什么
来着? 舍不得那淡淡的月儿么? 舍不得那疏疏的帘儿么? 不ꎬ不ꎬ不ꎬ您得到帘下去找ꎬ您得向
帘中去找———您该找着那卷帘人了? 他的情韵风怀ꎬ原是这样这样的哟! 朦胧的岂独月呢ꎻ岂
独鸟呢? 但是ꎬ咫尺天涯ꎬ教我如何耐得? 我拼着千呼万唤ꎻ你能够出来么?
这页画布局那样经济ꎬ设色那样柔活ꎬ故精彩足以动人ꎮ 虽是区区尺幅ꎬ而情韵之厚ꎬ已足沦肌
浃髓而有余ꎮ 我看了这画惧然而惊ꎻ留恋之怀ꎬ不能自已ꎮ 故将所感受的印象细细写出ꎬ以志这一
段因缘ꎮ 但我于中西的画都是门外汉ꎬ所说的话不免为内行所笑ꎮ ———那也只好由他了ꎮ
年 月 日ꎬ温州作ꎮ
１９２４ ２ １
二 绿
我第二次到仙岩的时候ꎬ我惊诧于梅雨潭的绿了ꎮ
梅雨潭是一个瀑布潭ꎮ 仙岩有三个瀑布ꎬ梅雨瀑最低ꎮ 走到山边ꎬ便听见哗哗哗哗的声音ꎻ
抬起头ꎬ镶在两条湿湿的黑边儿里的ꎬ一带白而发亮的水便呈现于眼前了ꎮ 我们先到梅雨亭ꎮ
梅雨亭正对着那条瀑布ꎻ坐在亭边ꎬ不必仰头ꎬ便可见它的全体了ꎮ 亭下深深的便是梅雨潭ꎮ 这
个亭踞在突出的一角的岩石上ꎬ上下都空空儿的ꎻ仿佛一只苍鹰展着翼翅浮在天宇中一般ꎮ 三
面都是山ꎬ像半个环儿拥着ꎻ人如在井底了ꎮ 这是一个秋季的薄阴的天气ꎮ 微微的云在我们顶
上流着ꎻ岩面与草丛都从润湿中透出几分油油的绿意ꎮ 而瀑布也似乎分外的响了ꎮ 那瀑布从上
面冲下ꎬ仿佛已被扯成大小的几绺ꎻ不复是一幅整齐而平滑的布ꎮ 岩上有许多棱角ꎻ瀑流经过
时ꎬ作急剧的撞击ꎬ便飞花碎玉般乱溅着了ꎮ 那溅着的水花ꎬ晶莹而多芒ꎻ远望去ꎬ像一朵朵小小
的白梅ꎬ微雨似的纷纷落着ꎮ 据说ꎬ这就是梅雨潭之所以得名了ꎮ 但我觉得像杨花ꎬ格外确切
些ꎮ 轻风起来时ꎬ点点随风飘散ꎬ那更是杨花了ꎮ ———这时偶然有几点送入我们温暖的怀里ꎬ便
倏的钻了进去ꎬ再也寻它不着ꎮ
梅雨潭闪闪的绿色招引着我们ꎻ我们开始追捉她那离合的神光了ꎮ 揪着草ꎬ攀着乱石ꎬ小心
探身下去ꎬ又鞠躬过了一个石穹门ꎬ便到了汪汪一碧的潭边了ꎮ 瀑布在襟袖之间ꎻ但我的心中已
没有瀑布了ꎮ 我的心随潭水的绿而摇荡ꎮ 那醉人的绿呀! 仿佛一张极大极大的荷叶铺着ꎬ满是
奇异的绿呀ꎮ 我想张开两臂抱住她ꎻ但这是怎样一个妄想呀ꎮ ———站在水边ꎬ望到那面ꎬ居然觉
着有些远呢! 这平铺着ꎬ厚积着的绿ꎬ着实可爱ꎮ 她松松的皱缬着ꎬ像少妇拖着的裙幅ꎻ她轻轻
４的摆弄着ꎬ像跳动的初恋的处女的心ꎻ她滑滑的明亮着ꎬ像涂了“明油”一般ꎬ有鸡蛋清那样软ꎬ那
样嫩ꎬ令人想着所曾触过的最嫩的皮肤ꎻ她又不杂些儿尘滓ꎬ宛然一块温润的碧玉ꎬ只清清的一
色———但你却看不透她! 我曾见过北京什刹海拂地的绿杨ꎬ脱不了鹅黄的底子ꎬ似乎太淡了ꎮ
我又曾见过杭州虎跑寺近旁高峻而深密的“绿壁”ꎬ丛叠着无穷的碧草与绿叶的ꎬ那又似乎太浓
了ꎮ 其余呢ꎬ西湖的波太明了ꎬ秦淮河的也太暗了ꎮ 可爱的ꎬ我将什么来比拟你呢? 我怎么比拟
得出呢? 大约潭是很深的ꎬ故能蕴蓄着这样奇异的绿ꎻ仿佛蔚蓝的天融了一块在里面似的ꎬ这才
这般的鲜润呀ꎮ ———那醉人的绿呀! 我若能裁你以为带ꎬ我将赠给那轻盈的舞女ꎻ她必能临风
飘举了ꎮ 我若能挹你以为眼ꎬ我将赠给那善歌的盲妹ꎻ她必明眸善睐了ꎮ 我舍不得你ꎻ我怎舍得
你呢? 我用手拍着你ꎬ抚摩着你ꎬ如同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ꎮ 我又掬你入口ꎬ便是吻着她了ꎮ
我送你一个名字ꎬ我从此叫你“女儿绿”ꎬ好么?
我第二次到仙岩的时候ꎬ我不禁惊诧于梅雨潭的绿了ꎮ
月 日ꎬ温州作ꎮ
２ ８
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