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那天找到我爸的时候，他正缩在网吧角落的座位上。屏幕蓝光打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更深。我站在他身后，看他在Excel表格里填数字，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填。那些数字我都认识，是家里卖掉的房子价格，是借过的每一笔钱，是他拿走的我的学费。
我妈走之前说，你爸把家底都输光了。我那时大三，暑假回来看见门锁换了。房东站在门口，说我爸欠了三个月房租。我打他电话，关机。找了两天，他以前的工友说可能在这家网吧。
“爸，回家吧。”我说。他转过头看我，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他没说话，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示意我坐下。
我坐下了。他指着屏幕上的表格说，你看，这些是欠的钱，这些是能卖的东西，这些都折算成现金。我这才注意到，那张Excel表格被他画得密密麻麻，用不同颜色标注。红色是马上要还的，黄色可以拖一拖，蓝色是还有回旋余地的。
“我以前做会计的时候，什么账都能理清楚。”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后来觉得上班来钱慢，想走捷径。捷径走不通，就想到赌桌上捞一把。捞来捞去，什么都没了。”
他点了一根烟，手有点抖。烟是那种最便宜的，我见过楼下工地工人抽的。他说你妈走了，房子没了，我什么都没给你留下。我说还有这张表？他愣了一下，居然笑了。“这张表告诉我，我还欠你九年零三个月的生活费。”他指着表格最下面一行的数字。“按最低标准算的，你大学毕业前够用。”
那天晚上我陪他在网吧坐了一夜。他教我Excel的用法，不光是填数字，还有公式怎么用，条件格式怎么设。他说做表格最重要的是理清逻辑，先做什么后做什么，哪一步错了都会影响结果。他把桌上那包烟抽完了，又去买了一包。我把自己那份炒饭分给他一半，他推了一下，最后还是吃了。
凌晨四点的时候，他突然说，人生也像这张表，错了可以撤销，但不会自动保存。你要手动存，存盘就是承担后果。我问他，你后悔吗？他说后悔有用吗，日子还得过。
后来我毕业了，工作了，自己也会做Excel表格。每次打开那个软件，我都会想起那个网吧角落。没人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一个输光一切的中年男人，教会儿子最重要的一课。
那张表格他还留着，存在一个U盘里。去年过年我去看他，他租了个小房子，还在做会计。他拿出那个U盘说，要不要看看当年那张表？我说不用了，数字我都记得。
有些账算不清，有些账算清了也没用。但你知道怎么算，知道错了怎么改，这就够了。我爸现在不赌了，偶尔喝点酒。我们不怎么提以前的事，但每次见面他都会说，Excel的公式又更新了，你学不学？我说学。他就打开电脑，像当年在网吧一样，一格一格地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