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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阅读这件事就是不能让AI代劳的

深度阅读这件事就是不能让AI代劳的

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 法律和社会科学

世界读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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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阅读,就等着给机器人当宠物吧

文/王启梁

云南民族大学党委副书记、校长

*本文为王启梁校长在

云南民族大学第二届商山读书节开幕式上的讲话

(2026年4月23日)

有一天,我一进门,七月就大声说:“爸,我不当机器人的宠物!”我惊诧莫名。大体是李老师和七月发生了一段很长的对话,李老师最后的句式是“如果你……,那么就……。不过,你可以给机器人当宠物。”结果,七月当时就被“宠物”这个说法吓哭了。这件事引发了我长时间的思考。人“给机器人当宠物”是一个极具想象力和冲击力的意象,而七月的哭恰恰反映出作为人的一些根本方面。

那么,“给机器人当宠物”和阅读有什么关系呢?

人类和动物界的区别就在于主体性的确立。七月之所以被吓住,是她从“宠物”这个事感受到作为人的主体性的丧失,从而引起恐惧——虽然一个不到七岁的孩子无法明确地表达这种感受。

人的主体性确立的基础之一,是在人类演化的进程中,积累起复杂的知识体系,从而形成对世界和人自身的认识、把握,并且创造出文字,使人类的经验、知识等认知积累有了可资传承的载体。书籍的出现打开了人类扩大认知的大通道,更使得有组织性的社会生活、有计划的变革、发展成为可能。人的一切行动都是基于一定的认知,认知方式、认知能力决定了如何行动以及成功的可能性。人们形成认知、积累认知能力的渠道当然是多方面的,口传知识、生产生活、艺术创造等实践都很重要,但是,通过阅读扩大认知、提升认知是最直接和高效的,阅读使我们摆脱了直接经验的限制。

人类社会是一部认知与反认知、建构与反建构、压迫与反压迫的历史。早期的人类受到很多威胁和压迫,其中包括来自自然的肆虐。当人类对自然的认识和理解越来越深入之后,人不再把自然完全视为敌人,反而能够利用、改造自然,这就是认知突破带来的结果。而所谓对自然的认识就是不断积累知识、否定已有知识、产生新知识的往复,是认知上的否定之否定。人类不单认知、利用和改造自然,还不断在实践中创造、建构有组织的生活,建构出各种制度。有的制度好,有的制度坏,有的制度解放人,有的制度奴役人。一个政权的更替,首先是反对者、暴动者、革命者对这一政权的合法性和既有秩序、规则的否定,这首先是从认知开始,然后形成一套关于反对“暴政”的说法和知识。陈胜说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话时,就已经从认知上开始造反,他再也停不下来。一种新社会制度的设想是关于何为更好的人类命运的设想,是开始于对既存制度的反思、批判、否定等一系列新认知。人们反对压迫,不仅要感受到压迫的存在,而且要形成反对压迫的知识。就比如,马克思的伟大不仅在于描绘了共产主义理想,还提供出批判、反对资本主义的武器,提供出人类解放的指南。因此,知识即是权力,因为建构和反建构、压迫和反压迫、奴役和反奴役都依赖于认知水平和能力。

而认知水平和能力依赖于学习,获得知识的载体即书籍是最重要的学习机会,阅读是形成对事物的系统、深入认知最重要的路径,是形成对世界的观点和看法的关键。因此,阅读尤其是深入、系统和广泛的阅读,其实是人类社会变迁非常重要的一个基础。阅读的机会、阅读的范围是一个“大政治”,一部分人垄断阅读就是在教育、智识上斩断另一部分人实现认知提升和突破的道路,以此维持特权阶层的智识优势而实现统治优势。焚书、焚什么书,其实就是划定认知边界。

大家可能会问,我说了半天,讲的和今天在座各位有什么关系?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不是家庭出身、高矮胖瘦、美点丑点之类的因素。而是对世界的看法和观点的差距,是能不能系统认识问题的差距、是能不能做出合适决断的差距,根本上是认知能力的差距。这种认知差距决定了我们在同样的条件、困境或诱惑之下做出不同的选择,高下立分。所谓智者,就是能够比一般人看得更深、更远,对事物的洞察更加深刻。我们的智识有一部分来自于直接经验。有的人经验感、直觉很好,读书不多甚至不读书就能通晓世事、做出好的判断,这种人是刘邦、是朱元璋,终究是极少数,我们大多是普通人。普通人的智识增长更多是靠系统学习、刻苦训练。

去年9月,和新同学交流,我的一个看法是“社会适应性”决定了我们能走多远、能走多稳。这种社会适应性的相当一部分来自于要有自己对世界的看法,并能持续不断更新对世界的看法,从而在人生路上自主认识世界、把握生活。这就需要一定的框架,而框架就是理论和思想,也只有理论和思想才能把分散的知识调动起来。理论和思想的重要性在于,它是一种力量和能力:对世界的解释能力,决定了选择、决定的能力。生活是需要理论的,即使我们不必成为理论家。读书就必不可少。这一点,古今不变。

当然,我所讲的阅读,主要是深度阅读,不是今天最常见的浏览、概要式阅读。主要有两类,一类是对严肃著作的系统、深入阅读,而不是满足于知道。这类阅读不仅解决的是思想和观点的形成问题,而且是使大脑强大的“体操”训练。另一类是对文学、艺术、历史等人文领域的阅读。解决涤荡心灵、丰满精神、培养审美的阅读。这类阅读往往起到的是“无用之用”的作用。对于深度阅读的意义,我还特别推荐上海交通大学郑戈教授的文章“你还亲自读书吗?——论人工智能时代的阅读、认知与文科教育的未来”(可见微信公众号“郑戈”)。

关于阅读,每个时代都有它的问题。我们看过很多宋濂借书、凿壁借光之类的古人故事,情节相似,都是出身贫寒的小孩想尽办法读书,最后大有成就。他们面临的是阅读的社会门槛极高,是文化资本和教育资本被垄断的困境。在我上大学的年代,我们经常为了弄懂或核实一个问题到图书馆泡几天,有时候为了得到一本书不得不辗转托人,工作后出国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在图书馆昏天黑地地复印、扫描资料。知识流通性弱、获取很不便捷是那个时候的问题。进入互联网时代,获取知识大大便捷,不仅有电子书,还有了各种自媒体。问题变成了信息爆炸,五花八门的新闻、各种短视频扑面而来。针对这个问题,我在几年前做过一个报告“知道,是没有意义的”,讲的是知道分子其实什么也不知道,因为没有深度的系统阅读、思考、观察,形不成有系统、脉络的思想和理论。脑袋里装的各种东西,就像麻袋里的洋芋,没关联、没体系、没主线,整个认知破碎了,无助于认识世界。

我相信,现在的人工智能还只是冰山一角,可以预见其将引发社会更大的巨变,阅读的问题其实比任何一个时代都更加严峻。

我们现在不仅获取具体知识比互联网时代更加便捷,而且人工智能能替我们做许多事。我也用,比如有时候把大部头英文书拿给AI翻译,有些问题也会从DeepSeek找线索。我们家七月对感兴趣的问题已经会追问豆包,在具体知识上,豆包肯定比我强,七月问的问题我大多不知道。又比如,老师们用AI出题,学生用AI答题、写论文。学校还组织老师录课,然后是数字人在讲课。许多人享受AI带来的好处。各个学校都在开人工智能运用的课程。怎么运用人工智能,似乎变成了一个技能问题,一个关于提问技巧的问题。其实,不是这样的。好的问题从来不只是技巧,技巧是“术”,而认知积淀、洞察力和批判力才是“道”。这就像武术,招式再好,没有力量也是白瞎。这就是,为什么大家都用AI,有的人更加聪明、高效了,而有的人越用越傻。

我并不是反对用AI,而是要注意到好处中躲着的坏处。用AI来概括一本书的内容,是AI在读书;用AI来完成一篇课程论文,是AI在写作;用AI提示怎么提问,是AI在思考……总之,当我们用AI做什么,实实在在地是AI在做,而不是你在做。因此,AI在变聪明,而人在变傻。

不仅如此,阅读的意义并不完全是为了获取知识、形成思想,而且是滋养心灵不可少的方面。我想起大学时候,在走道昏暗的灯光下反复读《平凡的世界》《沧浪之水》《天龙八部》《傅雷家书》《史记》《幸福之路》的情景,对话古今、心情起伏,内心世界就是在一个个阅读的日子里丰盈起来,对自我的期许也是在读一本本书、被一个个人物命运所触动、感动中建立起来。AI替我们阅读,AI不会变得悲天悯人,但是,我们一定会变成一束失了滋养的干草。

人类和宠物是什么关系?是人类依靠认知上的优越,规训、娱乐乃至奴役动物。宠物没有主体性。或者说,宠物是丧失了自主的动物。当我们在认知上不能形成强大的自我,在智识上不能形成独特的自我,在心灵上不能形成完满的自我,那,就离成为宠物不远了。

今天大家担心被AI替代、被机器人替代,或许是对的,但是,担心的方向恐怕不对。不是因为AI强大的计算能力会替代人,不是因为机器人有了智能、不会累就能替代人,而是我们放弃作为人的能力包括发表公共意见的能力才会被替代。如果到那天,或许是一部分人统治机器人,而机器人把另一部分人作为宠物。当然,我相信,在中国不会有那一天。我们需要更加清楚、自觉地区分,什么是人必须自己做的事,哪些是可以给AI做的。深度阅读这件事就是不能让AI代劳的。

和今天这个话题有关的是人工智能时代的知识生产,或许另有机会和大家再做交流。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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