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档内容
６ 散散 步步
我一个人回忆我们仨
杨 绛
自从迁居三里河寓所ꎬ我们好像跋涉长途之后ꎬ终于有了一个家ꎬ我们可以安顿下来了ꎮ
我们两人每天在起居室静静地各据一书桌ꎬ静静地读书工作ꎮ 我们工作之余ꎬ就在附近各
处“探险”ꎬ或在院子里来回散步ꎮ 阿瑗回家ꎬ我们大家掏出一把又一把的“石子”把玩欣赏ꎮ 阿
瑗的石子最多ꎮ
我们仨ꎬ却不止三人ꎮ 每个人摇身一变ꎬ可变成好几个人ꎮ 例如阿瑗小时才五六岁的时候ꎬ
我三姐就说:“你们一家呀ꎬ圆圆头最大ꎬ锺书最小ꎮ”我的姐姐妹妹都认为三姐说得对ꎮ 阿瑗长
大了ꎬ会照顾我ꎬ像姐姐ꎻ会陪我ꎬ像妹妹ꎻ会管我ꎬ像妈妈ꎮ 阿瑗常说:“我和爸爸最‘哥们’ꎬ我们
是妈妈的两个顽童ꎬ爸爸还不配做我的哥哥ꎬ只配做弟弟ꎮ”我又变为最大的ꎮ 锺书是我们的老
师ꎮ 我和阿瑗都是好学生ꎬ虽然近在咫尺ꎬ我们如有问题ꎬ问一声就能解决ꎬ可是我们决不打扰
他ꎬ我们都勤查字典ꎬ到无法自己解决才发问ꎮ 他可高大了ꎮ 但是他穿衣吃饭ꎬ都需我们母女把
他当孩子般照顾ꎬ他又很弱小ꎮ
他们两个会联成一帮向我造反ꎬ例如我出国期间ꎬ他们连床都不铺ꎬ预知我将回来ꎬ赶忙整
理ꎮ 我回家后ꎬ阿瑗轻声嘀咕:“狗窠真舒服ꎮ”有时他们引经据典的淘气话ꎬ我一时拐不过弯ꎬ他
们得意地说:“妈妈有点笨哦!”我的确是最笨的一个ꎮ 我和女儿也会联成一帮ꎬ笑爸爸是色盲ꎬ
只识得红、绿、黑、白四种颜色ꎮ 其实锺书的审美感远比我强ꎬ但他不会正确地说出什么颜色ꎮ
我们会取笑锺书的种种笨拙ꎮ 也有时我们夫妇联成一帮ꎬ说女儿是学究ꎬ是笨蛋ꎬ是傻瓜ꎮ
我们对女儿ꎬ实在很佩服ꎮ 我说:“她像谁呀?”锺书说:“爱教书ꎬ像爷爷ꎻ刚正ꎬ像外公ꎮ”她
在大会上发言ꎬ敢说自己的话ꎮ 她刚做助教ꎬ因参与编«英汉小词典»(商务出版)ꎬ当了代表ꎬ到
外地开一个全国性语言学大会ꎮ 有人提出凡“女”字旁的字都不能用ꎬ一些人响应赞成ꎮ 钱瑗是
最小的小鬼ꎬ她说:“那么ꎬ毛主席词‘寂寞嫦娥舒广袖’怎么说呢?”因此ꎬ这个会上的大学者如丁
声树、郑易里等老先生都喜欢钱瑗ꎮ
钱瑗曾是教材评审委员会的审稿者ꎮ 一次某校要找个认真的审稿者ꎬ校方把任务交给钱
瑗ꎮ 她像猎狗般嗅出这篇论文是抄袭ꎮ 她两个指头ꎬ和锺书一模一样地摘着书页ꎬ稀里哗啦地
翻书ꎬ也和锺书翻得一样快ꎬ一下子找出了抄袭的原文ꎮ
一九八七年师大外语系与英国文化委员会合作建立中英英语教学项目( )ꎬ钱瑗是建
ＴＥＦＬ
立这个项目的人ꎬ也是负责人ꎮ 在一般学校里ꎬ外国专家往往是权威ꎮ 一次师大英语系新聘的
英国专家对钱瑗说ꎬ某门课他打算如此这般教ꎮ 钱瑗说不行ꎬ她指示该怎么教ꎮ 那位专家不服ꎮ
据阿瑗形容:“他一双碧蓝的眼睛骨碌碌地看着我ꎬ像猫ꎮ”钱瑗带他到图书室去ꎬ把他该参考的
书一一拿给他看ꎮ 这位专家想不到师大图书馆竟有这些高深的专著ꎮ 学期终了ꎬ他到我们家
１来ꎬ对钱瑗说:“ ꎬ ”但是他承认“得益不浅”ꎮ 师大外国专家的成绩是钱
Ｙｕａｎ ｙｏｕ ｗｏｒｋｅｄ ｍｅ ｈａｒｄ.
瑗评定的ꎮ
我们眼看着女儿在成长ꎬ有成就ꎬ心上得意ꎮ 可是我们的“尖兵”每天超负荷地工作———据
学校的评价ꎬ她的工作量是百分之二百ꎬ我觉得还不止ꎮ 她为了爱护学生ꎬ无限量地加重负担ꎮ
例如学生的毕业论文ꎬ她常常改了又责令重做ꎮ 我常问她:“能偷点儿懒吗? 能别这么认真吗?”
她总摇头ꎮ 我只能暗暗地在旁心疼ꎮ
阿瑗是我生平杰作ꎬ锺书认为“可造之材”ꎬ我公公心目中的“读书种子”ꎮ 她上高中学背粪
桶ꎬ大学下乡下厂ꎬ毕业后又下放四清ꎬ九蒸九焙ꎬ却始终只是一粒种子ꎬ只发了一点芽芽ꎮ 做父
母的ꎬ心上不能舒坦ꎮ
锺书的小说改为电视剧ꎬ他一下子变成了名人ꎮ 许多人慕名从远地来ꎬ要求一睹钱锺书的
风采ꎮ 他不愿做动物园里的稀奇怪兽ꎬ我只好守住门为他挡客ꎮ
他每天要收到许多不相识者的信ꎮ 我曾请教一位大作家对读者来信是否回复ꎮ 据说他每
天收到大量的信ꎬ怎能一一回复呢ꎮ 但锺书每天第一事是写回信ꎬ他称“还债”ꎮ 他下笔快ꎬ一会
儿就把“债”还“清”ꎮ 这是他对来信者一个礼貌性的答谢ꎮ 但是债总还不清ꎻ今天还了ꎬ明天又
欠ꎮ 这些信也引起意外的麻烦ꎮ
他并不求名ꎬ却躲不了名人的烦扰和烦恼ꎮ 假如他没有名ꎬ我们该多么清静!
人世间不会有小说或童话故事那样的结局:“从此ꎬ他们永远快快活活地一起过日子ꎮ”
人间没有单纯的快乐ꎮ 快乐总夹带着烦恼和忧虑ꎮ
人间也没有永远ꎮ 我们一生坎坷ꎬ暮年才有了一个可以安顿的居处ꎮ 但老病相催ꎬ我们在
人生道路上已走到尽头了ꎮ
锺书于一九九四年夏住进医院ꎮ 我每天去看他ꎬ为他送饭ꎬ送菜ꎬ送汤汤水水ꎮ 阿瑗于一九
九五年冬住进医院ꎬ在西山脚下ꎮ 我每晚和她通电话ꎬ每星期去看她ꎮ 但医院相见ꎬ只能匆匆一
面ꎮ 三人分居三处ꎬ我还能做一个联络员ꎬ经常传递消息ꎮ
一九九七年早春ꎬ阿瑗去世ꎮ 一九九八年岁末ꎬ锺书去世ꎮ 我们三人就此失散了ꎮ 就这么
轻易地失散了ꎮ “世间好物不坚牢ꎬ彩云易散琉璃脆ꎮ”现在ꎬ只剩下了我一人ꎮ
我清醒地看到以前当作“我们家”的寓所ꎬ只是旅途上的客栈而已ꎮ 家在哪里ꎬ我不知道ꎮ
我还在寻觅归途ꎮ
(节选自«我们仨»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年版ꎬ有删改)
２０１２
多年父子成兄弟
汪曾祺
这是我父亲的一句名言ꎮ
父亲是个绝顶聪明的人ꎮ 他是画家ꎬ会刻图章ꎬ画写意花卉ꎮ 图章初宗浙派ꎬ中年后治汉
印ꎮ 他会摆弄各种乐器ꎬ弹琵琶ꎬ拉胡琴ꎬ笙箫管笛ꎬ无一不通ꎮ 他认为乐器中最难的其实是胡
琴ꎬ看起来简单ꎬ只有两根弦ꎬ但是变化很多ꎬ两手都要有功夫ꎮ 他拉的是老派胡琴ꎬ弓子硬ꎬ松
２香滴得很厚———现在拉胡琴的松香都只滴了薄薄的一层ꎮ 他的胡琴音色刚亮ꎮ 胡琴码子都是
他自己刻的ꎬ他认为买来的不中使ꎮ 他养蟋蟀ꎬ养金铃子ꎮ 他养过花ꎮ 他养的一盆素心兰在我
母亲病故那年死了ꎬ从此他就不再养花ꎮ
父亲是个很随和的人ꎬ我很少见他发过脾气ꎬ对待子女ꎬ从无疾言厉色ꎮ 他爱孩子ꎬ喜欢孩
子ꎬ爱跟孩子玩ꎬ带着孩子玩ꎮ 我的姑妈称他为“孩子头”ꎮ 春天ꎬ不到清明ꎬ他领一群孩子到麦
田里放风筝ꎮ 放的是他自己糊的蜈蚣(我们那里叫“百脚”)ꎬ是用染了色的绢糊的ꎮ 放风筝的线
是胡琴的老弦ꎮ 老弦结实而轻ꎬ这样风筝可笔直地飞上去ꎬ没有“肚儿”ꎮ 用胡琴弦放风筝ꎬ我还
未见过第二人ꎮ 清明节前ꎬ小麦还没有“起身”ꎬ是不怕践踏的ꎬ而且越踏会越长得旺ꎮ 孩子们在
屋里闷了一冬天ꎬ在春天的田野里奔跑跳跃ꎬ身心都极其畅快ꎮ 他用钻石刀把玻璃裁成不同形
状的小块ꎬ再一块一块逗拢ꎬ接缝处用胶水粘牢ꎬ做成小桥、小亭子、八角玲珑水晶球ꎮ 桥、亭、球
是中空的ꎬ里面养了金铃子ꎮ 从外面可以看到金铃子在里面自在爬行ꎬ振翅鸣叫ꎮ 他会做各种
灯ꎮ 用浅绿透明的“鱼鳞纸”扎了一只纺织娘ꎬ栩栩如生ꎮ 用西洋红染了色ꎬ上深下浅ꎬ通草做花
瓣ꎬ做了一个重瓣荷花灯ꎬ真是美极了ꎮ 用小西瓜(这是拉秧的小瓜ꎬ因其小ꎬ不中吃ꎬ叫做“打
瓜”或“笃瓜”)上开小口挖净瓜瓤ꎬ在瓜皮上雕镂出极细的花纹ꎬ做成西瓜灯ꎮ 我们在这些灯里
点了蜡烛ꎬ穿街过巷ꎬ邻居的孩子都跟过来看ꎬ非常羡慕ꎮ
父亲对我的学业是关心的ꎬ但不强求ꎮ 我小时了了ꎬ国文成绩一直是全班第一ꎮ 我的作文ꎬ
时得佳评ꎬ他就拿出去到处给人看ꎮ 我的数学不好ꎬ他也不责怪ꎬ只要能及格ꎬ就行了ꎮ 他画画ꎬ
我小时也喜欢画画ꎬ但他从不指点我ꎮ 他画画时ꎬ我在旁边看ꎮ 其余时间由我自己乱翻画谱ꎬ瞎
抹ꎮ 我对写意花卉那时还不太会欣赏ꎬ只是画一些鲜艳的大桃子ꎬ或者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瀑布ꎮ
我小时字写得不错ꎬ他倒是给我出过一点主意ꎮ 在我写过一阵“圭峰碑”和“多宝塔”以后ꎬ他建
议我写写“张猛龙”ꎮ 这建议是很好的ꎬ到现在我写的字还有“张猛龙”的影响ꎮ 我初中时爱唱
戏ꎬ唱青衣ꎬ我的嗓子很好ꎬ高亮甜润ꎮ 在家里ꎬ他拉胡琴ꎬ我唱ꎮ 我的同学有几个能唱戏的ꎮ 学
校开同乐会ꎬ他应我的邀请ꎬ到学校去伴奏ꎮ 几个同学都只是清唱ꎮ 有一个姓费的同学借到一
顶纱帽ꎬ一件蓝官衣ꎬ扮起来唱«硃砂井»ꎬ但是没有配角ꎬ没有衙役ꎬ没有犯人ꎬ只是一个赵廉ꎬ摇
着马鞭在台上走了两圈ꎬ唱了一段“郿坞县在马上心神不定”ꎬ便完事下场ꎮ 父亲那么大的人陪
着几个孩子玩了一下午ꎬ还挺高兴ꎮ 我十七岁初恋ꎬ暑假里ꎬ在家写情书ꎬ他在一旁瞎出主意!
我们的这种关系ꎬ他人或以为怪ꎮ 父亲说:“我们是多年父子成兄弟ꎮ”
我和儿子的关系也是不错的ꎮ 我下放张家口农村劳动ꎬ他那时还从幼儿园刚毕业ꎬ刚刚学
会汉语拼音ꎬ用汉语拼音给我写了第一封信ꎮ 我也只好赶紧学会汉语拼音ꎬ好给他写回信ꎮ
对儿子的几次恋爱ꎬ我采取的态度是“闻而不问”ꎮ 了解ꎬ但不干涉ꎮ 我们相信他自己的选
择ꎬ他的决定ꎮ 最后ꎬ他悄悄和一个小学时期女同学好上了ꎬ结了婚ꎮ 有了一个女儿ꎬ已近七岁ꎮ
我的孩子有时叫我“爸”ꎬ有时叫我“老头子!”连我的孙女也跟着叫ꎮ 我的亲家母说这孩子
“没大没小”ꎮ 我觉得一个现代的ꎬ充满人情味的家庭ꎬ首先必须做到“没大没小”ꎮ 父母叫人敬
畏ꎬ儿女“笔管条直”ꎬ最没有意思ꎮ
３儿女是属于他们自己的ꎮ 他们的现在ꎬ和他们的未来ꎬ都应由他们自己来设计ꎮ 一个想用
自己理想的模式塑造自己的孩子的父亲是愚蠢的ꎬ而且ꎬ可恶! 另外ꎬ作为一个父亲ꎬ应该尽量
保持一点童心ꎮ
一九九〇年九月一日
(选自«汪曾祺全集文卷 散文卷»ꎬ人民文学出版社 年版ꎬ有删改)
５ ２０１９
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