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稀里糊涂的成功
这两天我想了一个词,叫做”稀里糊涂的成功”。
啥意思呢,就是你其实并没有搞清楚为什么成了,但事情好像已经结束可以收尾了。
有点像以前,电视机不显示了,你拍一拍,嘿,好了!但为什么好不清楚,下次出现同样的问题,再拍一拍,好不好使,也不清楚。
这种感觉,现在越来越多了。
2025年2月,AI研究者Andrej Karpathy提出了一个词叫”vibe coding”,描述的是一种新的编程方式——你用自然语言告诉AI你想要什么,它把代码生成出来,你不用懂语法,不用懂逻辑,感觉对了就行。这个词火得很快,当年3月就进了韦氏词典的流行语榜单,后来还被评为柯林斯词典2025年度词汇。Y Combinator的数据显示,其2025年冬季批次中大约四分之一的初创公司,代码库95%以上是由AI生成的。
工具越来越强,门槛越来越低,更多人能把脑子里的想法变成可以跑起来的东西,这当然是好事。但问题也藏在这里——我们越来越擅长得到结果,却越来越说不清楚这个结果是怎么来的。
拍了一下,好了。但为什么好,不知道。
我带数学建模的学生,这种情形见得不少。有学生用AI写完整个模型的代码,结果跑出来了,图也好看,竞赛也拿了奖。但问他:你知道那段优化算法是咋运行的?他也会打不出来。这种感觉就有点不太对劲。当然也别只说学生,我自己很多时候也是这样。
但建模本来就是一件需要反复追问”为什么”的事情。你选了一个模型,得先说清楚为什么选它,假设是什么,适用范围在哪里。AI能快速给你一个看起来专业的输出,但它给不了你对这个输出的判断力。一项发表于学术期刊、针对469名数学专业预职教师的研究发现,对AI工具依赖程度越高,批判性思维、解决问题的能力和自信心受到的负面影响越显著。另有研究指出,AI生成的建模解答有时听起来思路清晰、颇为专业,实际上可能是不完整甚至是错误的——而且这种错误很难被没有扎实基础的人识别出来。
还有个更底层的问题。AI系统内部的运作,研究者们把它叫做”黑箱”——你能看到输入,能看到输出,但中间发生了什么,连开发者自己也说不清楚。这不是AI故意藏着,而是系统本身的复杂程度就已经超出了人类直接理解的范围。我们用了一个连制造者都没有完全搞明白的工具,做出了一个我们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结果,然后交了卷。
这就是”稀里糊涂的成功”的结构。
当然事情也不是那么悲观。
哈佛大学教育学院的Karen Brennan教过一门vibe coding课程,她说了一个角度让我觉得很值得琢磨:AI工具实际上降低了”动手做”的成本。以前要搞懂一个东西,往往需要先学很久才有机会动手;现在可以先做出来,再回头去研究它为什么这么运作。她说,理解一件事,往往需要先把它做出来。
这个逻辑,其实早就有人说过。杜威一百多年前就提出”做中学”——做与学同时发生,相互推动,不是先学完再做。这个思路放到今天一点不过时,只是换了场景:AI时代的”做中学”,是边用AI做出东西,边反过来追问这个东西是怎么来的。
我自己更喜欢把这叫做”用以致学”。先用起来,用着用着,问题自然就来了。为什么这个模型跑出来的结果和预期不一样?为什么AI选了这个参数?这段代码里的约束条件是什么意思?这些问题,不是坐在那里等着被教出来的,是在使用过程中被逼出来的。从这个角度看,AI工具反而可以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发生器”——它先帮你把东西做出来,然后你带着真实的困惑去钻研,比凭空对着教材学,往往更有劲头。
但这有一个前提:你得意识到自己是稀里糊涂的。
听起来像废话,但其实不容易做到。拿到一个运行正常、图表好看的结果,很容易就停下来觉得”成了”。难的是在这个时候继续问:我真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吗?这个结论可靠吗?如果换个数据、换个场景,它还成立吗?这种追问的习惯,才是建模思维的核心,也是AI没有办法替你养成的东西。
电视机拍一拍好了,如果你就此打住,下次还得接着拍;如果你追一句”为什么好了”,说不定这次就真的搞清楚了。
AI时代的成功,确实可以来得很快,有时候快得让人有点懵。”稀里糊涂的成功”不应该是终点,它应该是一个起点——一个让你有机会回过头去,把那些糊涂的地方慢慢搞清楚的起点。数学建模这件事,本来就没有捷径;只是现在,进门的门槛低了很多,门后面的那条路,还得一步一步自己走。(作者:王海华)
本文作者长期从事数学建模教学与竞赛辅导工作,致力于推动建模思维在基础教育阶段的普及与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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