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劳”的小学副科老师,在社团竞赛“卷生卷死”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这两年，小学老师承担过量非教学任务引发了网友持续的讨论。但在关注小学教师这一群体时，大家首先看到的是班主任与主科老师，副科老师并不在列。

在许多人的传统观念中，副科老师意味着清闲、承担的责任少，但这样的情况在“双减”后发生了变化。课后服务、社团活动以及带领学生参加科技竞赛，成为了副科老师新的发展方向，他们从零到一地开始承担起越来越多非教学任务，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为此，我们找到了两位小学科学老师，听她们聊一聊自己的感受，以下是她们的讲述：

文｜陈清泓

在小学教副科，像筋疲力尽的乙方

我 27岁苏州某乡镇小学科学老师

2022年，我硕士毕业，边实习边备考教师编。我读化学专业，一开始想考中学化学教师，因为竞争激烈，一直没能上岸。暑假期间，我看到苏州某乡镇小学招聘科学老师的公告，想到自己有代课小学科学的经历，便试着报了名，很快通过笔试和面试并入职。

有之前的实习经历，对上岗有一定的心理准备，知道小学生在科学课上的纪律难管，要准备一些公开课等。但真正入职后，头个月，从学校回到宿舍，我只想倒头就睡，凌晨三四点再起床备课，即便不睡觉，也累得什么都做不了，连躺在床上刷手机，眼睛都聚不了焦。工作强度完全超出了我的负荷。

最累的就是上课，三个年级，每个年级两三个班，加起来一周十几节科学课都归我，原本不算多，但学校要求副科老师也要带自习，一周七节。自习课是双减后设立的，分早、午、晚三节，方便家长提早或延迟接送学生。带早自习时，我需要7点到校，午自习占用的是午休时间，晚自习是在下午社团课结束后。

《米小圈上学记》剧照

我是副科老师，学生们在我的课堂上明显更“放纵”，有时与主科老师交接，课堂会瞬间从安静变得嘈杂，我也会喊学生们安静一点儿，但根本没什么威慑力。这跟副科的性质有关，科学课只做抽测，学生们就默认，科学课是休息和放松的，上课会不停聊天。

另一方面，我的学校三年前加入了教育集团，开始合作办学，不同学校之间的教师每两年要在集团内交换一次，乡镇与乡镇老师交换，城区教师与城区老师交换，对提高师资力量没什么帮助，倒是教师们，要不断努力适应新环境。

比如去年，我教的12个班，11个都转给了其他教师，又接了新的8个班，每个班一周最多两科学课，一年下来，还没把学生的名字对上号，就换了班。学生课堂违纪，主科老师能准确地叫出学生名字，也熟悉他们的品性，能“对症下药”， 我却只能说“某排某座的学生，请安静一下”，学生根本不“怕”。

说起来，学生不“怕”老师，老师反而“怕”学生。上学期，我们学校另一位副科老师，在自习课上批评了一位不守纪律的学生，结果被另一位同学的家长举报到学校，学校直接要求同事去给家长道歉，后来同事反复打电话向家长道歉，家长才同意不再向上举报。

没有成绩要求，带来的是学校、家长和学生对副科老师的轻视。于是吸取了同事的教训后，我在课堂上更加谨慎，不敢才去任何惩罚手段，也怕说错话招来麻烦。现在，我虽然也会认真备课、上课，但一听见下课铃，就马上下课，绝不拖堂一秒钟，跑得比学生还快，也算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吧。

《时光与你都很甜》剧照

小心翼翼地活成了一个乙方后，我也渐渐摸到了一些套路，让自己喘口气。比如实验课，不光要给每位学生准备器材，不停演示、讲解和查看学生们的实验情况，还要课后的10分钟里，独自收拾器材，而且学生一上实验课就兴奋，需要花更多时间管纪律。于是，在课程允许的范围内，我会尽量减少上实验课的次数。

前面提到，我一周要上10个班的课，接触大量学生，而疫情后我免疫力下降，一年左右，已经把流感、支原体肺炎、咽喉炎和呼吸道感染，得了个遍。特别累的时候，我会对朋友说，“感觉最近上班有点儿太努力了”，说完必生病。生病时，我上课就会凑合，实在没有精神时，就给学生上自习。

我的另一项重要工作是准备公开课和开展社团活动，这时候，我感觉自己也像一个万能的乙方。科学公开课常常要辅助做实验，买教具，比如讲月球，就需要塑料框、沙子和不同材质的球，讲营养学，就需要馒头片和鸡肉片。

我们学校本来有教具报销栏目，科学课的教具却不在其列，需要单独申请再购买，但一般来说，时间是根本来不及的，学校定向合作厂家出品的教具，规格也很单一，不能满足需求，所以我们一般都是自掏腰包。

公开课算是一种真实的表演，老师要使出浑身解数，表演出课堂的节奏和活力，表演出学生的精神风貌，这些比教会学生知识更重要。所以我又把公开课比喻成一道费劲准备的年夜饭，学校领导要求好看、喜庆，丰富，而平时的课就像家常饭，不求卖相，但有营养、管饱。

我每次上公开课前，校长都说要来旁听，结果每次精心准备后，都被“放鸽子”。但毕竟这次不来，不代表下次不来，万一不小心 “演砸”一次，就被撞上了呢。所有人都清楚，老师不可能每天都有精力做年夜饭，但作为年轻老师，你又得时刻准备着。

除了公开课，年轻老师在开展社团活动上，任务也格外重。我们学校每年都会组织学生参加航模比赛、科技知识竞赛等，于是就开设了航模社团和知识竞赛社团，由我和其他科技老师一起，每周给每个社团上一到两节课，参赛前再开展集训。

这些社团，一般是十几个学生，挑选的也是优秀学生，对他们肯定有帮助，但不论知识竞赛还是航模比赛，对科技老师来说，都是全新的知识，学校给不了任何帮助，我们只能自己找资料或前辈、同行学习，几乎没什么回报。

《小舍得》剧照

如今，学校对老师的管理非常细化。刚入职时，我对批改作业充满了干劲，想为书写漂亮、正确率高的作业留下表扬的批语，为此还专门订制了一些表扬印章，可后来，学校要求，批改作业时只能写“优秀、良好和合格”，其他什么都不能写。于是，我特意买来的那些印章，就从来没用过。

还比如，我平时要手写大量的教案，因为常年练习书法，为了字写得好看，我已经习惯了写教案右面的纸，空着左面的纸，但领导检查后，要求我必须写满双面。这事儿也不大，但你就感觉，你像小学生一样在被管理，这样的事多了，我感觉，自己身上那些个性化的东西正在渐渐磨灭，开始调侃自己，“工作也不能太努力了”。

当了15年副课老师，我成了班主任

我35岁+ 北京朝阳区重点小学科学老师

我学的是物理专业，已经做了十五年的小学科学老师了，今年刚开始兼任小学五年级的班主任。有的人或许以为，副科老师很轻松，尤其是小学副科老师，但对我来说，轻松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2010年左右，由于工作调动，我从北京某乡村小学调入朝阳区某重点小学，任科学老师。相比乡村小学，重点小学的课程确实更丰富，有一些科技特色课，包括天文、科技创新等，而且需要我跨年级上课。

我的课时不算多，每周上16～18节，因为我学的是物理，之前也有教课经验，备课、讲课都不算吃力，适应得也很快。城里的学生和村里的学生相比，相同点在于，每个地方都有爱学习的和不爱学习的，劲头差不多。不同的是，城里学生的学习生活更丰富，能选择更多样的社团和比赛，也更忙。为了适应新的需求，我每学期还要准备3～4次的课外科技研学，研学一般在周末开展，要安排吃、住、行，学生路上病了也要负责。

《虎妈猫爸》剧照

我也需要准备公开课和展示课，每月1～2节公开课，每学期1～2节区级的研究课和市级的展示课。每次上课，都要进行选题、备课、试讲、请专家多轮看课，一轮看课2～3次试讲的过程。因此，一次展示课，可能就要一个月，耗时耗力。

我很注重上公开课的现场性和真实性，不会提前嘱咐学生“该怎么做”，但反过来，我自己的任务就更重要，我需要考虑到公开课上的任何一个细节，要预判学生的上课反应，提前准备对策，还要迎合教研员和专家的评价标准。

更重要的公开课，从选题到正式上课，甚至可能要花一整年的时间。有一次，我要讲一个有关天体的公开课题目，需要学生长期观察，为了让学生得到真实、完整的观察记录，我真的等了一年时间。据我所知，其他老师也有过类似的情况，这可能就是一种“卷”。但各行各业都在卷，这不并算什么特殊的事。

所幸的是，学校对科技课不安排固定的期末考试，只在第三、六年级开展定期抽测，并有专门的科学实验技能考试，我的成绩压力也就比语数外等主科老师小。

到了最近几年，学校同样开始要求发展科技特色，我的工作也多了发展学生社团这一项。学校要科技老师每人负责一个社团，每个社团吸纳25～30名学生，每周开展三次社团活动，一次60分钟。我就发现，有主动性、资质比较好的学生，甚至比老师都忙，因为每类社团都想“抢”这样的学生，这样容易做出成绩。

学校社团的成绩，来源于各类竞赛，我与其他科技老师，每年至少负责10项以上的竞赛，其中包括教委开展的各类竞赛，其他区级、国级甚至全球的竞赛，几乎从开学到期末，每周都有。孩子们可以挑自己感兴趣的竞赛参加，但老师没得选，接到竞赛通知，就开始选人、组队、制定参赛计划、训练，不但要挤出课余时间训练学生，还要在周末全程陪赛。每年9～12月，因为竞赛相对集中，我几乎没有周末。

《小舍得》剧照

打比赛的确能带来成就感，我以前曾带学生参加过一个创新比赛，一路从区赛打到国赛，最后站上了国赛领奖台，和同学们一起拿起奖杯，我们都非常兴奋。不过社团的成绩也是一种任务，因为是学校的荣誉。北京的小学校长普遍实行轮岗制，学校基本三四年轮一任校长，每来一任新校长，就要有新的成绩，校领导就会给我们这些老师下达指标，明确规定，要拿到几等奖。

除了科技竞赛的指标，我们还面临各类科技评比的指标。这些评比大多每三年进行一次，评比年往往特别忙。我在校十几年，前后共报送了5次评比材料，早些年要求报送纸质材料，因为材料太多，打印机都会被打报废过。后来，有了线上报送平台，每次申报的电子档案也在60GB以上。有一回评比年，我带着三个老师，一个怀孕的，一个家住郊区的，还有一个被临时抽调的，连续加班了一个月，经常到凌晨才回家，第二天还要正常上班、教课，不能打乱教学和竞赛计划，非常累。

除了准备材料，学校为增加科技特色，达到科技示范校的标准，我们还要举办相应的活动。我每年要参与举办两次科技节，如果学校财政不紧张，可以将活动外包，但我们也要全程参与策划、统筹人员、彩排和会务，最后还要写新闻稿。

学校的活动和荣誉，汇成一个个短短的词汇，被写在新闻稿里，写进领导的讲话稿中，而在不同的学校之间，校领导们也会互相比较：“他们学校有这个荣誉，怎么我们没有？”这是一件很无奈的事，卷起来的是领导，执行者却是老师。十几年前我刚做科技老师时，一年只有几个竞赛，渐渐地竞赛一年比一年多，不知不觉中，我就被各类科技竟赛包围了，其他的教学任务和工作任务也一年比一年增多，仿佛每项又都很重要。

其实你很难说哪一项工作是难做的，只能说当它们连在一起时，就变成了巨大的压力。除了上公开课、带学生参加比赛，我还要做科学课教研，参会讨论，写开题，听其他老师的研究课，完成各种教师培训。很多零碎的工作都只能见缝插针做做，比如有时一边写着开题，一边还放着培训视频，还要处理学生的事，视频里到底讲了什么，我也记不清，可不这样的话根本完成不了培训任务。

《我们的孩子》剧照

我只做副科老师的时候，曾经觉得，我们比主科老师还少了1000块主科费，又比班主任少1500块班主任费，但同样要加班，也没有加班费和加班餐，非常不公平。可等我今年任职班主任后，就改变了这种想法，我觉得1500块的班主任费，真的是“血汗钱”，我也体会到了副科老师所谓的 “相对轻松”。

以前我做副科老师，只需要面对学生，而班主任要面对学生背后的家庭。从这个角度，副科老师兼任班主任，又比主科老师更难。因为学生家长更信任主科老师，对我多少是“怀疑”的——教副科的老师能干好班主任吗？说话有分量吗？事实也的确是这样，对学生来说，主科老师的课时多，可以在课堂上随时纠正他们的不良行为，进而形成习惯，可放在副科老师身上，有时上一堂课我说了什么，下一堂课他们就忘了，形成不了连贯性。

我今年刚开始做班主任时，头两个月，每周都哭一回儿，现在渐渐地好一些了，但还是觉得精神内耗很大，如果可以选，我宁愿不要班主任这份补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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