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档内容
１０ 往往事事依依依依
童年读书 节选
( )
莫 言
我童年时的确迷恋读书ꎮ 那时候既没有电影更没有电视ꎬ连收音机都没有ꎮ 只有在每年的
春节前后ꎬ村子里的人演一些«血海深仇»«三世仇»之类的忆苦戏ꎮ 在那样的文化环境下ꎬ看
“闲书”便成为我的最大乐趣ꎮ 我体能不佳ꎬ胆子又小ꎬ不愿跟村里的孩子去玩上树下井的游戏ꎬ
偷空就看“闲书”ꎮ 父亲反对我看“闲书”ꎬ大概是怕我中了书里的流毒ꎬ变成个坏人ꎻ更怕我因看
“闲书”耽误了割草放羊ꎻ我看“闲书”就只能像地下党搞秘密活动一样ꎮ
后来ꎬ我的班主任家访时对我的父母说ꎬ其实可以让我适当地看一些“闲书”ꎬ形势才略有好
转ꎮ 但我看“闲书”的样子总是不如我背诵课文或是背着草筐、牵着牛羊的样子让我父母看着顺
眼ꎮ 人真是怪ꎬ越是不让他看的东西、越是不让他干的事情ꎬ他看起来、干起来越有瘾ꎬ所谓偷来
的果子吃着香就是这道理吧!
我偷看的第一本“闲书”ꎬ是绘有许多精美插图的神魔小说«封神演义»ꎬ那是班里一个同学
的传家宝ꎬ轻易不借给别人ꎮ 我为他家拉了一上午磨才换来看这本书一下午的权利ꎬ而且必须
在他家磨道里看并由他监督着ꎬ仿佛我把书拿出门就会去盗版一样ꎮ 这本用汗水换来短暂阅读
权的书留给我的印象十分深刻ꎬ那骑在老虎背上的申公豹ꎬ鼻孔里能射出白光的郑伦ꎬ能在地下
行走的土行孙ꎬ眼里长手手里又长眼的杨任ꎬ等等ꎬ一辈子也忘不掉啊ꎬ所以前几年在电视上看
了连续剧«封神演义»ꎬ替古人不平ꎬ如此名著竟被糟蹋得不成模样ꎮ 其实这种作品是不能弄成
影视的ꎬ非要弄ꎬ我想只能弄成动画片ꎬ像«大闹天宫»«唐老鸭和米老鼠»那样ꎮ
后来又用各种方式把周围几个村子里流传的几部经典ꎬ如«三国演义»«水浒传»«儒林外
史»之类ꎬ全弄到手看了ꎮ
那时我的记忆力真好ꎬ用飞一样的速度阅读一遍ꎬ书中的人名就能记全ꎬ主要情节便能复
述ꎬ描写爱情的警句甚至能成段地背诵ꎬ现在完全不行了ꎮ
记得从一个老师手里借到«青春之歌»时已是下午ꎬ明明知道如果不去割草羊就要饿肚子ꎬ
但还是挡不住书的诱感ꎬ一头钻到草垛后ꎬ一下午就把大厚本的«青春之歌»读完了ꎮ 身上被蚂
蚁、蚊虫咬出了一片片的疙瘩ꎬ从草垛后晕头胀脑地钻出来ꎬ已是红日西沉ꎮ 我听到羊在圈里狂
叫ꎬ饿的ꎬ心里忐忑不安ꎬ等待着一顿痛骂或是痛打ꎮ 但母亲看看我那副样子ꎬ宽容地叹息一声ꎬ
没骂我也没打我ꎬ只是让我赶快出去弄点草喂羊ꎮ 我飞快地窜出家院ꎬ心情好得要命ꎬ那时我真
感到了幸福ꎮ
我的二哥也是个书迷ꎬ他比我大五岁ꎬ借书的路子比我要广得多ꎬ常能借到我借不到的书ꎮ
但这家伙不允许我看他借来的书ꎮ 他看书时ꎬ我就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样ꎬ悄悄地溜到了他
的身后ꎬ先是远远地看ꎬ脖子伸得老长ꎬ像一只喝水的鹅ꎬ看着看着就不由自主地靠了前ꎮ 他知
１道我溜到他的身后ꎬ就故意地将书页翻得飞快ꎬ我一目十行地阅读才能勉强跟上趟ꎮ 他很快就
会烦ꎬ阖上书ꎬ一掌把我推到一边去ꎮ 但只要他打开书页ꎬ很快我就会凑上去ꎮ 他怕我趁他不在
时偷看ꎬ总是把书藏到一些稀奇古怪的地方ꎬ就像革命样板戏«红灯记»里的地下党员李玉和藏
密电码一样ꎮ 但我比日本宪兵队长鸠山高明得多ꎬ我总是能把我二哥费尽心机藏起来的书找
到ꎻ找到后自然又是不顾一切ꎬ恨不得把书一口吞到肚子里去ꎮ
有一次他借到一本«破晓记»ꎬ藏到猪圈的棚子里ꎮ 我去找书时ꎬ头碰了马蜂窝ꎬ“嗡”的一声
响ꎬ几十只马蜂蜇到脸上ꎬ奇痛难挨ꎮ 但顾不上痛ꎬ抓紧时间阅读ꎬ读着读着眼睛就睁不开了ꎮ
头肿得像柳斗ꎬ眼睛肿成了一条缝ꎮ 我二哥一回来ꎬ看到我的模样ꎬ好像吓了一跳ꎬ但他还是先
把书从我手里夺出来ꎬ拿到不知什么地方藏了ꎬ才回来管教我ꎮ 他一巴掌差点把我扇到猪圈里ꎬ
然后说:“活该!”我恼恨与疼痛交加ꎬ呜呜地哭起来ꎮ 他想了一会ꎬ可能是怕母亲回来骂ꎬ便说:
“只要你说是自己上厕所时不小心碰到了马蜂窝ꎬ我就让你把«破晓记»读完ꎮ”我非常愉快地同
意了ꎮ 但到了第二天ꎬ我脑袋消了肿ꎬ去跟他要书时ꎬ他马上就不认账了ꎬ我发誓今后借了书也
决不给他看ꎬ但只要我借回了他没读过的书ꎬ他就使用暴力抢去先看ꎮ
(有删改)
我的童年
季羡林
回忆起自己的童年来ꎬ眼前没有红ꎬ没有绿ꎬ是一片灰黄ꎮ
七十多年前的中国ꎬ刚刚推翻了清代的统治ꎬ神州大地ꎬ一片混乱ꎬ一片黑暗ꎮ 我就是
在这新旧交替的时刻ꎬ于 年 月 日ꎬ生于山东省清平县(现临清市)的一个小村庄———官
１９１１ ８ ６
庄ꎮ 当时全中国的经济形势是南方富而山东(也包括北方其他的省份)穷ꎮ 专就山东论ꎬ是东部
富而西部穷ꎮ 我们县在山东西部又是最穷的县ꎬ我们村在穷县中是最穷的村ꎬ而我们家在全村
中又是最穷的家ꎮ
我出生以后ꎬ家境仍然是异常艰苦ꎮ 一年吃白面的次数有限ꎬ平常只能吃红高粱面饼子ꎬ没
有钱买盐ꎬ把盐碱地上的土扫起来ꎬ在锅里煮水ꎬ腌咸菜ꎬ什么香油ꎬ根本见不到ꎮ 一年到底ꎬ就
吃这种咸菜ꎮ 举人的太太ꎬ我管她叫奶奶ꎬ她很喜欢我ꎮ 我三四岁的时候ꎬ每天一睁眼ꎬ抬脚就
往村里跑(我们家在村外)ꎬ跑到奶奶跟前ꎬ只见她把手一卷ꎬ卷到肥大的袖子里面ꎬ手再伸出来
的时候ꎬ就会有半个白面馒头拿在手中ꎬ递给我ꎮ 我吃起来ꎬ仿佛是龙胆凤髓一般ꎬ我不知道天
下还有比白面馒头更好吃的东西ꎮ 这白面馒头是她的两个儿子特别孝敬她的ꎮ 她喜欢我这个
孙子ꎬ每天总省下半个ꎬ留给我吃ꎮ 在长达几年的时间内ꎬ这是我每天最高的享受ꎬ最大的愉快ꎮ
大概到了四五岁的时候ꎬ对门住的宁大婶和宁大姑ꎬ每年夏秋收割庄稼的时候ꎬ总带我走出
去老远到别人割过的地里去拾麦子或者豆子、谷子ꎮ 一天辛勤之余ꎬ可以捡到一小篮麦穗或者
谷穗ꎮ 晚上回家ꎬ把篮子递给母亲ꎬ看样子她是非常喜欢的ꎮ 有一年夏天ꎬ大概我拾的麦子比较
多ꎬ她把麦粒磨成面粉ꎬ贴了一锅白面饼子ꎮ 我大概是吃出味道来了ꎬ吃完了饭以后ꎬ我又偷了
一块吃ꎬ让母亲看到了ꎬ赶着我要打ꎮ 我当时是赤条条浑身一丝不挂ꎬ我逃到房后ꎬ往水坑里一
２跳ꎮ 母亲没有法子下来捉我ꎬ我就站在水中把剩下的白面饼子尽情地享受了ꎮ
现在写这些事情还有什么意义呢? 这些芝麻绿豆般的小事是不折不扣的身边琐事ꎬ使我终
生受用不尽ꎮ 它有时候能激励我前进ꎬ有时候能鼓舞我振作ꎮ 我一直到今天对日常生活要求不
高ꎬ对吃喝从不计较ꎬ难道同我小时候的这一些经历没有关系吗? 我看到一些独生子女的父母
那样溺爱子女ꎬ也颇不以为然ꎮ 儿童是祖国的花朵ꎬ花朵当然要爱护ꎬ但爱护要得法ꎬ否则无异
是坑害子女ꎮ
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学着认字ꎬ大概也总在四岁到六岁之间ꎮ 我的老师是马景功
先生ꎮ 现在我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有什么类似私塾之类的场所ꎬ也记不起有什么«百家姓»«千字
文»之类的书籍ꎮ 我那一个家徒四壁的家就没有一本书ꎬ连带字的什么纸条子也没有见过ꎮ 反
正我总是认了几个字ꎬ否则哪里来的老师呢? 马景功先生的存在是不能怀疑的ꎮ
虽然没有私塾ꎬ但是小伙伴是有的ꎮ 我记得最清楚的有两个:一个叫杨狗ꎬ我前几年回家ꎬ
才知道他的大名ꎬ他现在还活着ꎬ一字不识ꎻ另一个只知道绰号ꎬ我到现在也没有弄清楚他姓甚
名谁ꎮ 我们三个天天在一起玩ꎬ浮水、打枣、捉知了、摸虾ꎬ不见不散ꎬ一天也不间断ꎮ
我在故乡只呆了六年ꎬ我能回忆起来的事情还多得很ꎬ但是我不想再写下去了ꎮ 已经到了
同我那一个一片灰黄的故乡告别的时候了ꎮ
我六岁那一年ꎬ是在春节前夕ꎬ公历可能已经是 年ꎬ我离开父母ꎬ离开故乡ꎬ是叔父把
１９１７
我接到济南去的ꎮ 到了济南以后ꎬ过了一段难过的日子ꎮ 一个六七岁的孩子离开母亲ꎬ他
心里会是什么滋味ꎬ非有亲身经历者ꎬ实难体会ꎮ 我曾有几次从梦里哭着醒来ꎮ 尽管此时不但
能吃上白面馒头ꎬ而且还能吃上肉ꎬ但是我宁愿再啃红高粱饼子就苦咸菜ꎮ 这种愿望当然只是
一个幻想ꎮ 我毫无办法ꎬ久而久之ꎬ也就习以为常了ꎮ
叔父望子成龙ꎬ对我的教育十分关心ꎮ 先安排我在一个私塾里学习ꎮ 老师是一个白胡子老
头ꎬ面色严峻ꎬ令人见而生畏ꎮ 每天入学ꎬ先向孔子牌位行礼ꎬ然后才是“赵钱孙李”ꎮ 大约就在
同时ꎬ叔父又把我送到一师附小去念书ꎮ 这个地方在旧城墙里面ꎬ街名叫升官街ꎬ看上去很堂
皇ꎬ实际上“官”者“棺”也ꎬ整条街都是做棺材的ꎮ 此时五四运动大概已经起来了ꎮ 校长是一师
校长兼任ꎬ他是山东得风气之先的人物ꎬ在一个小学生眼里ꎬ他是一个大人物ꎬ轻易见不到面ꎮ
想不到在十几年以后ꎬ我大学毕业到济南高中去教书的时候ꎬ我们俩竟成了同事ꎬ他是历史教
员ꎮ 我执弟子礼甚恭ꎬ他则再三逊谢ꎮ 我当时觉得ꎬ人生真是变幻莫测啊!
因为校长是维新人物ꎬ我们的国文教材就改用了白话ꎮ 教科书里面有一段课文ꎬ叫作«阿拉
伯的骆驼»ꎮ 故事是大家熟知的ꎮ 但当时对我来说却是陌生而又新鲜ꎬ我读起来感到非常有趣
味ꎬ简直是爱不释手ꎮ 然而这篇文章却惹了祸ꎮ 有一天ꎬ叔父翻看我的课本ꎬ我只看到他蓦地勃
然变色ꎮ “骆驼怎么能说人话呢?”他愤愤然了ꎬ“这个学校不能念下去了ꎬ要转学!”
于是我转了学ꎮ 转学手续比现在要简单得多ꎬ只经过一次口试就行了ꎮ 而且口试也非常简
单ꎬ只出了几个字叫我们认ꎮ 我记得那些字中间有一个“骡”字ꎬ我认出来了ꎬ于是定为高一ꎮ 一
个比我大两岁的亲戚没有认出来ꎬ于是定为初三ꎮ 为了一个字ꎬ我占了一年的便宜ꎮ 这也算是
３轶事吧ꎮ
这个学校靠近南圩子墙ꎬ校园很空阔ꎬ树木很多ꎬ花草茂密ꎬ景色算是秀丽的ꎮ 在用木架子
支撑起来的一座柴门上面ꎬ悬着一块木匾ꎬ上面刻着四个大字:“循规蹈矩”ꎮ 我当时并不懂这四
个字的含义ꎬ只觉得笔画多得好玩而已ꎮ 我就天天从这个木匾下出出进进ꎬ上学ꎬ游戏ꎮ 当时立
匾者的用心到了后来我才了解ꎬ无非是想让小学生规规矩矩做好孩子而已ꎮ 但是用了四个古怪
的字ꎬ小孩子谁也不懂ꎬ结果形同虚设ꎬ多此一举ꎮ
谈到学习ꎬ我记得在三年之内ꎬ我曾考过两个甲等第三ꎬ两个乙等第一ꎬ总起来看ꎬ属于上
等ꎬ但是并不拔尖ꎮ 实际上ꎬ我当时并不用功ꎬ玩的时候多ꎬ念书的时候少ꎮ 我们班上考甲等第
一的叫李玉和ꎬ年年都是第一ꎮ 他比我大五六岁ꎬ好像已经很成熟了ꎬ死记硬背ꎬ刻苦努力ꎬ天天
皱着眉头ꎬ不见笑容ꎬ也不同我们打闹ꎮ 我从来就是少无大志ꎬ一点也不想争那个状元ꎮ 但是我
对我这一位老学长并无敬意ꎬ还有点瞧不起的意思ꎬ觉得他是非我族类ꎮ
我虽然对正课不感兴趣ꎬ但是也有我非常感兴趣的东西ꎬ那就是看小说ꎮ 我叔父是古板人ꎬ
把小说叫作“闲书”ꎬ闲书是不许我看的ꎮ 在家里的时候ꎬ我书桌下面有一个盛白面的大缸ꎬ上面
盖着一个用高粱秆编成的“盖垫”(济南话)ꎮ 我坐在桌旁ꎬ桌上摆着«四书»ꎬ我看的却是«彭公
案»«济公传»«西游记»«三国演义»等旧小说ꎮ «红楼梦»大概太深ꎬ我看不懂其中的奥妙ꎬ黛玉
整天里哭哭啼啼ꎬ为我所不喜ꎬ因此看不下去ꎮ 其余的书都是看得津津有味ꎮ 冷不防叔父走了
进来ꎬ我就连忙掀起盖垫ꎬ把闲书往里一丢ꎬ嘴巴里念起“子曰”“诗云”来ꎮ
到了学校里ꎬ用不着防备什么ꎬ一放学ꎬ就是我的天下ꎮ 我往往躲到假山背后ꎬ或者一个盖房子
的工地上ꎬ拿出闲书ꎬ狼吞虎咽似的大看起来ꎮ 常常是忘记了时间ꎬ忘记了吃饭ꎬ有时候到了天黑ꎬ
才摸回家去ꎮ 我对小说中的绿林好汉非常熟悉ꎬ把他们的姓名背得滚瓜烂熟ꎬ连他们用的兵器也如
数家珍ꎬ比教科书熟悉多了ꎬ自己当然也希望成为那样的英雄ꎮ 有一回ꎬ一个小朋友告诉我ꎬ把右手
五个指头往大米缸里猛戳ꎬ一而再ꎬ再而三ꎬ一直到几百次ꎬ上千次ꎮ 练上一段时间以后ꎬ再换上砂
砾ꎬ用手猛戳ꎬ最终可以练成铁砂掌ꎬ五指一戳ꎬ能够戳断树木ꎮ 我颇想有一个铁砂掌ꎬ信以为真ꎬ猛
练起来ꎬ结果把指头戳破了ꎬ鲜血直流ꎮ 知道自己与铁砂掌无缘ꎬ遂停止不练ꎮ
学习英文ꎬ也是从这个小学开始的ꎮ 当时对我来说ꎬ外语是一种非常神奇的东西ꎮ 我认为ꎬ
方块字是天经地义ꎬ不用方块字ꎬ只弯弯曲曲像蚯蚓爬过的痕迹一样ꎬ居然能发出音来ꎬ还能有
意思ꎬ简直是不可思议ꎮ 越是神秘的东西ꎬ便越有吸引力ꎮ 英文对于我就有极大的吸引力ꎮ 我
万没有想到望之如海市蜃楼般的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竟然唾手可得了ꎮ 我现在已经记不清楚ꎬ
学习的机会是怎么来的ꎮ 大概是一位教员会一点英文ꎬ他答应晚上教一点ꎬ可能还要收点学费ꎮ
总之ꎬ一个业余英文学习班很快就组成了ꎬ参加的大概有十几个孩子ꎮ 究竟学了多久ꎬ我已经记
不清楚ꎬ时候好像不太长ꎬ学的东西也不太多ꎬ二十六个字母以后ꎬ学了一些单词ꎮ 我当时有一
个非常伤脑筋的问题:为什么“是”和“有”算是动词ꎬ它们一点也不动嘛? 当时老师答不上来ꎻ到
了中学ꎬ英文老师也答不上来ꎮ 当年用“动词”来译英文的 的人ꎬ大概不会想到他这个译名
ｖｅｒｂ
惹下的祸根吧ꎮ
４每次回忆学习英文的情景时ꎬ我眼前总有一团零乱的花影ꎬ是绛紫色的芍药花ꎮ 原来在校
长办公室前的院子里有几个花畦ꎬ春天一到ꎬ芍药盛开ꎬ都是绛紫色的花朵ꎮ 白天走过那里ꎬ紫
花绿叶ꎬ极为分明ꎮ 到了晚上ꎬ英文课结束后ꎬ再走过那个院子ꎬ紫花与绿叶化成一个颜色ꎬ朦朦
胧胧的一堆一团ꎬ因为有白天的印象ꎬ所以还知道它们的颜色ꎮ 但夜晚眼前却只能看到花影ꎬ鼻
子似乎有点花香而已ꎮ 这一幅情景伴随了我一生ꎬ只要是一想起学习英文ꎬ这一幅美妙无比的
情景就浮现到眼前来ꎬ带给我无量的幸福与快乐ꎮ
然而时光像流水一般飞逝ꎬ转瞬三年已过ꎬ我小学该毕业了ꎬ我要告别这一个美丽的校园
了ꎮ 我十三岁那一年ꎬ考上了城里的正谊中学ꎮ 我本来是想考鼎鼎大名的第一中学的ꎬ但是我
左衡量ꎬ右衡量ꎬ总觉得自己这一块料分量不够ꎬ还是考与“烂育英”齐名的“破正谊”吧ꎮ 我上面
说到我幼无大志ꎬ这又是一个证明ꎮ 正谊虽“破”ꎬ风景却美ꎮ 背靠大明湖ꎬ万顷苇绿ꎬ十里荷香ꎬ
不啻人间乐园ꎮ 然而到了这里ꎬ我算是已经越过了童年ꎬ不管正谊的学习生活多么美妙ꎬ我也只
好搁笔ꎬ且听下回分解了ꎮ
综观我的童年ꎬ从一片灰黄开始ꎬ到了正谊算是到达了一片浓绿的境界———我进步了ꎮ 但
这只是从表面上来看ꎬ从生活的内容上来看ꎬ依然是一片灰黄ꎮ 即使到了济南ꎬ我的生活也难找
出什么有声有色的东西ꎮ 我从来没有什么玩具ꎬ自己把细铁条弄成一个圈ꎬ再弄个钩一推ꎬ就能
跑起来ꎬ自己就非常高兴了ꎮ 贫困、单调、死板、固执ꎬ是我当时生活的写照ꎮ 接受外面信息ꎬ仅
凭五官ꎮ 什么电视机、收录机ꎬ连影儿都没有ꎮ 我小时候连电影也没有看过ꎬ其余概可想见了ꎮ
今天的儿童有福了ꎮ 他们有多少花样翻新的玩具呀! 他们有多少儿童乐园、儿童活动中心
呀! 他们饿了吃面包ꎬ渴了喝这可乐、那可乐ꎬ还有牛奶、冰激凌ꎮ 电影看厌了ꎬ看电视ꎻ广播听
厌了ꎬ听收录机ꎮ 信息从天空、海外ꎬ越过高山大川ꎬ纷纷蜂拥而来ꎮ 他们才真是“儿童不出门ꎬ
便知天下事”ꎮ 可是他们偏偏不知道旧社会ꎮ 就拿我来说ꎬ如果不认真回忆ꎬ我对旧社会的情景
也逐渐淡漠ꎬ有时竟淡如云烟了ꎮ
今天我把自己的童年尽可能真实地描绘出来ꎬ不管还多么不全面ꎬ不管怎样挂一漏万ꎬ也不
管我的笔墨多么拙笨ꎬ就是上面写出来的那些ꎬ我们今天的儿童读了ꎬ不是也可以从中得到一点
启发ꎬ从中悟出一些有用的东西来吗?
(选自«季羡林全集»ꎬ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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