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塑生命的人类文阅读_1、初中学习资料_2024秋改版_人教七上语文新版课件_3.课件PPT04套_3.第三单元_11再塑生命的人考点精讲版

１１ 再再塑塑生生命命的的人人 张开心灵的眼睛 海伦􀅰凯勒 亲近大自然 年 月ꎬ莎莉文老师走进了我的生命ꎬ让我在井房里张开了心灵的眼睛ꎮ 其间各种往 １８８７ ３ 事至今记忆犹新ꎮ 我整天用手去探摸我所接触到的东西ꎬ并记住它们的名称ꎮ 我探摸的东西越 多ꎬ对其名字和用途了解得越细ꎬ就越发高兴和充满信心ꎬ越发能感到同外界的联系ꎮ 繁花似锦的夏季来临ꎬ莎莉文小姐牵着我的手漫步在田纳西河的岸边ꎬ望着田野、山坡ꎬ人 们正在田间地头翻土播种ꎮ 我们在河边温软的草地上坐下ꎬ开始了人生新的课程ꎮ 在这里ꎬ我 明白了大自然施与人类的恩惠ꎮ 我懂得了阳光雨露如何使树木在大地上茁壮成长起来ꎻ我懂得 了鸟儿如何筑巢ꎬ如何繁衍ꎬ如何随着季节的变化而迁徙ꎻ也懂得了松鼠、鹿和狮子等各种各样 的动物如何觅食ꎬ如何栖息ꎮ 我了解的事情越多ꎬ就越感到自然的伟大和世界的美好ꎮ 莎莉文小姐先教会我从那粗壮的树木ꎬ那细嫩的草叶ꎬ还有我妹妹的那双小手领略美的享 受ꎬ然后才教我画地球的形状ꎮ 她把对我的启蒙同大自然联系起来ꎬ使我同花同鸟结成愉快的 伙伴ꎮ 但是这期间却发生了一件事ꎬ让我发现大自然并不总是那么慈爱可亲ꎮ 那是一个明朗的清晨ꎬ我和老师散步到一个较远的地方ꎮ 但在我们回家的路上ꎬ天气变得 闷热起来ꎬ好几次我们不得不在路旁的树下小憩ꎮ 最后一次歇息是在离家不远的一棵野樱桃树 下ꎮ 树枝茂盛又好攀登ꎬ莎莉文老师用手一托ꎬ我就上了树ꎬ找个枝杈坐了下来ꎮ 树上真是凉快 舒畅ꎬ于是莎莉文小姐提议就在这儿吃午餐ꎮ 我乐坏了ꎬ答应她一定安静地坐在那里ꎬ等她回去 把饭拿来ꎮ 忽然间风云突变ꎬ太阳的温暖完全消失了ꎬ天空乌云密布ꎬ泥土里散发出一股怪味ꎮ 我知道 这是暴风雨来临之前常有的预兆ꎮ 我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ꎬ一种同亲人隔绝、同大地分离 的孤独感油然而生ꎮ 我一动不动地坐着ꎬ紧紧地抱着树干ꎬ一阵阵发抖ꎬ心中企盼着莎莉文小姐 快快回来ꎮ 一阵沉寂之后ꎬ树叶哗啦啦齐声作响ꎬ强风似乎要将大树连根拔起ꎮ 我吓得抱住树枝ꎬ唯恐 被风吹走ꎮ 树摇动得越来越厉害ꎬ落叶和折断的小树枝雨点般向我打来ꎮ 虽然我急得想从树上 跳下来ꎬ却又不敢动弹ꎮ 我觉得大地在一阵一阵地震动ꎬ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掉到了地上ꎬ这震 动由下而上地传到了我坐着的枝干上ꎮ 我惊恐到了极点ꎬ正要放声大叫时ꎬ莎莉文小姐赶到了ꎬ 她抓着了我的手ꎬ扶我下来ꎮ 我紧紧抱着她ꎬ为又一次接触到坚实的大地而高兴得发狂ꎮ 我又 获得了一种新的知识———大自然有时也会向她的儿女开战ꎬ在她那温柔美丽的外表下面还隐藏 着利爪哩! 经过这次惊险后ꎬ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爬树ꎬ甚至一想到爬树就浑身发抖ꎮ 直到有一天ꎬ １抵挡不住那繁花满枝、香味扑鼻的含羞树的诱惑后ꎬ才克服了这种恐惧心理ꎮ 那是春天一个美丽的早晨ꎬ我独自坐在凉亭里看书ꎬ一股淡淡的香气迎面扑来ꎬ仿佛“春之 神”穿亭而过ꎮ 我分得出来那是含羞树的花香ꎮ 我决定去看看ꎬ于是摸索到花园的尽头ꎬ含羞树 就长在篱边小路的拐弯处ꎮ 在温暖的阳光照耀下ꎬ含羞树的花朵在阳光下飞舞ꎬ开满花朵的树枝几乎垂到青草上ꎮ 那 些美丽的花儿ꎬ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纷纷落下ꎮ 我穿过落英缤纷的花雨ꎬ走近大树ꎬ站在那里愣了 片刻ꎬ然后ꎬ我把脚伸到枝丫的空处ꎬ两手抓住枝干往上爬ꎮ 树干很粗ꎬ抓不牢ꎬ我的手又被树皮 擦破了ꎬ但我有一种美妙的感觉:我正在做一件奇妙的事ꎮ 因此我不断往上爬ꎬ直到爬上一个舒 适的座位ꎮ 这个座位是很早以前别人造的小椅子ꎬ日久天长ꎬ已成了树的一部分ꎮ 我在上面待 了很长的时间ꎬ好像在天空中凌云的仙女一样ꎮ 从那以后ꎬ我常在这棵月宫仙桂上尽兴玩耍ꎬ冥 思遐想ꎬ遨游在美妙的梦境中ꎮ 了解“爱”的含义 现在ꎬ我已经掌握了语言的钥匙ꎬ急于想加以运用ꎮ 通常ꎬ有听力的孩子可以轻而易举地学习语言ꎮ 别人嘴里说出来的话ꎬ他们可以轻松愉快 地了解与学习ꎬ并且模仿着说出口ꎮ 但是ꎬ耳聋的孩子却必须经历无数的痛苦煎熬ꎬ才能慢慢学 会ꎮ 但无论怎样艰辛ꎬ结果总是无比美妙ꎮ 我从每一件东西的名称慢慢学起ꎬ由期期艾艾地发 音ꎬ进展到可以在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中ꎬ进行无限美妙的想象ꎮ 起初ꎬ老师告诉我许多新鲜事ꎬ我很少发问ꎬ因为我知识有限ꎬ概念模糊ꎬ字词掌握得很少ꎮ 后来ꎬ随着我对外界的了解逐渐增加ꎬ词汇也多了ꎬ问题也就多了起来ꎮ 我常常对一件事物一而 再、再而三地问个究竟ꎬ想了解得更多些ꎮ 有时从一个刚学的新词ꎬ常常联想起以前发生的种种 经历ꎮ 记得有一天早晨ꎬ我第一次问起“爱”这个字的意思ꎮ 当时认识的字还不很多ꎬ我在花园 里摘了几朵早开的紫罗兰送给莎莉文老师ꎮ 她很高兴地想吻我ꎬ可我那时除了母亲外ꎬ不愿意 让别人吻我ꎮ 那时候ꎬ莎莉文小姐用一只胳膊轻轻地搂着我ꎬ在我手上拼写出了“我爱海伦”几 个字ꎮ “爱是什么?”我问ꎮ 莎莉文老师把我搂得更紧了ꎬ用手指着我的心说:“爱在这里ꎮ” 我第一次感到了心脏的跳动ꎬ但对老师的话和动作依然迷惑不解ꎬ因为当时除了能触摸到 的东西外ꎬ我几乎什么都不懂ꎮ 我闻了闻她手里的紫罗兰ꎬ一半儿用文字ꎬ一半儿用手势问道:“爱就是花的香味吗?” “不是ꎮ”莎莉文老师说ꎮ 我又想了想ꎮ 太阳正温暖地照耀着我们ꎮ “爱是不是太阳?”我指着阳光射来的方向问ꎬ“是太阳吗?” 当时在我看来ꎬ世界上没有比太阳更好的东西了ꎬ它的热力使万物茁壮生长ꎮ 但莎莉文小 姐却连连摇头ꎬ我真是又困惑又失望ꎬ觉得很奇怪ꎬ为什么老师不能告诉我什么是爱呢? ２一两天过后ꎬ我正用线把大小不同的珠子串起来ꎬ按两个大的、三个小的这样的次序ꎮ 结果 老是弄错ꎬ莎莉文小姐在一旁耐心地为我纠正错误ꎮ 弄到最后ꎬ我发现有一大段串错了ꎬ于是ꎬ 我用心想着ꎬ到底应该怎样才能把这些珠子串好ꎮ 莎莉文老师碰碰我的额头ꎬ使劲地拼写出了 “想”这个字ꎮ 这时ꎬ我突然明白了ꎬ这个字原来指的是脑子里正在进行的过程ꎮ 这是我第一次领悟到抽 象的概念ꎮ 我静静地在那里坐了许久ꎬ不是在想珠子的排列方式ꎬ而是在脑海中用新的观念来寻求 “爱”的解释ꎮ 那天ꎬ乌云密布ꎬ间或有阵阵的细雨ꎬ突然间太阳突破云层ꎬ发出耀眼的光芒ꎮ 我又问老师:“爱是不是太阳?” “爱有点儿像太阳没出来以前天空中的云彩ꎮ”老师回答说ꎮ 她似乎意识到我仍然是困惑不 解ꎬ于是又用更浅显、但当时我依然无法理解的话解释说:“你摸不到云彩ꎬ但你能感觉到雨水ꎮ 你也知道ꎬ在经过一天酷热日晒之后ꎬ要是花和大地能得到雨水会是多么高兴呀! 爱也是摸不 着的ꎬ但你却能感到她带来的甜蜜ꎮ 没有爱ꎬ你就不快活ꎬ也不想玩了ꎮ” 刹那间ꎬ我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我感觉到有无数无形的线条正穿梭在我和其他人的心灵 中间ꎮ (选自«假如给我三天光明»ꎬ华文出版社 年版) ２００２ 沈从文先生在西南联大 汪曾祺 沈先生在联大开过三门课:各体文习作、创作实习和中国小说史ꎮ 三门课我都选了ꎬ———各 体文习作是中文系二年级必修课ꎬ其余两门是选修ꎮ 西南联大的课程分必修与选修两种ꎮ 中文 系的语言学概论、文字学概论、文学史(分段)􀆺􀆺是必修课ꎬ其余大都是任凭学生自选ꎮ 诗经、 楚辞、庄子、昭明文选、唐诗、宋诗、词选、散曲、杂剧与传奇􀆺􀆺选什么ꎬ选哪位教授的课都成ꎮ 但要凑够一定的学分(这叫“学分制”)ꎮ 一学期我只选两门课ꎬ那不行ꎮ 自由ꎬ也不能自由到这 种地步ꎮ 创作能不能教? 这是一个世界性的争论问题ꎮ 很多人认为创作不能教ꎮ 我们当时的系主 任罗常培先生就说过:大学是不培养作家的ꎬ作家是社会培养的ꎮ 这话有道理ꎮ 沈先生自己就 没有上过什么大学ꎮ 他教的学生后来成为作家的ꎬ也极少ꎮ 但是也不是绝对不能教ꎮ 沈先生的 学生现在能算是作家的ꎬ也还有那么几个ꎮ 问题是由什么样的人来教ꎬ用什么方法教ꎮ 现在的 大学里很少开创作课的ꎬ原因是找不到合适的人来教ꎮ 偶尔有大学开这门课的ꎬ收效甚微ꎬ原因 是教得不甚得法ꎮ 教创作靠“讲”不成ꎮ 如果在课堂上讲鲁迅先生所讥笑的“小说作法”之类ꎬ讲如何作人物肖 像ꎬ如何描写环境ꎬ如何结构ꎬ结构有几种———攒珠式的、橘瓣式的􀆺􀆺那是要误人子弟的ꎮ 教 创作主要是让学生自己“写”ꎮ 沈先生把他的课叫做“习作”“实习”ꎬ很能说明问题ꎮ 如果要讲ꎬ 那“讲”要在“写”之后ꎮ 就学生的作业ꎬ讲他的得失ꎮ 教授先讲一套ꎬ让学生照猫画虎ꎬ那是行不 ３通的ꎮ 沈先生是不赞成命题作文的ꎬ学生想写什么就写什么ꎮ 但有时在课堂上也出两个题目ꎮ 沈 先生出的题目都非常具体ꎮ 我记得他曾给我的上一班同学出过一个题目:“我们的小庭院有什 么”ꎬ有几个同学就这个题目写了相当不错的散文ꎬ都发表了ꎮ 他给比我低一班的同学曾出过一 个题目:“记一间屋子里的空气”! 我的那一班出过些什么题目ꎬ我倒不记得了ꎮ 沈先生为什么 出这样的题目? 他认为:先得学会车零件ꎬ然后才能学组装ꎮ 我觉得先作一些这样的片段的习 作ꎬ是有好处的ꎬ这可以锻炼基本功ꎮ 现在有些青年文学爱好者ꎬ往往一上来就写大作品ꎬ篇幅 很长ꎬ而功力不够ꎬ原因就在零件车得少了ꎮ 沈先生的讲课ꎬ可以说是毫无系统ꎮ 前已说过ꎬ他大都是看了学生的作业ꎬ就这些作业讲一 些问题ꎮ 他是经过一番思考的ꎬ但并不去翻阅很多参考书ꎮ 沈先生读很多书ꎬ但从不引经据典ꎬ 他总是凭自己的直觉说话ꎬ从来不说阿里斯多德怎么说、福楼拜怎么说、托尔斯泰怎么说、高尔 基怎么说ꎮ 他的湘西口音很重ꎬ声音又低ꎬ有些学生听了一堂课ꎬ往往觉得不知道听了一些什 么ꎮ 沈先生的讲课是非常谦抑ꎬ非常自制的ꎮ 他不用手势ꎬ没有任何舞台道白式的腔调ꎬ没有一 点哗众取宠的江湖气ꎮ 他讲得很诚恳ꎬ甚至很天真ꎮ 但是你要是真正听“懂”了他的话ꎬ———听 “懂”了他的话里并未发挥罄尽的余意ꎬ你是会受益匪浅ꎬ而且会终生受用的ꎮ 听沈先生的课ꎬ要 像孔子的学生听孔子讲话一样:“举一隅而三隅反ꎮ” 沈先生讲课时所说的话我几乎全都忘了(我这人从来不记笔记)! 我们有一个同学把闻一 多先生讲唐诗课的笔记记得极详细ꎬ现已整理出版ꎬ书名就叫«闻一多论唐诗»ꎬ很有学术价值ꎬ 就是不知道他把闻先生讲唐诗时的“神气”记下来了没有ꎮ 我如果把沈先生讲课时的精辟见解 记下来ꎬ也可以成为一本«沈从文论创作»ꎮ 可惜我不是这样的有心人ꎮ 沈先生关于我的习作讲过的话我只记得一点了ꎬ是关于人物对话的ꎮ 我写了一篇小说(内 容早已忘记干净)ꎬ有许多对话ꎮ 我竭力把对话写得美一点ꎬ有诗意ꎬ有哲理ꎮ 沈先生说:“你这 不是对话ꎬ是两个聪明脑壳打架!”从此我知道对话就是人物所说的普普通通的话ꎬ要尽量写得 朴素ꎮ 不要哲理ꎬ不要诗意ꎮ 这样才真实ꎮ 沈先生经常说的一句话是:“要贴到人物来写ꎮ”很多同学不懂他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ꎮ 我 以为这是小说学的精髓ꎮ 据我的理解ꎬ沈先生这句极其简略的话包含这样几层意思:小说里ꎬ人 物是主要的ꎬ主导的ꎻ其余部分都是派生的ꎬ次要的ꎮ 环境描写、作者的主观抒情、议论ꎬ都只能 附着于人物ꎬ不能和人物游离ꎬ作者要和人物同呼吸、共哀乐ꎮ 作者的心要随时紧贴着人物ꎮ 什 么时候作者的心“贴”不住人物ꎬ笔下就会浮、泛、飘、滑ꎬ花里胡哨ꎬ故弄玄虚ꎬ失去了诚意ꎮ 而 且ꎬ作者的叙述语言要和人物相协调ꎮ 写农民ꎬ叙述语言要接近农民ꎻ写市民ꎬ叙述语言要近似 市民ꎮ 小说要避免“学生腔”ꎮ 我以为沈先生这些话是浸透了淳朴的现实主义精神的ꎮ 沈先生教写作ꎬ写的比说的多ꎬ他常常在学生的作业后面写很长的读后感ꎬ有时会比原作还 长ꎮ 这些读后感有时评析本文得失ꎬ也有时从这篇习作说开去ꎬ谈及有关创作的问题ꎮ 见解精 ４到ꎬ文笔讲究ꎮ ———一个作家应该不论写什么都写得讲究ꎮ 这些读后感也都没有保存下来ꎬ否 则是会比«废邮存底»还有看头的ꎮ 可惜! 沈先生教创作还有一种方法ꎬ我以为是行之有效的ꎬ学生写了一个作品ꎬ他除了写很长的读 后感之外ꎬ还会介绍你看一些与你这个作品写法相近似的中外名家的作品看ꎮ 记得我写过一篇 不成熟的小说«灯下»ꎬ记一个店铺里上灯以后各色人的活动ꎬ无主要人物、主要情节ꎬ散散漫漫ꎮ 沈先生就介绍我看了几篇这样的作品ꎬ包括他自己写的«腐烂»ꎮ 学生看看别人是怎样写的ꎬ自 己是怎样写的ꎬ对比借鉴ꎬ是会有长进的ꎮ 这些书都是沈先生找来ꎬ带给学生的ꎮ 因此他每次上 课ꎬ走进教室里时总要夹着一大摞书ꎮ 沈先生就是这样教创作的ꎮ 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更好 的方法教创作ꎮ 我希望现在的大学里教创作的老师能用沈先生的方法试一试ꎮ 学生习作写得较好的ꎬ沈先生就作主寄到相熟的报刊上发表ꎮ 这对学生是很大的鼓励ꎮ 多 年以来ꎬ沈先生就干着给别人的作品找地方发表这种事ꎮ 经他的手介绍出去的稿子ꎬ可以说是 不计其数了ꎮ 我在一九四六年前写的作品ꎬ几乎全都是沈先生寄出去的ꎮ 他这辈子为别人寄稿 子用去的邮费也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目了ꎮ 为了防止超重太多ꎬ节省邮费ꎬ他大都把原稿的纸 边裁去ꎬ只剩下纸芯ꎮ 这当然不大好看ꎮ 但是抗战时期ꎬ百物昂贵ꎬ不能不打这点小算盘ꎮ 沈先生教书ꎬ但愿学生省点事ꎬ不怕自己麻烦ꎮ 他讲«中国小说史»ꎬ有些资料不易找到ꎬ他就 自己抄ꎬ用夺金标毛笔ꎬ筷子头大的小行书抄在云南竹纸上ꎮ 这种竹纸高一尺ꎬ长四尺ꎬ并不裁断ꎬ 抄得了ꎬ卷成一卷ꎮ 上课时分发给学生ꎮ 他上创作课夹了一摞书ꎬ上小说史时就夹了好些纸卷ꎮ 沈 先生做事ꎬ都是这样ꎬ一切自己动手ꎬ细心耐烦ꎮ 他自己说他这种方式是“手工业方式”ꎮ 他写了那 么多作品ꎬ后来又写了很多大部头关于文物的著作ꎬ都是用这种手工业方式搞出来的ꎮ 沈先生对学生的影响ꎬ课外比课堂上要大得多ꎮ 他后来为了躲避日本飞机空袭ꎬ全家移住 到呈贡桃园ꎬ每星期上课ꎬ进城住两天ꎮ 文林街二十号联大教职员宿舍有他一间屋子ꎮ 他一进 城ꎬ宿舍里几乎从早到晚都有客人ꎮ 客人多半是同事和学生ꎮ 客人来ꎬ大都是来借书ꎬ求字ꎬ看 沈先生收到的宝贝ꎬ谈天ꎮ 沈先生有很多书ꎬ但他不是“藏书家”ꎬ他的书ꎬ除了自己看ꎬ是借给人看的ꎬ联大文学院的同 学ꎬ多数手里都有一两本沈先生的书ꎬ扉页上用淡墨签了“上官碧”的名字ꎮ 谁借了什么书ꎬ什么 时候借的ꎬ沈先生是从来不记得的ꎮ 直到联大“复员”ꎬ有些同学的行装里还带着沈先生的书ꎬ这 些书也就随之而漂流到四面八方了ꎮ 沈先生书多ꎬ而且很杂ꎬ除了一般的四部书、中国现代文 学、外国文学的译本ꎬ社会学、人类学、黑格尔的«小逻辑»、弗洛伊德、亨利􀅰詹姆斯、道教史、陶 瓷史、«髹饰录»、«糖霜谱»􀆺􀆺兼收并蓄ꎬ五花八门ꎮ 这些书ꎬ沈先生大都认真读过ꎮ 沈先生称 自己的学问为“杂知识”ꎮ 一个作家读书ꎬ是应该杂一点的ꎮ 沈先生读过的书ꎬ往往在书后写两 行题记ꎮ 有的是记一个日期ꎬ那天天气如何ꎬ也有时发一点感慨ꎮ 有一本书的后面写道:“某月 某日ꎬ见一大胖女人从桥上过ꎬ心中十分难过ꎮ”这两句话我一直记得ꎬ可是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意 思ꎮ 大胖女人为什么使沈先生十分难过呢? 沈先生对打扑克简直是痛恨ꎮ 他认为这样地消耗时间ꎬ是不可原谅的ꎮ 他曾随几位作家到井 ５冈山住了几天ꎮ 这几位作家成天在宾馆里打扑克ꎬ沈先生说起来就很气愤:“在这种地方ꎬ打扑 克!”沈先生的娱乐ꎬ除了看看电影ꎬ就是写字ꎮ 他写章草ꎬ笔稍偃侧ꎬ起笔不用隶法ꎬ收笔稍尖ꎬ自成 一格ꎮ 他喜欢写窄长的直幅ꎬ纸长四尺ꎬ阔只三寸ꎮ 他写字不择纸笔ꎬ常用糊窗的高丽纸ꎮ 他说: “我的字值三分钱!”从前要求他写字的ꎬ他几乎有求必应ꎮ 近年有病ꎬ不能握管ꎬ沈先生的字变得 很珍贵了ꎮ 沈先生后来不写小说ꎬ搞文物研究了ꎬ国外、国内ꎬ很多人都觉得很奇怪ꎮ 熟悉沈先生的历 史的人ꎬ觉得并不奇怪ꎮ 沈先生年轻时就对文物有极其浓厚的兴趣ꎮ 他对陶瓷的研究甚深ꎬ后 来又对丝绸、刺绣、木雕、漆器􀆺􀆺都有广博的知识ꎮ 沈先生研究的文物基本上是手工艺制品ꎮ 他从这些工艺品看到的是劳动者的创造性ꎮ 他为这些优美的造型、不可思议的色彩、神奇精巧 的技艺发出的惊叹ꎬ是对人的惊叹ꎮ 他热爱的不是物ꎬ而是人ꎮ 他对一件工艺品的孩子气的天 真激情ꎬ使人感动ꎮ 我曾戏称他搞的文物研究是“抒情考古学”ꎮ 他八十岁生日ꎬ我曾写过一首 诗送给他ꎬ中有一联:“玩物从来非丧志ꎬ著书老去为抒情”ꎬ是记实ꎮ 他有一阵在昆明收集了很 多耿马漆盒ꎮ 这种黑红两色刮花的圆形缅漆盒ꎬ昆明多的是ꎬ而且很便宜ꎮ 沈先生一进城就到 处逛地摊ꎬ选买这种漆盒ꎮ 他屋里装甜食点心、装文具邮票􀆺􀆺的ꎬ都是这种盒子ꎮ 有一次买得 一个直径一尺五寸的大漆盒ꎬ一再抚摩ꎬ说:“这可以作一期«红黑»杂志的封面!”他买到的缅漆 盒ꎬ除了自用ꎬ大多数都送人了ꎮ 有一回ꎬ他不知从哪里弄到很多土家族的挑花布ꎬ摆得一屋子ꎬ 这间宿舍成了一个展览室ꎮ 来看的人很多ꎬ沈先生于是很快乐ꎮ 这些挑花图案带天真稚气而秀 雅生动ꎬ确实很美ꎮ 沈先生不长于讲课ꎬ而善于谈天ꎮ 谈天的范围很广ꎬ时局、物价􀆺􀆺谈得较多的是风景和人 物ꎮ 他几次谈及玉龙雪山的杜鹃花有多大ꎬ某处高山绝顶上有一户人家ꎬ———就是这样一户! 他谈某一位老先生养了二十只猫ꎮ 谈一位研究东方哲学的先生跑警报时带了一只小皮箱ꎬ皮箱 里没有金银财宝ꎬ装的是一个聪明女人写给他的信ꎮ 谈徐志摩上课时带了一个很大的烟台苹 果ꎬ一边吃ꎬ一边讲ꎬ还说:“中国东西并不都比外国的差ꎬ烟台苹果就很好!”谈梁思成在一座塔 上测绘内部结构ꎬ差一点从塔上掉下去ꎮ 谈林徽因发着高烧ꎬ还躺在客厅里和客人谈文艺ꎮ 他 谈得最多的大概是金岳霖ꎮ 金先生终生未娶ꎬ长期独身ꎮ 他养了一只大斗鸡ꎬ这鸡能把脖子伸 到桌上来ꎬ和金先生一起吃饭ꎮ 他到处搜罗大石榴、大梨ꎮ 买到大的ꎬ就拿去和同事的孩子的 比ꎬ比输了ꎬ就把大梨、大石榴送给小朋友ꎬ他再去买! 􀆺􀆺沈先生谈及的这些人有共同特点ꎮ 一是都对工作、对学问热爱到了痴迷的程度ꎻ二是为人天真到像一个孩子ꎬ对生活充满兴趣ꎬ不 管在什么环境下永远不消沉沮丧ꎬ无机心、少俗虑ꎮ 这些人的气质也正是沈先生的气质ꎮ “闻多 素心人ꎬ乐与数晨夕”ꎬ沈先生谈及熟朋友时总是很有感情的ꎮ 文林街文林堂旁边有一条小巷ꎬ大概叫作金鸡巷ꎬ巷里的小院中有一座小楼ꎮ 楼上住着联 大的同学:王树藏、陈蕴珍(萧珊)、施载宣(萧荻)、刘北汜ꎮ 当中有个小客厅ꎮ 这小客厅常有熟 同学来喝茶聊天ꎬ成了一个小小的沙龙ꎮ 沈先生常来坐坐ꎮ 有时还把他的朋友也拉来和大家谈 谈ꎮ 老舍先生从重庆过昆明时ꎬ沈先生曾拉他来谈过“小说和戏剧”ꎮ 金岳霖先生也来过ꎬ谈的 题目是“小说和哲学”ꎮ 金先生是搞哲学的ꎬ主要是搞逻辑的ꎬ但是读很多小说ꎬ从普鲁斯特到 ６«江湖奇侠传»ꎮ “小说和哲学”这题目是沈先生给他出的ꎮ 不料金先生讲了半天ꎬ结论却是:小 说和哲学没有关系ꎮ 他说«红楼梦»里的哲学也不是哲学ꎮ 他谈到兴浓处ꎬ忽然停下来ꎬ说:“对 不起ꎬ我这里有个小动物!”说着把右手从后脖领伸进去ꎬ捉出了一只跳蚤ꎬ甚为得意ꎮ 我们问金 先生为什么搞逻辑ꎬ金先生说:“我觉得它很好玩!” 沈先生在生活上极不讲究ꎮ 他进城没有正经吃过饭ꎬ大都是在文林街二十号对面一家小米 线铺吃一碗米线ꎮ 有时加一个西红柿ꎬ打一个鸡蛋ꎮ 有一次我和他上街闲逛ꎬ到玉溪街ꎬ他在一 个米线摊上要了一盘凉鸡ꎬ还到附近茶馆里借了一个盖碗ꎬ打了一碗酒ꎮ 他用盖碗盖子喝了一 点ꎬ其余的都叫我一个人喝了ꎮ 沈先生在西南联大是一九三八年到一九四六年ꎮ 一晃ꎬ四十多年了! 一九八六年一月二日上午 (选自«汪曾祺全集»ꎬ人民文学出版社 年版) ２０１９ 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