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故事:“只有打开炒股软件那一刻,我就是朕”
老霍第一次被朋友带来小院那天,带了一包花生米和一瓶二锅头。
小院在城外,有山,能看见云。老周开的,说是民宿,其实连个招牌都没有。来的全是做交易的人,口口相传,谁亏大了想找人说说话,谁赚了又觉得没意思,就过来坐坐。
老霍把酒往石桌上一墩,说:“我炒股了。”
院子里另外两个人,一个在泡茶,一个在躺椅上打盹。风翻过墙头的三角梅,裹着过完年之后懒洋洋的土腥气。
老霍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又说了一遍:“我炒股了。”
泡茶那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问:“亏了多少?”
“你怎么知道是亏?”
老周没回答,把茶杯推过去:“先喝茶。”
老霍不要茶,又喝了一口酒。
老周也不劝。他做交易快二十年了,起起落落都见过。最惨那阵子老婆跟他离了,孩子判给了妈,他一个人反倒慢慢稳了下来。现在手头多少也有个八位数,日子宽裕了,闲的弄了这么个院子,也不图赚钱,就是有个地方待着。
躺椅上的叫大刘。大刘不爱社交,但网上不闲着,找一堆妹子聊骚,不开盘的日子晚上准在酒吧里泡。他做交易专玩刺激的,波动小了嫌磨叽。晚上盯美盘,白天补觉,倒时差倒了好几年,一直没倒过来。所以那把躺椅,下午两点到四点,雷打不动是他的。
老霍过了年才入市。四十六了,在单位干了二十年,升不上去也走不了。他说这辈子连余额宝都没放过,过了年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开了个股票账户,转了三万块。
“买的什么?”老周问。
“隆基绿能。”
老周眉毛动了一下,没评价。
老霍开始隔三差五来。带不带酒取决于当天赚了还是亏了。赚了就说自己有天赋,亏了就骂市场不讲理。
大刘难得在下午醒着,从躺椅上撑起来看了老霍一眼:“你知道你为什么亏吗?”
老霍一愣。
“因为你心里想的是翻本,不是赚钱。”说完又躺回去了。
老霍转头看老周。老周在掐小番茄的侧枝,头都没抬:“大刘说话就这样,你自己品。”
老霍品了三天。那天他喝了大半瓶二锅头,脸红得像三角梅,拍着桌子说:“我跟你们讲,人到中年,老婆看你像家具,孩子看你像ATM机,领导看你像老黄牛。只有打开炒股软件那一刻,我就是朕。”
他又喝了一口:“今天增兵半导体,明天撤军新能源。赚了是朕英明,亏了是北向资金乱搞。”
老周难得笑了:“你这皇帝当得挺寒酸。”
“什么皇帝,”老霍一摆手,“我就是想过几天说了算的日子。”
那之后老霍开始看研报、画K线。账户从三万加到八万,又加到十五万。年终奖、私房钱、出差补贴,全投进去了。
“不怕?”老周问。
“怕什么?”老霍眼睛亮亮的,“我这辈子什么都怕过,好不容易有个不怕的,凭什么怕?”
老周慢悠悠地说:“你这不是不怕,是那股子劲儿上来了。”
老霍琢磨了一下,点点头:“对。”
老周笑了笑。他年轻时候那股子劲儿比老霍还猛,现在没了,倒不是人蔫了,是心里不慌了。
三月份,老霍买的一只票连拉三天,追进去的,兴奋得差点在小院里翻跟头:“稳了稳了!”
大刘在躺椅上头都没偏:“每次你说稳了,就是快不稳了。”
老霍不听。第四天低开低走,利润全没了,倒贴一万多。
他来的时候脸是灰的,往台阶上一坐。老周递了杯茶过去。
“这票比老婆还难哄。”老霍苦笑。
大刘闷闷地笑了一声。
老霍是打不死的脾气。四月初,他抓住一只化工票,几天工夫不但抹平亏损,账户还翻到了十八万。他来时几乎是蹦进来的,买了烧鸭,开了老周舍不得喝的岩茶。
“怎么样!”手机举到老周面前,满屏通红,“朕的江山又回来了!”
大刘纹丝不动:“别浪。”
老霍不听。
四月中下旬,天闷得憋气。老霍在两只票上连续踩雷,两周亏了将近九万。他没喝酒,也没骂街,就坐在台阶上,把手机翻来覆去地转。
老周递茶过去:“还剩多少?”
“九万二。之前赚的全回去了,本钱也亏了。”
“又满仓干的?”
老霍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我老婆还不知道。她以为我就投了三万。”
大刘居然又醒了。他看了看老霍:“亏这些你就这样了?我上个礼拜亏了四十多,我说什么了吗?”
老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天下午天阴着。老周搬了几块砖在院角垒了个灶,大刘翻出一袋洋芋,搁进去烤。火烧起来,噼里啪啦的。
洋芋烤好了,外皮焦黑,掰开来冒着白气。大刘用报纸裹了一个递过去,老霍接住,烫得在两手之间来回倒腾。
老周递过一碟蘸水。老霍摇摇头,直接啃了一口。
“不想蘸,不蘸也好吃。”
三个人蹲在院角,没人说话。炉火映在老霍脸上。
“我跟你们说实话,”老霍说,“我今天难受不是亏了那点钱,是突然觉得自己特没用。在单位干了二十年,升不上去也走不了。老婆说什么我是什么。孩子嫌我唠叨,我一开口他就戴耳机。我连自己账户里那点钱都说了不算,我啥也说了不算!”
老周没抬头,翻着炉子:“这洋芋怎么吃你说了还算。”
老霍愣了一下,听老周接着说。
“多少人到了这个岁数就不折腾了?认了,躺了。你还知道看K线,还知道满仓追涨,还知道来这儿跟我们蹲着啃洋芋。”
老周顿了顿,声音不大:“钱这个东西,我年轻时候以为赚够了就不折腾了。后来发现不是——心里不慌了,才不折腾了。你还慌着呢。慌就对了。”
老霍没接话,低头啃了一口洋芋。咬得大了,噎得直拍胸口,眼眶有点红。
那天之后,老霍还是炒股。但不一样了。不满仓了,不追涨杀跌了。用老周的话说,“从一个赌徒退化成了一个普通散户”。
有一天他老婆打电话来。他在院子里接起来:“嗯,在小院呢。没有,没买。嗯。行。”
挂了电话,他看着老周:“问我是不是又加仓了。”
“加了吗?”
“没有。她把账户绑在她手机上了,我想加也不敢加了。”
大刘又醒了——最近他白天醒的次数多了起来。他认认真真看了老霍一眼:“你老婆,比我风控做得好。”
老霍愣了一下,笑得前仰后合。
五月了。三角梅越开越旺,小番茄挂了几串红的。老周在院角又种了两棵百香果。
傍晚,三个人坐在院子里。老周泡茶,大刘破天荒地没躺下——靠坐在藤椅上眯着眼,像是真在打盹,又像是在等几个小时后才开的美盘。老霍在剥花生。
聊起了以后。老周想搭个葡萄架,弄个土灶。大刘无所谓,有个躺的地儿就行。老霍说退休了也想搬来小院长住一段,种种菜,看看盘,每天一起喝茶聊天。
老霍走的时候天快黑了。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明天还来?”老周问。
“明天不行,”老霍说,“老婆让我陪她走趟娘家。”
大刘在躺椅上嗤了一声。
老周给炉子里添了块炭。
老霍自己也笑了,摆了摆手,消失在暮色里。
山上的云慢慢变红了。
小院的灯亮了。
不知道下一个推门进来的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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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小院是很多年前就有的想法了。最近一直写宏观和交易,写久了觉得枯燥,就想写写故事,把交易这个行当里遇见过的人、听过的事,装进一个场院里。
老周是常驻,大刘也是。老霍住附近,偶尔来串门。上一篇里的陈一本每年都会来住上一阵子。其他人也都还在路上。
这个民宿还没开,但在文字里,它已经在了。
如果你也是做交易的,或者心里有个院子、偶尔想出来坐坐的人——
欢迎你来。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