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午，我干了件有点疯狂的事。

我让 AI 帮我评估一个想法：能不能做一个"功能全部可插拔"的应用？不是简单的"加个插件"，而是每一个功能都可以拔下来换掉，甚至同一个功能的不同版本也能互相替换。

我以为它会说：这个想法很新，很有前景。

结果它沉默了一会儿，给我讲了一串"坟场"——过去几十年，抱着同样想法做软件的人，几乎都死了。

我突然意识到，我可能撞上了软件产业五十年来最深刻的一次变革。

这篇文章，就是下午那场对话的整理和延伸。

一、软件曾经是"冰"

要理解软件正在变成什么，得先看它曾经是什么。

1960 年代，软件是"焊死"在硬件里的。IBM 卖大型机，交付的是"带程序的机器"。你想换个功能？对不起，得换机器。

软件像冰，冻在机器里，一动不动。

那时候没有"软件公司"，只有"计算机制造商"。软件是硬件的附属品，形态完全固定。

二、软件变成了"瓶装水"

直到 PC 出现，软件第一次"独立"了——你可以买一张软盘，装到任何一台电脑上。软件开始流动了。

然后是客户端/服务器，是网页，是移动 App。2008 年 App Store 上线，软件进入"成品时代"：每个功能都被打包进一个 App，装进一个"瓶子"，用户去商店里挑瓶子。

这就像瓶装水：水（软件的能力）已经能流动了，但它还是被装进固定的瓶子里。你要喝水，先得买瓶子。

三、水开始从瓶子里漏出来

但"把功能从应用里拆出来"这件事，其实一直在悄悄发生，而且越拆越大：

2005 年前后，拆的是函数和类

——Eclipse 的 OSGi，把一个 IDE 拆成上千个可插拔的模块；

2015 年前后，拆的是服务

——Docker、Kubernetes，把应用拆成一个个容器，独立部署、独立升级；

2020 年前后，拆的是业务能力

——电商把支付、物流、库存拆成独立服务，按需组合，行业里叫 Composable Commerce；

2026 年，拆的是 AI 能力

——DeepSeek Harness、MCP、Agent Skills，把"智能"本身变成可插拔的模块。

注意这个规律：拆的粒度越来越大，从函数到整个子系统。2005 年你拆的是一个函数，2026 年你拆的是"整个认证流程""整个支付链路"。

水正在从瓶子里，一点点漏出来。

四、为什么以前做这件事的人，都死了

既然方向一直有人想，为什么到今天还没有一个"一切皆插件"的通用应用？

因为做过的人几乎都死了，而且死因高度一致。

第一个是 KDE Plasma 4。2008 年，这个 Linux 桌面系统提出"一切皆 Plasmoid"——桌面、面板、任务栏、时钟、天气，全部做成可插拔的小组件。听起来很酷，结果却是：性能灾难，桌面卡顿；组件之间通信复杂，一个崩溃拖垮整个桌面。用户根本不想要"拼乐高"，他们只想要一个能用的桌面。2014 年，Plasma 5 推倒重来。

第二个是 Amarok。曾经最受欢迎的音乐播放器，花了约两年时间做全面插件化重写。结果呢？重写期间用户全跑了，跑到了从它分叉出去的 Clementine。它的 3.0 版本直到 2024 年才发布——一个音乐播放器重写了十几年，已经没人记得它了。

第三个是 Eclipse 的 OSGi。软件史上插件化最彻底的工程：一个 IDE 拆成上千个模块，每个都是可插拔的 Bundle。但模块之间的版本依赖形成一张蛛网——升级一个模块，牵动几十个。开发者抱怨"依赖地狱"，调试时断点都打不进去。企业最终放弃了 OSGi，转向更粗粒度的微服务。

第四个是 Mozilla。Firefox 的插件体系折腾了十几年：搞过轻量级插件 Jetpack，又和老插件体系两套并存，开发者无所适从；Firefox OS 手机系统也以失败告终。最终 Mozilla 转向了 WebExtensions——本质上是放弃"一切皆插件"，回到"有限的扩展点"。

如果给这些失败找个共同的死因，大概是五个：

① 冷启动螺旋。

没有插件 → 用户觉得这应用啥也干不了；没有用户 → 开发者觉得做了也没人用。两边互相等，最后一起死。

② 接口的"宪法困境"。

接口一旦发布就是宪法，改接口等于所有插件重写。于是接口要么僵化，要么分裂，最后生态崩掉。

③ 复杂度爆炸。

5 个插件就有 10 条依赖关系，50 个插件就是 1225 条。指数级增长，没有团队能维护。

④ 商业模式真空。

框架免费、插件开发者免费、用户免费——谁来付费？VS Code 能做插件化，是因为微软根本不需要编辑器本身赚钱，它是整个云生态的入口。不是每个公司都有这个底气。

⑤ "通用"的诅咒。

越想做一个通用的插件化框架，接口就越抽象，越没人知道拿它干什么。反过来看，成功的插件化产品全是垂直的：VS Code 是编辑器，Figma 是设计工具，Obsidian 是笔记，WordPress 是博客——领域越窄，越容易成。

五、那为什么这次不一样？

因为 2026 年的条件，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第一，内核不用从头写了。Cordis——一个天生为"一切皆插件"设计的框架，已经默默维护了四年多，作者是开源聊天机器人框架 Koishi 的创始人。它不是空想，是实战验证过的。今年 8 月，DeepSeek 和北大还联合发了一篇论文，用形式化的方法验证了这套插件体系的正确性。

第二，AI Agent 天生需要"可插拔"。Agent 本身是空壳，能力全靠外部工具——这决定了 AI 时代的软件天然就是插件化的。DeepSeek Harness 今年 8 月 13 日开源，5 天 GitHub 星数破 15 万，不到两周已经 18 万。这个速度本身就是信号：市场在等这个东西。

第三，基础设施齐了。npm 上的包数以百万计，GitHub 上的仓库数以亿计，组件复用的成本趋近于零。插件分发、版本管理、依赖解析，全都有现成工具。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AI 把最难的"组装"问题解决了。以前用户要自己逛插件商店、自己装、自己配——这是所有插件化产品死在用户端的原因。现在，AI 可以帮你选插件、装插件、配插件，用户根本不需要知道"插件"的存在。

六、未来的软件长什么样

我的判断是八个字：底层是乐高，上面是成品玩具。

对开发者：软件会拆成一个一个"能力积木"。以后你未必再做一个完整的 App，而是做一个能被 AI 随时调用组合的原子能力。就像汽车产业——福特曾经自己造发动机、轮胎、玻璃、座椅；今天的汽车，发动机是博世的，轮胎是米其林的，玻璃是福耀的。软件正在从"整车厂时代"，走向"零部件供应商时代"。

对用户：你看到的还是一个"成品"——但这个成品，是 AI 根据你的需求，从能力池里实时组装出来的。

你说："我要一个能管 5 人团队的项目工具，数据存在本地，界面简洁。"

AI 从能力池里抓来项目看板、本地存储、极简界面，几秒组装好，递给你。

你全程不知道"插件"的存在。用完即散，下次要别的，再组装。

这听起来像科幻，但"成品 App 会消失"这句话，圈内已经喊了两年。它的准确版本是："成品"会消失，"能力"会永存。固定形态的软件包会消失，软件变成流态——像水，根据容器的形状成形，而不是让用户去适应软件的形状。

七、这对你意味着什么

当然，这条路还很长。接口标准还在混战（MCP、Harness、各家私有协议），过渡期至少还要五到十年，中间一定很乱。

但对普通人来说，变化已经开始了：

以后你不需要再"适应软件的形状"——不需要为了一个功能装一个 App，不需要在十个差不多的软件里比较哪个更顺手。你只需要说出你要什么，软件自己会长出你要的样子。

这是我这几年对软件行业最有信心的一次判断。不是因为 AI 多聪明，而是因为软件终于要从"瓶子"里解放出来了。

五十年前，软件是冰，冻在机器里。

二十年前，软件是瓶装水，流得动，但装在瓶子里。

今天，水正在从瓶子里漏出来。

明天，可能没有瓶子了——只有水，和你此刻需要它的形状。

插件化从来不是目的。目的是让软件适应你，而不是你适应软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