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奇案|白马教案| 第二十九章 铁匠陈知白在城西驻地待到后半夜,把白存义的关外分册、白存孝的账册和白继业的名册一字排开,从头到尾交叉比对。他要找一个人——一个和白老五有血仇,和刘小娥有亲属关系,右手虎口有刀伤,左肩比右肩低,一双眼睛一黑一灰的人。这个人从关外追到济南,杀了阿桂,杀了白继业,割烂了白存孝的腿,现在可能还在济南,也可能已经去了关外,或者正在去北平的路上。白继业的名册里记录了白老五在山东处决的每一个人,白存义的关外分册记录了白老五在关外杀的每一个人。这四十人里,和刘小娥有关联的只有两个——白秀姑和刘小娥本人。白老五杀刘小娥的罪名是“私放叛徒”,杀白秀姑的罪名也是“私放叛徒”。这两个女人先后放走了同一个人——不是白秀姑放走了刘小娥,而是刘小娥放走了一个人,白秀姑又放走了刘小娥。白老五先杀了白秀姑,然后把刘小娥从河南抓回来杀了。白老五在名册里从不写被放走的人的名字,只写执行结果。但白存孝的账册里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写在白秀姑处决记录的边角,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像是写的人怕被人看到,又忍不住要记下来:“秀姑放走之人乃信阳铁匠刘某,刘小娥之胞弟。”刘小娥死的时候白满河还小,他娘临死前把他托付给谁?白老五自己。白老五把白满河养大,逼他做执刀人,但从来没告诉过他——你娘是因为放走了你亲舅舅才被我杀的。那个右手虎口有刀伤、左肩低、一双阴阳眼的男人,是刘小娥的弟弟,白满河的亲舅舅。他右手虎口的刀伤,是当年白老五抓住刘小娥时他冲上去挡刀被割断的。他那双阴阳眼,是胎里带的——刘大巴掌说他是河南信阳人。和白存义在关外分册里记的“师娘刘氏,河南信阳人”完全对得上。这个姓刘的铁匠从关外追到济南,先在锦州城外破庙后头杀了阿桂,用白继业扎的白花祭奠了那个从没沾过血的哑孩子。然后他一路南下追到济南,杀了白继业——不是恨白继业,是因为白继业是白老五所有徒弟里唯一一个在替白老五赎罪的人。他用白马教的匕首刺穿白继业的心脏,在白继业胸口刻白马烙印,然后拿走白继业枕头底下那把削竹刀——不是贪图那把刀,而是那把削竹刀是白老五临死前买给白继业的,上面刻着一个“活”字。他把白花留在了白继业的屋里,让后来的人知道这个年轻人替多少人烧过纸马。天快亮了,城西驻地的操场上已经有了士兵出操的动静。岳扶光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只装了四本册子的藤箱。陈知白没有叫醒他,自己走出营房,站在晨光里望着东边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白存孝被割烂了腿丢在废窑场,白存义在千佛山的窑洞里隐居。白满河带着铁盒子去了易水。小满——白满仓——还在城北那间破屋子里,每天用烧焦的树枝在地上画马。他转身回到营房,把岳扶光叫醒。“去城北田桂英家。把她们母子接到军法处来。告诉马中校,派两个兵守在门口,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岳扶光揉揉眼睛站起来,把藤箱放在椅子上,抓起外套就往外跑。陈知白又拿起电话接通了北平霍子襄的办公室,把刘小娥胞弟的特征和外貌描述详细报了过去,请霍子襄在北平各旅馆和火车站布控——这个人如果不在济南,下一步可能去北平找知不足斋,或者去易水找白三爷。霍子襄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白老五杀了他姐姐,他找白老五报仇。白老五死了,他杀白老五的徒弟报仇。白老五的徒弟也快死光了,他还要杀谁?”“白老五的儿子。”陈知白说,“白满河和白满仓。白满河已经离开济南去了易水,暂时应该安全。但白满仓——白老五藏在济南城北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还跟着他娘住在破屋子里。白继业死前两三天特地去城北送米送棉被,把削竹刀留给那孩子。白继业知道自己会死,他怕那姓刘的下一步找上这孩子。”霍子襄沉默了一会儿。“这个姓刘的铁匠,叫什么名字?”“不知道。白存孝的账册里只写了他的姓,没写名字。刘小娥的胞弟,白满河的亲舅舅,河南信阳人,职业是铁匠——白秀姑放走他时他在信阳打铁。白老五杀了他姐姐之后,他在关外寻了至少好几年,学会了白门的仪轨和白马教的规矩,然后用白老五自己的规矩一个一个杀他的徒弟。他是在替姐姐复仇,还是在替白门清理门户——他自己可能也分不清了。”电报里简述了刘小娥胞弟的特征和当前动向,请何守田在张家口留意——此人可能北上去关外,也可能绕道察哈尔去易水。何守田在张家口跑马帮,三教九流都熟,眼线比警察局还灵。白满河带着铁盒子去了易水,如果他舅舅也往易水方向去,甥舅二人极有可能在易水边上相遇。白满河从来没见过这个舅舅,刘小娥死时他还小,不记得舅舅长什么样。但姓刘的铁匠一定知道白满河——白老五的亲儿子,从小被逼做执刀人,差点被他爹变成第二个白老五。他不知道找到白满河以后会做什么——认亲,还是用白门的规矩验一验这个外甥,看他到底是他爹的儿子还是他娘的儿子。士兵们正在跑操,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白老五一生杀了四十多人,用白三爷刻的符印在死者胸口按白马烙印,再用刻着“无”字的刀刺穿心脏。他以为自己是替天行道,实际上只是在用规矩掩盖自己的贪婪和残暴。他死后,他的徒弟们散的散、死的死,他藏在城北的儿子从没见过他,他逼做执刀人的另一个儿子从没叫过他一声爹,他临死前捡回来的哑孩子被人勒死扔进枯井,他唯一笑过的对象是那个被他骂“马腿画歪了”的小哑巴。他用白三爷打的那几把刀杀了太多人,到头来自己的徒弟也被人用同样的刀、同样的仪轨、同样的规矩夺走性命。那个姓刘的铁匠不是在替天行道——他是在用白老五自己的刀,一刀一刀剜掉白老五在这世上留下的所有痕迹。小满怀里抱着一匹纸扎白马和那只铁盒子,田桂英手里拎着个旧布包袱,里面是母子俩仅有的几件换洗衣物。小满被带进营房时没有哭,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城北的方向——那是他住了好几年的破屋子,也是白继业每年冬天拎着米和棉被走过半个济南城来看他的地方。陈知白蹲下来看着小满。“你继业哥跟你说过,如果有一天不能来看你了,让你去找谁?”“你存义哥现在在千佛山等你。我让人送你去。他会教你扎纸马——你继业哥来不及教完的,他替教。”小满沉默了一会儿,把怀里的纸马抱得更紧了些。“我哥白满河呢?他还会回来吗?”他问话时眼睛望着陈知白,那双眼睛很静,和白满河在趵突泉街后巷抱着铁盒转身走进夜色时的神情截然不同,但眼底深处某种东西是相同的——那是白家这代“满”字辈的人共有的印记,不是刻在胸口,是刻在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