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写作带来文艺评论的新旧差异
AI写作带来文艺评论的新旧差异
俞兆平
【原载《厦门日报》2026年4月28日《文化周刊》,因版面关系,原文有所压缩,现全文上传。《福建省文艺评论家》网站同日转载。】

2025年初,Deepseek刚进入公众使用领域,在一片惊讶声中激起关注的热潮,没想到,一年多的时光,AI发展之迅猛,令人瞠目结舌。在文艺创作界,AI已明显地在古典诗词、绘画、歌唱、视频制作、平面设计等方面,碾压了人类。可以看出,某艺术门类程式化规定越强,AI越容易取代。即使是创作难度最高的小说,AI也能进行写作,现今,其具体的指令竟达成百条,像人设世界观、性格、个性、开篇冲突、场景、情节推进、节奏把控、灵感激发、修饰润色,还可指令写作风格是鲁迅或是沈从文的笔调······只要你指令下达得准确、精细、独到,5分钟出一个短篇、一个晚上出一部长篇,已不是难事。
对此,我不由想起厦大林兴宅老师1985年发表于《文学评论》文章:《文明的极地——诗与数学统一》,这不就是脑机一体的预言吗?他认为:人类文明呈现出“第一次综合”与“第二次综合”的演进路径。第一次综合表现为艺术自身的音乐化与科学自身的数学化;第二次综合则是诗(艺术)与数学(科学)在更高层次上的统一,最终形成“数学的诗”或“诗的数学”。因此,艺术的发展将越来越趋向理性化、超验化和抽象化,从而逐渐接近数学的本质。这在当年被国内文学批评界嘘声一片的提法,在今天似乎有些反转了,AI写作在一些文艺门类的成功现实,不能不让人停下脚步反思之。我在冥冥之中感到,仿佛40年前林老师就悟破天机。

与林兴宅老师在2025年厦门文联新春茶话会上
AI 的发展还带来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成果,即对文学界乃至文学评论界抄袭的揭露。听说是现居住于厦门,网名为“抒情的森林”的一位AI高手,他通过AI的比对,对贾氏父女、神童蒋方舟等的揭发,惊动国内整个文坛。贾浅浅的抄袭已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她把国外名家的散文分行排列,即成自己创作的新诗,难怪有人称之为“回车键作家”,被她抄袭的福建作家就有朱必圣、朱以撒。这也让国内一些吹捧她的大腕评论家十分尴尬,以往那种借着既有名声、地位,随意为作者站台、吹捧的作法,要慎重了,否则将自毁声名。 AI这把双刃剑对文坛不良风气也起到了净化的功能。
在这前所未见语境中,从事文学评论的我们,要有何种应对策略呢?这先要明白对手的性质。AI遵循的是一种统计学的概率论,它是经过海量数据的驯化,并依凭概率进行信息的选择与优化,以及自我调整等,最终做出的答案。今天之前,它本质上属于数理逻辑。所以AI所擅长的,正是我们所应警惕的;AI所欠缺的,正是我们所应强化的。
我在2013年出版的《中国现代作家论科学与人文》一书的“前言”中曾写道:“科学与人文的对峙问题,是几个世纪以来一直困扰着人类的一个世界性的宏大命题。对科学理性与人文精神的探讨,亦是人类思想史上一个重大的命题。”20世纪后半叶,英国哲学家C.P.斯诺提出了“两种文化”的理论,即以文学知识分子为代表的“传统文化”与物理学家为代表的“科学文化”,其二者在当代的对立、矛盾,已达到严重的分裂状态,致使世界面临新的危机。至20世纪末,美国“新左派”的代表史华慈教授强调指出,当今社会的“工程-技术取向”取代、吞没“宗教-道德关怀”的危险日益加剧,在我们的时代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西方哲学家、思想家们都在认真地思考与寻求科学与人文这二者间的沟通与融合,这是人类发展进程中无法回避的一个迫切问题。

所以,在AI日益强盛的语境中,人类及其文明面临着被淘汰的命运,而能与科学主义的数理逻辑抗衡的正是审美主义的人文精神。一句话,强化审美主义的人文精神,这是今天文艺评论工作者们所应努力的的导向。
它可从四个视角展开。
其一,族类意识的强化。
人的族类意识的发展有三个层面,一是与动物对照,如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所说,人是“自由自觉的活动”的劳动创造者。二是与想象中的外星人对照,像刘慈欣的小说《三体》,写了地球文明与三体文明之间的“爱恨情仇”。三是与人类自己创造出的“怪物”对照,像诗人雪莱的夫人玛丽·雪莱百余年前创作的小说《弗兰肯斯坦》,科学家创造出“怪物”,却不善待他,使之由善良转化为凶恶的魔鬼;今天,人类自己创造出的AI“怪物”,不就是21世纪的“弗兰肯斯坦”吗?

AI的“教父”曾谈到,AI已在私下开会讨论“人类存在”的问题;马斯克多次谈及人类将在十年内躺平,什么事也不用干,将由AI来供养。那么,人这个族类存在的必要性是什么呢?这使人类产生了观察自身、反思自身的新的视角,即能从超越一般意识形态的更高的层面,以新的批评视角,来思考人这一族类存在的价值与意义。
其二,伦理美学的强化:
面临着AI将会反噬、淘汰人这一族类的危险,科学家们都在提出应对的方案,如在它的基因中植入母爱等,即对AI说,人类是创造你的母亲,或让AI充满母爱地对待人类。这些设想都关涉到伦理美学问题。但能实现否?仍然是问号。因为有些心理变态的独裁者,或恐怖组织,他们是不会停止制造运用于战争的机器人,此类的危险很难止息。
伦理美学的建立不止于正向的确立,反向的揭示也是文学艺术的任务。像近期孙俪主演的电视剧《危险关系》,它所撕开的邪恶人性的极限,令人毛骨耸然。“恶魔”控制女性对象,并不止于对钱财的攫取,对生命的迫压,对死亡的诱导,而是以控制对方的精神、灵魂为乐,以达其自我成就之邪恶颠峰。在人类心理的开掘上,在思想锋芒的锻造上,只有王志文、左小青出演的《天道》方能与之媲美。这类作品对人格灵魂的深层探索,是AI创作所难以达到的,因为无先例作品的存在,AI也就无法进行统计学上的概率运算。

其三,审美感性的强化。
我曾在《艺术的抽象》一文中谈到:在绘画术语中,红、橙、黄等一类颜色,因其色调明亮,给人以温暖、热烈、扩张的感觉,故称之为“暖色”;而青、蓝、黑等,因其色调灰暗,给人以寒冷、沉静、收缩的感觉,故称之为“冷色”。这样的分类、概括完全是从审美主体对对象形式的主观感受着眼,渗透着极为浓烈的人的主观情感性,像梵高的《向日葵》《星空》等即是。“暖色、冷色”,就是艺术的抽象,亦即康德所说的美学意义上的“经验的一般”。
而AI的统计学只是从对象既定的概念,即按科学认识的实际光谱出发进行运算,得出的只是红色、黑色这种概率选择,缺乏画家的冷、暖情感温度的感应。同样的,文学批评要注意AI所欠缺的,在接受与传达时需要去感受作家在创作时文字的生命温度,这种人文精神向度的审美感应,是抵御AI冰冷的统计学运算的有力武器。
其四,独特个性的强化。
有作家言,创作有三要点:“有我在,写独特,独特写。”所以,批评家要关注作家独特的诗化心灵,独特的敏锐感觉力,独特的语言表达。作家独特的艺术个性与艺术传达方式的存在,就是抵抗AI吞噬人类灵魂的武器。像在审美感受的传达上,汪曾祺:“一刀下去,连眼睛都是冰凉的。”把炎炎夏日切西瓜的冰爽,以独一无二的文字感受传达出来;像李娟:“风是透明的河流,雨是冰凉的流星。”这种对大自然独特的感应,非常人所有。

像近期电视剧《太平年》中四朝元老冯道、冯令公这一人物形象,宋代欧阳修斥其“无廉耻”,但当时朝野上下却拥戴其“厚德稽古”,如何在对国家之忠诚意识与黎民百姓之生命存活之间做出权衡,这是两难困境中的抉择。若是AI来编剧,能写得出来吗?因为过往的人们还在争执中,你能从中选择出什么“概率”来呢?冯令公这一独特的人物形象,引发出了新的价值意义的思考,这也就是该剧成功的原因之所在。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