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５ 秋秋天天的的怀怀念念
合欢树
史铁生
十岁那年ꎬ我在一次作文比赛中得了第一ꎮ 母亲那时候还年轻ꎬ急着跟我说她自己ꎬ说她小
时候的作文作得还要好ꎬ老师甚至不相信那么好的文章会是她写的ꎮ “老师找到家来问ꎬ是不是
家里的大人帮了忙ꎮ 我那时可能还不到十岁呢ꎮ”我听得扫兴ꎬ故意笑:“可能? 什么叫可能还不
到?”她就解释ꎮ 我装作根本不再注意她的话ꎬ对着墙打乒乓球ꎬ把她气得够呛ꎮ 不过我承认她
聪明ꎬ承认她是世界上长得最好看的女的ꎮ 她正给自己做一条蓝地白花的裙子ꎮ
二十岁ꎬ我的两条腿残废了ꎮ 除去给人家画彩蛋ꎬ我想我还应该再干点儿别的事ꎬ先后改变
了几次主意ꎬ最后想学写作ꎮ 母亲那时已不年轻ꎬ为了我的腿ꎬ她头上开始有了白发ꎮ 医院已经
明确表示ꎬ我的病目前没办法治ꎮ 母亲的全副心思却还放在给我治病上ꎬ到处找大夫ꎬ打听偏
方ꎬ花很多钱ꎮ 她倒总能找来些稀奇古怪的药ꎬ让我吃ꎬ让我喝ꎬ或者是洗、敷、熏、灸ꎮ “别浪费
时间啦! 根本没用!”我说ꎮ 我一心只想着写小说ꎬ仿佛那东西能把残疾人救出困境ꎮ “再试一
回ꎬ不试你怎么知道有用没用?”她说每一回都虔诚地抱着希望ꎮ 然而对我的腿ꎬ有多少回希望
就有多少回失望ꎮ 最后一回ꎬ我的胯上被熏成烫伤ꎮ 医院的大夫说ꎬ这实在太悬了ꎬ对于瘫痪病
人ꎬ这差不多是要命的事ꎮ 母亲惊惶了几个月ꎬ昼夜守着我ꎬ一换药就说:“怎么会烫了呢? 我还
直留神呀?”幸亏伤口好起来ꎬ不然她非疯了不可ꎮ
后来她发现我在写小说ꎮ 她跟我说:“那就好好写吧ꎮ”我听出来ꎬ她对治好我的腿也终于绝
望ꎮ “我年轻的时候也最喜欢文学ꎬ”她说ꎬ“跟你现在差不多大的时候ꎬ我也想过搞写作ꎮ”她说ꎮ
“你小时候的作文不是得过第一?”她提醒我说ꎮ 我们俩都尽力把我的腿忘掉ꎮ 她到处去给我借
书ꎬ顶着雨或冒了雪推我去看电影ꎬ像过去给我找大夫、打听偏方那样ꎬ抱了希望ꎮ
三十岁时ꎬ我的第一篇小说发表了ꎬ母亲却已不在人世ꎮ 过了几年ꎬ我的另一篇小说又侥幸
获奖ꎬ母亲已经离开我整整七年ꎮ
获奖之后ꎬ登门采访的记者就多ꎮ 大家都好心好意ꎬ认为我不容易ꎮ 但是我只准备了一套
话ꎬ说来说去就觉得心烦ꎮ 我摇着车躲出去ꎮ 坐在小公园安静的树林里ꎬ我闭上眼睛ꎬ想:老天
爷为什么早早地召母亲回去呢? 很久很久ꎬ迷迷糊糊地ꎬ我听见回答:“她心里太苦了ꎮ 老天爷
看她受不住了ꎬ就召她回去ꎮ”我似乎得到一点儿安慰ꎬ睁开眼睛ꎬ看见风正从树林里穿过ꎮ
我摇车离开那儿ꎬ在街上瞎逛ꎬ不想回家ꎮ
母亲去世后ꎬ我们搬了家ꎮ 我很少再到母亲住过的那个小院儿去ꎮ 小院儿在一个大院儿的
尽里头ꎬ我偶尔摇车到大院儿去坐坐ꎬ但不愿意去那个小院儿ꎬ推说手摇车进去不方便ꎮ 院儿里
的老太太们还都把我当儿孙看ꎬ尤其想到我又没了母亲ꎬ但都不说ꎬ光扯些闲话ꎬ怪我不常去ꎮ
我坐在院子当中ꎬ喝东家的茶ꎬ吃西家的瓜ꎮ 有一年ꎬ人们终于又提到母亲:“到小院儿去看看
１吧ꎬ你妈种的那棵合欢树今年开花了!”我心里一阵抖ꎬ还是推说手摇车进出太不易ꎮ 大伙儿就
不再说ꎬ忙扯些别的ꎬ说起我们原来住的房子里现在住了小两口ꎬ女的刚生了个儿子ꎬ孩子不哭
不闹ꎬ光是瞪着眼睛看窗户上的树影儿ꎮ
我没料到那棵树还活着ꎮ 那年ꎬ母亲到劳动局去给我找工作ꎬ回来时在路边挖了一棵刚出
土的“含羞草”ꎬ以为是含羞草ꎬ种在花盆里长ꎬ竟是一棵合欢树ꎮ 母亲从来喜欢那些东西ꎬ但当
时心思全在别处ꎮ 第二年合欢树没有发芽ꎬ母亲叹息了一回ꎬ还不舍得扔掉ꎬ依然让它长在瓦盆
里ꎮ 第三年ꎬ合欢树却又长出叶子ꎬ而且茂盛了ꎮ 母亲高兴了很多天ꎬ以为那是个好兆头ꎬ常去
侍弄它ꎬ不敢再大意ꎮ 又过一年ꎬ她把合欢树移出盆ꎬ栽在窗前的地上ꎬ有时念叨ꎬ不知道这种树
几年才开花ꎮ 再过一年ꎬ我们搬了家ꎬ悲痛弄得我们都把那棵小树忘记了ꎮ
与其在街上瞎逛ꎬ我想ꎬ不如就去看看那棵树吧ꎮ 我也想再看看母亲住过的那间房ꎮ 我老
记着ꎬ那儿还有个刚来到世上的孩子ꎬ不哭不闹ꎬ瞪着眼睛看树影儿ꎮ 是那棵合欢树的影子吗?
小院儿里只有那棵树ꎮ
院儿里的老太太们还是那么欢迎我ꎬ东屋倒茶ꎬ西屋点烟ꎬ送到我眼前ꎮ 大伙儿都不知道我
获奖的事ꎬ也许知道ꎬ但不觉得那很重要ꎻ还是都问我的腿ꎬ问我是否有了正式工作ꎮ 这回ꎬ想摇
车进小院儿真是不能了ꎮ 家家门前的小厨房都扩大ꎬ过道窄到一个人推自行车进出也要侧身ꎮ
我问起那棵合欢树ꎮ 大伙儿说ꎬ年年都开花ꎬ长到房高了ꎮ 这么说ꎬ我再看不见它了ꎮ 我要是求
人背我去看ꎬ倒也不是不行ꎮ 我挺后悔前两年没有自己摇车进去看看ꎮ
我摇着车在街上慢慢走ꎬ不急着回家ꎮ 人有时候只想独自静静地待一会儿ꎮ 悲伤也成享受ꎮ
有一天那个孩子长大了ꎬ会想起童年的事ꎬ会想起那些晃动的树影儿ꎬ会想起他自己的妈
妈ꎮ 他会跑去看看那棵树ꎮ 但他不会知道那棵树是谁种的ꎬ是怎么种的ꎮ
年
１９８５
(选自«史铁生散文新编»ꎬ人民文学出版社 年版ꎬ有删改)
２０１９
我与地坛 节选
( )
史铁生
现在我才想到ꎬ当年我总是独自跑到地坛去ꎬ曾经给母亲出了一个怎样的难题ꎮ
她不是那种光会疼爱儿子而不懂得理解儿子的母亲ꎮ 她知道我心里的苦闷ꎬ知道不该阻止
我出去走走ꎬ知道我要是老待在家里结果会更糟ꎬ但她又担心我一个人在那荒僻的园子里整天
都想些什么ꎮ 我那时脾气坏到极点ꎬ经常是发了疯一样地离开家ꎬ从那园子里回来又中了魔似
的什么话都不说ꎮ 母亲知道有些事不宜问ꎬ便犹犹豫豫地想问而终于不敢问ꎬ因为她自己心里
也没有答案ꎮ 她料想我不会愿意她跟我一同去ꎬ所以她从未这样要求过ꎬ她知道得给我一点独
处的时间ꎬ得有这样一段过程ꎮ 她只是不知道这过程得要多久和这过程的尽头究竟是什么ꎮ 每
次我要动身时ꎬ她便无言地帮我准备ꎬ帮助我上了轮椅车ꎬ看着我摇车拐出小院ꎻ这以后她会怎
样ꎬ当年我不曾想过ꎮ
有一回我摇车出了小院ꎬ想起一件什么事又返身回来ꎬ看见母亲仍站在原地ꎬ还是送我走时
２的姿势ꎬ望着我拐出小院去的那处墙角ꎬ对我的回来竟一时没有反应ꎮ 待她再次送我出门的时
候ꎬ她说:“出去活动活动ꎬ去地坛看看书ꎬ我说这挺好ꎮ”许多年以后我才渐渐听出ꎬ母亲这话实
际上是自我安慰ꎬ是暗自的祷告ꎬ是给我的提示ꎬ是恳求与嘱咐ꎮ 只是在她猝然去世之后ꎬ我才
有余暇设想ꎮ 当我不在家里的那些漫长的时间ꎬ她是怎样心神不定坐卧难宁ꎬ兼着痛苦与惊恐
与一个母亲最低限度的祈求ꎮ 现在我可以断定ꎬ以她的聪慧和坚忍ꎬ在那些空落的白天后的黑
夜ꎬ在那不眠的黑夜后的白天ꎬ她思来想去最后准是对自己说:“反正我不能不让他出去ꎬ未来的
日子是他自己的ꎬ如果他真的要在那园子里出了什么事ꎬ这苦难也只好我来承担ꎮ”在那段日子
里———那是好几年前的一段日子ꎬ我想我一定使母亲做过最坏的准备了ꎬ但她从来没有对我说
过:“你为我想想ꎮ”事实上我也真的没为她想过ꎮ 那时她的儿子还太年轻ꎬ还来不及为母亲想ꎬ
他被命运击昏了头ꎬ一心以为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一个ꎬ不知道儿子的不幸在母亲那儿总是要
加倍的ꎮ 她有一个长到二十岁上忽然截瘫了的儿子ꎬ这是她唯一的儿子ꎻ她情愿截瘫的是自己
而不是儿子ꎬ可这事无法代替ꎻ她想ꎬ只要儿子能活下去哪怕自己去死呢也行ꎬ可她又确信一个
人不能仅仅是活着ꎬ儿子得有一条路走向自己的幸福ꎻ而这条路呢ꎬ没有谁能保证她的儿子最终
能找到ꎮ ———这样一个母亲ꎬ注定是活得最苦的母亲ꎮ
我的病
霍 金
人们经常问我:运动神经细胞病对你有多大的影响? 我的回答是ꎬ不很大ꎮ 我尽量地过一
个正常人的生活ꎬ不去想我的病况或者为这种病阻碍我实现的事情懊丧ꎬ这样的事情不怎么多ꎮ
我被发现患了运动神经细胞病ꎬ这对我无疑是晴天霹雳ꎮ 我在童年时动作一直不能自如ꎮ
我对球类都不行ꎬ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不在乎体育运动ꎮ
意识到我得了不治之症并很可能在几年内要结束性命ꎬ对我真是致命打击ꎮ 这种事情怎么
会发生在我身上呢? 为什么我要这样地夭折呢? 然而ꎬ住院期间ꎬ我目睹在我对面床上一个我
认识不久的男孩死于肺炎ꎮ 这是个令人伤心的场合ꎮ 很清楚ꎬ有些人比我更悲惨ꎮ 我的病情至
少没有使我觉得生病ꎮ 每当我觉得自哀自怜ꎬ就会想到那个男孩ꎮ
不知什么灾难还在前头ꎬ也不知病情恶化的速率ꎬ我不知所措ꎮ 医生告诉我回剑桥去继续
我刚开始的在广义相对论和宇宙学方面的研究ꎮ 但是ꎬ由于我的数学背景不够ꎬ所以进展缓慢ꎬ
而且无论如何ꎬ我也许活不到完成博士论文ꎮ 我感到十分倒霉ꎮ 我就去听瓦格纳的音乐ꎮ
那时我老做噩梦ꎮ 在我的病况诊断之前ꎬ我就已经对生活非常厌倦了ꎮ 似乎没有任何值得
做的事ꎮ 我出院后不久ꎬ即做了一场自己被处死的梦ꎮ 我突然意识到ꎬ如果我被赦免的话ꎬ我还
能做许多有价值的事ꎮ 另一场我做了好几次的梦ꎬ是我要牺牲自己的生命去拯救他人ꎮ 毕竟ꎬ
如果我就要死了ꎬ做点善事也是值得的ꎮ
但是ꎬ我没死ꎮ 事实上ꎬ虽然我的将来总是笼罩在阴云之下ꎬ但我惊讶地发现ꎬ我现在比过
去更加享受生活ꎮ 我在研究上取得进展ꎮ 我订婚并且结婚ꎬ我还从剑桥的凯尔斯学院得到一份
研究奖金ꎮ
３我的言语在手术前已经越来越不清楚ꎬ只有少数熟悉我的人能理解ꎮ 但是我至少能够交
流ꎮ 我依靠对秘书口授来写论文ꎬ我通过一名翻译来做学术报告ꎬ他能更清楚地重复我的话ꎮ
然而ꎬ穿气管手术一下子把我的讲话能力全部剥夺了ꎮ 有一阵子我唯一的交流手段是ꎬ当有人
在我面前指对拼写板上我所要的字母时ꎬ我就扬起眉毛ꎬ就这样把词汇拼写出来ꎮ 这样交流十
分困难ꎬ更不用说写科学论文了ꎮ 还好ꎬ加利福尼亚的一位名叫瓦特沃尔托兹的电脑专家听
说我的困境ꎮ 他寄给我他写的一段叫作平等器的电脑程序ꎮ 这就使我可以从屏幕上一系列的
目录中选择词汇ꎬ只要我按手中的开关即可ꎮ 这个程序也可以由头部或眼睛的动作来控制ꎮ 当
我积累够了我要说的ꎬ就可以把它送到语言合成器中去ꎮ
最初我只在台式计算机上运行平等器的程序ꎮ 后来ꎬ剑桥调节通信公司的大卫梅森把一
台很小的个人电脑以及语言合成器装在我的轮椅上ꎮ 我用这个系统交流得比过去好得多ꎬ每分
钟我可造出十五个词ꎮ 我可以要么把写过的说出来ꎬ要么把它存在磁碟里ꎮ 我可以把它打印出
来ꎬ或者把它召来一句一句地说出来ꎮ 我已经使用这个系统写了两部书和一些科学论文ꎮ 我还
进行了一系列的科学和普及的讲演ꎮ 听众的效果很好ꎮ 我想ꎬ这要大大地归功于语言合成器的
质量ꎬ它是由语言公司制造的ꎮ 一个人的声音很重要ꎮ 如果你的声音含糊ꎬ人们很可能以为你
有智能缺陷ꎮ 我的合成器是迄今为止我所听到的最好的ꎬ因为它会抑扬顿挫ꎬ并不像一台机器
在讲话ꎮ 唯一的问题是它使我说话带有美国口音ꎮ 然而ꎬ现在我已经认同了它的声音ꎮ 甚至如
果有人要提供我英国口音ꎬ我也不想更换ꎮ 否则的话ꎬ我会觉得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ꎮ
我实际上在运动神经细胞病中度过了整个成年ꎮ 但是它并未能够阻碍我有个非常温暖的
家庭和成功的事业ꎮ 我要十分感谢从我的妻子、孩子以及大量的朋友和组织那里得到的帮助ꎮ
很幸运的是ꎬ我的病况比通常情形恶化得更缓慢ꎮ 这表明一个人永远不要绝望ꎮ
(选自«霍金讲演录»ꎬ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 年版ꎬ有删改)
２０１８
生命的追问
张海迪
生命是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ꎬ不同的人会做出不同的回答ꎮ
有人说ꎬ生命就是有机体具有自我繁殖和复制的能力ꎬ能从自然界摄取维持这种能力所必
需的养料ꎮ 也有人说ꎬ生命除了具有维持在自然界新陈代谢的能力之外ꎬ还具有适应自然界的
变化ꎬ对自然界进行适应性改造ꎬ促进自身进化的能力ꎮ 实际上ꎬ在自然界里ꎬ生命具有极其多
样的生存形态ꎬ有数不清的微生物ꎬ有种类繁多的植物和动物ꎬ还有人类ꎮ
自从人类诞生以来ꎬ人类对生命意义的探索就一直在不断变化ꎮ 人类用自己的力量和智
慧ꎬ创建了无数辉煌的业绩ꎬ运动场上一个又一个世界纪录的刷新ꎬ科技领域一项又一项发明创
造的诞生ꎬ展现了人类生命力与美的无穷魅力ꎮ 人类飞出地球的壮举和探索外星生命的尝试ꎬ
表明人类生命具有藐视一切极限的气魄ꎬ生命力量和智慧的扩展是无限的ꎮ
每当我感慨人类这些辉煌成就的时候ꎬ我常常被一个问题困扰ꎬ人类的生命是完美无缺的
４吗? 当人们尽情展现人类壮丽的生命的时候ꎬ又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现实ꎬ人类生命并非完美
无缺ꎬ事实上ꎬ健全与残缺一起ꎬ才构成了人类生命的全部ꎮ
生命体从开始孕育诞生以来ꎬ就潜藏着不完整与不完美的种种危险ꎬ残缺是自有生命以来
就伴随着自然界的ꎬ也是自人类诞生以来就一直伴随着人类的ꎮ 当生命还孕育在母体之内时ꎬ
就已经受到遗传、疾病和外界环境的影响ꎬ潜在着残缺的危险性ꎮ 当人出生之后ꎬ这些因素因为
失去了母体的保护而变得更加直接和明显ꎬ残疾的危险性就更大了ꎮ 因此ꎬ生命的美从来就是
残缺的ꎮ
人们对真理的认识总是不断深化的ꎬ同样ꎬ人们对生命意义的认识也经历了艰难和曲折ꎮ
当人们在赞美人类伟大的创造力的时候ꎬ或许不能忽略这样一个事实ꎬ人类创造的物质和精神
文明ꎬ是人类整体共同努力的结果ꎬ其中包括生命的残缺者ꎮ 在中国历史上真实地记载着一些
卓有成就的残疾人ꎬ春秋时的史学家左丘明ꎬ战国的军事家孙膑ꎬ西汉的文学家司马迁ꎬ晋时的
医学家皇甫谧ꎬ唐朝的鉴真和尚ꎬ宋代的大将杨信在世界历史上也有很多杰出的残疾人ꎬ比
如荷马ꎬ塞万提斯ꎬ拜伦ꎬ欧拉ꎬ凡高ꎬ爱迪生ꎬ罗斯福ꎬ惠特曼
前些时ꎬ我读了几本史蒂芬霍金的书ꎮ 霍金这个名字几年前对于大多数中国人来说还是
很生疏的ꎬ自从去年他的物理学著作«时间简史»在我国出版之后ꎬ他对于我们已经不再陌生ꎮ
或许人们会认为ꎬ这个思想深邃、知识渊博的理论物理学家ꎬ一个企图向我们描述时间和宇宙的
起源和它们末日的大预言家ꎬ一个向我们预言了宇宙深处某处看不见的天体———黑洞的睿智学
者ꎬ一定是个目光炯炯、精神饱满、体力充沛的人ꎮ 但是ꎬ这位英国剑桥大学的著名学者ꎬ却是个
患有脊髓侧索硬化症、已经完全失去了行动自由和生活自理能力的人ꎬ甚至连说话也只有他的
秘书才能听懂ꎮ 而正是这样一个严重残疾的人ꎬ用他的意志、毅力和智慧ꎬ顽强地在深奥的天体
物理学领域里探索着ꎬ他那无懈可击的计算ꎬ精确的推论ꎬ常常与实验观察数据惊人地吻合ꎬ这
使他的理论建立在科学的基础之上ꎬ也使他本人成为国际上有影响力的学者ꎮ
人类的进步ꎬ就在于生命这种可贵的探索精神ꎬ不屈不挠的勇气和超乎想象的智慧ꎮ 我还
想提到一个鲜为人知的人ꎬ最近我在«德国»杂志上见到了他ꎮ 他就是德国探险家约亨哈森迈
尔ꎮ 哈森迈尔七岁时在父亲的书柜里发现了一本«与珊瑚和鲨鱼做伴»的书ꎬ他入了迷ꎮ 十年以
后ꎬ他开始了洞穴探险的生涯ꎮ 后来ꎬ他发现了两百多个洞穴和洞穴的延伸ꎬ并受法国政府的委
托在地中海进行了水下探险ꎮ 不幸的是ꎬ有一次他受美国电视公司委托在奥地利的沃尔夫冈湖
底拍摄时遇险ꎬ身体高位截瘫ꎮ 但是ꎬ哈森迈尔没有放弃生命ꎬ没有放弃探索生命意义的理想ꎮ
他在朋友的帮助下ꎬ制造了一艘只能坐一个人的“洞穴号”潜水艇ꎬ开始孤身一人在地下千米
深处、罕有生命踪迹的洞穴、暗河和湖泊里漫游ꎮ 为探寻人们未曾到过的领域ꎬ他充满热情地
工作着ꎮ
这是怎样的一种生命力啊! 一个对事业执着热爱的人ꎬ即使是残缺的生命ꎬ也能爆发出令
人难以置信的勇气和力量ꎮ 没有霍金ꎬ人们对黑洞的认识也许还要推迟很多年ꎻ没有哈森迈尔ꎬ
地层深处的很多奥秘也许还是未知的ꎮ 夜晚ꎬ我们仰望满天繁星ꎬ当流星在天空划过一道美丽
５的弧线ꎬ我们不会想到ꎬ有一个只能用头脑工作的人ꎬ正在为揭开宇宙的奥秘而沉思ꎻ阳光明媚
的日子ꎬ当我们泛舟湖上ꎬ在碧波清风中流连的时候ꎬ我们也不会想到ꎬ在幽深的湖底探寻的是
一个身体截瘫的人ꎮ 但是ꎬ他们的残疾之躯同样展现着生命的活力ꎬ他们的思想同样闪现着智
慧的光芒ꎮ 人的生命的潜力是多么巨大ꎬ残疾带给人的痛苦也许远远超过其他困境带给人的痛
苦ꎬ我想ꎬ残疾人甘愿忍受痛苦ꎬ展示自己生命力量的欲望ꎬ或许是健全人所难以想象的ꎮ
活着就要创造ꎬ就要探索ꎬ即使肢体已经残疾ꎬ思想的火花也绝不停止迸发ꎮ 这———就是生
命ꎬ这也是许多诗人和艺术家在他们的作品里还没有表现出来的生命的美丽ꎮ
(选自«生命的追问»ꎬ作家出版社 年版ꎬ有删改)
１９９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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