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古典小说里,多的是帝王将相、英雄好汉的故事,而《金瓶梅》是个异类。学者刘晓蕾说:“从《金瓶梅》开始,家庭生活和女性才进入小说的视野。”
《金瓶梅》中的潘金莲,比《水浒传》中的潘金莲多活了7年,兰陵笑笑生在这7年中呈现了一个更完整的、活生生的潘金莲。潘金莲是会写情书的,这说明她对爱是有期待的,她渴望正常的爱与婚姻,却一再落空、一路下坠。
同情一个公认的“坏女人”,这在当时非常罕见。《金瓶梅》看见了潘金莲的败坏,也照见了她的创伤,让我们有机会体察那个时代女性的欲望和命运。
《水浒传》是男人的传奇,书中但凡漂亮点的,潘金莲、潘巧云、阎婆惜,都爱找汉子,最后的下场都不好。至于上了梁山的孙二娘和顾大嫂,不是母夜叉就是顾大虫。好不容易有个好看的扈三娘,却像提线木偶,还被嫁给了矮脚虎王英。
在施耐庵笔下,女人就像工具人,功能是用来衬托男人的伟岸、刚直和高洁的情操。

你看,武松是这样骂潘金莲的:“嫂嫂,不要恁的不识羞耻!”同时把手一推,差点儿把金莲推倒,又道:“武二是个顶天立地噙齿戴发的男子汉,不是那等败坏风俗伤人伦的猪狗!……我武二便眼里认的是嫂嫂,拳头却不认的是嫂嫂!”(卷之一第二回)
《水浒传》的作者认为,只有不近女色的才是真英雄。宋江劝矮脚虎王英:但凡好汉犯了“溜骨髓”三个字的,好生惹人耻笑。他自认好汉,只爱学使枪棒,于女色上不十分要紧。男性的精气好似骨髓,近了女色会伤及骨髓,人生彻底沉沦。
至于潘金莲这个形象,在《水浒传》里实在经不起推敲。施耐庵安排金莲在张大户家当使女,大户骚扰她,她不愿意,还告诉了大婆,大户一怒之下才把她嫁给武大。可是,后来金莲一改常态,又是勾引武松,又是与西门庆偷情,性情大变,像换了一个人。
归根到底,《水浒传》是男人书写的描写男人的书,对女人没什么耐心。
《金瓶梅》里的潘金莲不再是工具人,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真实又复杂,虽然最后依然被武松杀死了,但至少比《水浒传》里多活了七年。
潘金莲毒死武大,嫁给西门庆,在西门庆的后院里,又和西门庆的女人们争宠夺爱,挑起口角和战争,她的独占欲和嗔恨心越来越强,人也越来越狠毒。先是用计排挤宋蕙莲,逼她走上绝路;又用豢养的白狮子猫扑杀了李瓶儿的儿子,李瓶儿也因此病重而亡;最后又给西门庆灌多了春药,导致他纵欲而亡;西门庆死后,又跟女婿陈敬济通奸,被吴月娘发现后撵了出去,重新来到王婆处等候发卖;直至被武松骗婚杀死。
正是在这七年,《金瓶梅》呈现了一个不一样的潘金莲,让我们有机会体察那个时代女性的欲望和命运。
兰陵笑笑生先给潘金莲改了身世。她父亲去世早,九岁时被母亲潘姥姥卖给王招宣家,习学弹唱,读书识字,她长得美,聪颖伶俐。早早就穿上扣身衫子,展现自己的女性魅力。十五岁那年,王招宣死了,她被潘姥姥赎出,又卖给了张大户。张大户收用了她,身体日渐衰弱,大婆不乐意了,大户只好把她嫁给了武大。平日里大户偷偷来看金莲,被武大撞见,武大就躲了出去,心想这“原是他的行货”。
行货就是商品、物品,可以随意处置。潘金莲自始至终都被卖来卖去,身不由己。西门庆死后,吴月娘又让王婆重新卖金莲,最终落在武松手里,潘金莲到死都是行货。

在《金瓶梅》里,潘金莲不再是天生淫妇,而是一个正常的女人,渴望正常的爱与婚姻,却一再碰壁,然后一路下坠。作者兰陵笑笑生甚至给予她足够的同情和慈悲,她被嫁给武大,作者忍不住为她鸣不平:“卖金的偏撞不上买金的。”
《金瓶梅》之前的小说往往偏爱写历史题材,偏爱帝王将相和英雄好汉这些大人物,兰陵笑笑生却一反常态,关注清河县一个土豪的家庭生活。
《金瓶梅》的书名甚至是由三个女性构成——潘金莲、李瓶儿和庞春梅。从上到下,从大到小,从男性到女性,照见了市井人生、日常生活,以及女性的存在。这是一场巨大的文学变革,正是从《金瓶梅》开始,家庭生活和女性才进入小说的视野。
兰陵笑笑生撕掉定义女性群体的道德标签,从人性的角度,把女性放在婚姻家庭、日常生活的琐细背景下,呈现她们的心思和欲望。女性跟女性之间的交锋、争斗和情谊,往往都无事生非,属于“茶杯里的风波”,似乎没什么价值和意义,但在《金瓶梅》里,这些风波被推到前台,被呈现得丝丝入扣、细致入微。
潘金莲这个形象由此变得极为复杂。我们很难斩钉截铁地说她是一个坏女人,如果要说,也只会说她其实是一个真实的人,甚至她的欲望和愤怒也并非不可理解。
在西门庆的女人里,潘金莲是唯一一个会写情书的人,这说明她对爱有期待。但她的两封情书都没有好下场,一封如泥牛入海,一封被西门庆撕碎,只为了讨好新勾搭上的妓女。这预示着潘金莲的爱会落空,她将备受煎熬。
作者还让我们看到了她的痛苦。有段时间,西门庆外有王六儿,内有李瓶儿和官哥,潘金莲被冷落了很久。她独守空房,雪夜里弹琵琶,外面屋檐铁马响,忙喊春梅去看是不是西门庆来了,却是起风落雪了。
这就是第三十八回“潘金莲雪夜弄琵琶”,这本来是爱情小说里常见的桥段,表达爱与相思,非常美好,但在这里主角成了潘金莲。在中国古典小说里,同情一个公认的坏女人是罕见的。
在那个以金钱为王的时代,潘金莲的处境又是尴尬的,因为她很穷。
潘姥姥坐着轿子来看她,需要六分银子的轿子钱,她拿不出来,吴月娘让她记到家庭账目上,她拒绝,最后还是孟玉楼掏钱打发了。潘姥姥偷偷对别人抱怨潘金莲不好,庞春梅来了,说了一番话,原来潘金莲是真没钱,但她心气高、自尊心强,不想让人小看她,虽然管账但从不擅自动用公共账户。
作者提供了潘姥姥和庞春梅的两个视角,结论全然不同。论断一个人很简单,但从表面看似乎不太负责任。
庞春梅是《金瓶梅》里三个女主之一,戏份不多,但个性比潘金莲还刚强,而且和潘金莲有非同一般的情谊。虽然她们二人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但她们的姐妹情却很动人。传统文学一般喜欢倡扬男性友情,《金瓶梅》的作者却反其道而行之,把西门庆和他的酒肉朋友之间的关系写得很市侩、很虚假。
潘金莲个性很强,她爱听篱察壁、惹是生非,战斗力超强。她刚嫁过来就刺激西门庆动手打了孙雪娥,又刺激宋蕙莲自杀。生了西门庆在世时唯一儿子的李瓶儿,成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她常常打狗伤人,指桑骂槐,李瓶儿气得胳膊发软,对她也无可奈何。
孙雪娥对吴月娘诉苦:她的嘴巴像淮洪,谁能说得过她!但客观来讲,潘金莲聪明过人,又有好口才,其生命力相当顽强。她既危险,又有魅力,这样的特性,在《红楼梦》的王熙凤身上也能见识到。

不过,越到后来,潘金莲就越肆无忌惮,完全成了情欲的奴隶。因为给西门庆吃多了春药,导致西门庆纵欲而亡,她很快就和女婿通奸,东窗事发后,吴月娘让王婆带她另行发卖。时隔七年,她又来到王婆家里,作者这样写:“依旧打扮。乔眉乔眼,在帘下看人,无事坐在炕上,不是描眉画眼,就是弹弄琵琶。”
七年前,她还是武大娘子时,也曾这样倚门卖俏。如今,她又回到了人生的原点,却不懂得收敛和反思,晚间又勾搭上王婆的儿子,依旧沉溺在欲海里,不可自拔。
这样的潘金莲,确实不配有更好的命运。最后武松骗她结婚,却在新婚之夜虐杀了她。这一段杀戮文字,《金瓶梅》比《水浒传》多一倍,写得更残酷。写到这里,作者也忍不住道:“武松这汉子端的好狠也!”绣像本有无名评点:“读至此,不敢生悲,不忍称快,然而心实恻恻难言哉!”
文学是人性的领域,而不是道德的地盘。《金瓶梅》的作者能够冲破男权意识的藩篱,呈现一个“坏女人”的全部人生,看见她的败坏,也能照见她的创伤,这非常了不起,这就是文学的价值。
《金瓶梅》对女性的关注和同情,文学的视野和格局也为之一变,影响是深远的。
后来,曹雪芹让《红楼梦》里的贾宝玉,说出“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进一步发现了女儿的清洁与高度,这是站在《金瓶梅》的肩膀上对文化和人性的深刻洞察。
我们也能从贾宝玉身上发现西门庆的影子,从林黛玉、王熙凤身上看见潘金莲的部分性格,当然,从《金瓶梅》到《红楼梦》,是从暧昧到清澈,从沉沦到自我救赎,是真正的“脱胎换骨”。
来源:本文摘编自
《观世相》
副标题:古典小说里的浮生与世情
主编:苗怀明
出版社: 贵州人民出版社
出品方: 后浪
出版年: 202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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