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１９ 大大雁雁归归来来
一月:融雪
利奥波德
每年ꎬ隆冬的暴风雪过后ꎬ紧随而来的就是融雪ꎮ 夜晚ꎬ积雪融化ꎬ水滴落在地上ꎬ发出滴滴
答答的声音ꎮ 滴答声惊扰了深夜酣睡的动物ꎬ也给冬眠的动物带来了奇异的骚动ꎮ 蜷缩在幽深
洞穴里正在冬眠的臭鼬ꎬ舒展四肢ꎬ大着胆子钻了出来ꎮ 它拖着肥胖的肚子ꎬ在潮湿的雪地上小
心翼翼地潜行ꎮ 臭鼬的足迹彰显着四季伊始ꎬ是我们称之为一年的四季循环中最早的可确定的
事件之一ꎮ
臭鼬的足迹似乎表明它对周遭这些在别的季节非同寻常的迹象毫不在意ꎮ 它笔直地穿过
田野ꎬ就仿佛它的主人将拖车套在了星辰之上ꎬ然后把缰绳抛下来ꎬ系在了它的身上ꎮ 我紧紧跟
随ꎬ好奇地猜想它此时的心理状态、欲望以及它的目的地ꎬ假如它有目的地的话ꎮ
从一月到六月ꎬ好玩的事情数不胜数ꎮ 一月可以追逐臭鼬的足迹ꎬ在无冠山雀的身上找脚
环ꎬ看看鹿啃食了哪些小松树ꎬ而水貂又挖开了哪些麝鼠的洞穴ꎮ 偶尔地ꎬ你才可能稍稍分心去
做别的事情ꎮ 一月对大自然的观察几乎如雪一样简单平和ꎬ又如寒冷一样持久ꎮ 你不仅有时间
观察谁做了什么ꎬ还有时间思考其中的缘由ꎮ
一只田鼠被我靠近的脚步声惊动ꎬ浑身湿漉漉地从臭鼬的足迹上越过ꎮ 它为什么会在白天
出现呢? 或许它是因为融雪而感到悲伤ꎬ因为就在今天ꎬ它不辞辛劳地在雪下啃噬出来的那座
隐秘地穿越草垫的地下迷宫消失了ꎬ只剩下暴露在外的看上去滑稽可笑的小径ꎮ 的确ꎬ那令积
雪融化的阳光挫败了田鼠经济体系的基本前提ꎮ
田鼠头脑清醒而冷静ꎬ它知道小草生长是为了让老鼠将它们以地下干草堆的方式储存ꎬ下
雪是为了让老鼠建造草堆之间的地下通道ꎬ供给、需求、运输一条龙ꎬ一切井然有序ꎮ 对老鼠而
言ꎬ雪意味着免于匮乏和恐惧ꎮ
一只毛足 在草地上空飞掠过来ꎬ它停下脚步ꎬ如翠鸟般盘旋ꎬ然后像带羽毛的炸弹一样掉
进了沼泽ꎮ 它没有再飞起来ꎬ所以我确信它捉住了某只田鼠并且已经开始进食ꎮ 可怜的田鼠ꎬ
由于太担心融雪给自己原本井然有序的世界所造成的损失ꎬ来不及等天黑就出来视察ꎬ结果成
了毛足 的食物ꎮ
毛足 不知道小草为什么生长ꎬ但它很清楚融雪以后它又能抓老鼠了ꎮ 带着对融雪的期盼ꎬ
它从北极洲一路南下ꎮ 对它而言ꎬ融雪意味着免于食物匮乏和恐惧ꎮ
臭鼬的足迹进入了树林ꎬ穿过一块空地ꎮ 野兔已经把这里的积雪踩得结结实实ꎬ并且在雪
地上留下了斑驳的略带粉色的尿痕ꎮ 刚刚冒出的橡树苗也因为融雪而树皮剥落ꎬ露出了新茎ꎮ
一簇簇兔毛证明了求偶的雄兔之间新年首轮战斗已经打响ꎮ 在树林的深处我发现了一摊血迹ꎬ
血迹四周是猫头鹰翅膀扫出的一大片弧状的痕迹ꎮ 对这只野兔而言ꎬ融雪使其免于食物的匮
１乏ꎬ但也令其忘乎所以地抛弃了恐惧心ꎮ 猫头鹰则提醒了它ꎬ春天将至ꎬ野兔需谨慎ꎮ
臭鼬的足迹一直向前ꎬ全然不顾可能得到的事物ꎬ也不关心周围动物的嬉戏和争斗ꎮ 我真
想知道它究竟在想些什么ꎬ又是什么把它拖下了床? 会不会是什么浪漫的动机促使这个胖胖的
家伙拖着大肚子在泥泞中前行? 它的足迹最终没入了一堆浮木ꎬ再也不见踪迹ꎮ 我听到水滴落
在圆木上发出的滴答声ꎬ那是积雪融化的声音ꎬ臭鼬肯定也听见了ꎮ 会不会这就是它一路寻找
的目标呢? 我不禁猜想ꎮ 我转身回家ꎬ一路上仍在思考着这个问题ꎮ
(选自«沙乡年鉴»ꎬ四川文艺出版社 年版)
２０２２
十二月:家园
利奥波德
居住在我农场上的野生动物不大情愿地———却是非常确切地———告诉我ꎬ在我的这个区域
内ꎬ有多大范围包括在它们日夜不停的巡行路线中ꎮ 我对这一点感到好奇ꎬ因为它在它们的和
我的空间规模之间ꎬ提供了一个比例ꎬ所以也就很容易地提出这样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谁更彻底
地了解这个它们生活于其中的世界?
和人们一样ꎬ我的动物们常常用它们的行动泄露了它们拒绝用语言泄露的机密ꎮ 很难预言
何时ꎬ或如何会使这些泄露出来的秘密公开化ꎮ
狗ꎬ因为没有拿斧子的手ꎬ所以在我们其他人砍树时ꎬ它自由自在地搜索着ꎮ 一阵突来的汪
汪声引起了我们的注意ꎬ一只野兔从它草中的床上蹦了起来ꎬ急急忙忙地不择方向地跑着ꎮ 它
笔直地奔向一个 英里远的木堆ꎬ钻进两捆木头之间ꎬ这是一个超过追踪者的射程的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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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在ꎮ 狗在一棵坚固的橡树上留下了几个象征性的牙印之后ꎬ就不再追它ꎬ而重新去搜寻某只
不大精明的棉尾兔ꎬ我们也重新砍起树来ꎮ
这段小小的插曲告诉我ꎬ这只野兔对所有在它的草地上的窝和木堆之下的防空洞之间的地
面ꎬ都是很熟悉的ꎬ而且还知道怎么能笔直地跑到目的地ꎮ 这只野兔的家园至少有 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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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圆ꎮ
光顾过我们的放食点的黑头山雀ꎬ每年都要被逮住ꎬ并被戴上环志ꎮ 我们的某些邻居也给
黑头山雀喂食ꎬ但没人给它们戴环志ꎮ 我们注意了距离我的喂食器最远的ꎬ可以看见黑头山雀
的地方ꎬ从而得知ꎬ我们的鸟群在冬天的家园有半英里之遥ꎬ而且只是在可防风的区域以内ꎮ
夏天ꎬ当这群鸟散开去求偶的时候ꎬ戴着环志的鸟在很远的地方都能被看到ꎬ并且常常和没
有环志的鸟搅在一起ꎮ 在这个季节ꎬ黑头山雀不在乎风ꎬ经常能发现它们待在空旷而有风的
地方ꎮ
三只鹿的脚印非常清晰地印在昨天下的雪上ꎬ它们穿过了我们的树林ꎮ 我逆着这些脚印的
方向向后走去ꎬ发现了在一起的三个窝ꎬ在雪的映照下显得很清楚ꎬ它们在沙滩上的一个很大的
柳树丛里ꎮ
我又顺着这些脚印往前走ꎬ它们一直通向我的邻居的玉米地ꎮ 在那里ꎬ鹿从雪中刨出残留
下的玉米ꎬ还把一个柴火堆弄得乱糟糟的ꎮ 脚印从这里折回沙滩ꎬ不过是另一条路线ꎮ 在回沙
２滩的途中ꎬ这些鹿刨过某些草丛ꎬ用鼻子在其中寻找嫩的绿芽ꎬ它们还到一个泉边饮过水ꎮ 我的
夜间行军图完成了:从鹿窝到早饭地点的全部距离是 英里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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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树林总是藏有松鸡ꎬ但在去年冬天的某一天ꎬ在一场又深又轻柔的雪之后ꎬ我却未能
发现一只松鸡ꎬ也未能发现任何它的足迹ꎮ 我已经大致上断言ꎬ我的鸟搬走了ꎮ 就在这时候ꎬ我
的狗停到了一个猎点上ꎬ这个猎点在一棵去年夏天被风吹倒的布满叶子的橡树梢上ꎮ 三只松鸡
惊飞出来ꎬ一只接着一只ꎮ
无论在那棵倒下的树梢下ꎬ或者周围附近的地方ꎬ都没有任何踪迹ꎮ 很明显ꎬ这些鸟曾经是
飞进去的ꎬ但是来自何方? 松鸡必须吃食ꎬ特别是在冰点的天气里ꎬ于是ꎬ我检查着那些掉在地
下的东西ꎬ以便发现一条线索ꎮ 我发现了鳞苞ꎬ还有结了冻的龙葵的粗糙的果皮ꎮ
我曾经注意到ꎬ夏天ꎬ在一片幼小的枫树丛里ꎬ那里长着很多龙葵ꎮ 我到了那儿ꎬ经过一番
搜索ꎬ在一根圆木上发现了松鸡的足迹ꎮ 这些鸟不曾在柔软的雪上跋涉ꎬ却曾走过这些圆木ꎬ并
在它们到达的地区里啄食着散布在这儿或那儿的突出来的浆果ꎮ 从这里到那棵倒下的橡树的
东面ꎬ共有 英里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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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ꎬ在日落时ꎬ我看见一只松鸡在西面 英里的杨树丛中露了出来ꎮ 但在那儿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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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它们的足迹ꎮ 故事就在这里结束了ꎮ 这些鸟ꎬ在雪层很柔软的日子里ꎬ是用翅膀掠过它们
的家园的ꎬ而不是用脚走ꎬ这个家园是在半英里的范围之内ꎮ
科学对这种家园的了解极少ꎬ几乎不知道在各种不同的季节里它有多大ꎬ在它的疆界内必
须包括怎样的食物和住所ꎬ它在什么时候和怎样抵制侵犯者ꎬ它的拥有权是属于个人的ꎬ家庭
的ꎬ还是群体的ꎮ 在那里有着动物经济学ꎬ或者说是生态学的基本原则ꎮ 每个农场都是一本动
物生态学的教科书ꎬ熟知森林的人的知识是这本书的说明ꎮ
(选自«沙乡年鉴»ꎬ吉林人民出版社 年版)
１９９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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