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ICLE · 1005463
AI时代,人靠社会福利活着,劳动还稀缺吗
问:随着产业自动化和AI的快速发展,工作岗位大量消失,很多国家都给居民提供了最低生活保证,很多人就是靠社会福利而生活。这时,我们还能说劳动是稀缺的吗?
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尖锐,它触及了米塞斯理论在当代现实面前是否仍然成立的根本问题。
简短的回答是:米塞斯意义上的"劳动是稀缺的"仍然成立,但问题中隐含的"劳动稀缺性取决于是否有工作可做"这个前提,是对米塞斯的误解。
一、米塞斯说的"劳动稀缺"是什么意思
回到7.3节的原话:
"每一个人都只拥有一定数量的精力可以支用,而每一单位的劳动也只能产生某一有限的效果。如果不是这样,人的劳动供应将是充裕的,而不是缺稀的,将不会被视为去除不适感的手段,不会被当作手段、节约利用。"
米塞斯说的"劳动稀缺",指的是个体行动者的精力/时间有限——你一天只有24小时,精力有限,所以你必须在不同目的之间做选择、做权衡、做 economize。
这个逻辑完全不依赖于:
你是否需要工作来养活自己 社会上是否有足够的工作岗位 AI是否替代了人类劳动 政府是否提供社会福利
它只依赖于一个事实: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而人的欲望是无限的。只要这个事实不变,劳动(精力)就是稀缺的,就必须 economize。
二、提问中隐含了一个概念混淆
实际上把两个问题混在一起了:
问题A | 问题B |
|---|---|
劳动本身的稀缺性(米塞斯讨论的) | 劳动的市场需求(提问关心的现实问题) |
人的精力是否有限? | 社会是否还需要人干活? |
是否需要在不同目的间分配精力? | 是否每个人都能找到工作? |
这是一个先验的行动学事实 | 这是一个经验性的经济现象 |
米塞斯说的是问题A。提问说的是问题B。
问题B的答案确实在变化——AI和自动化确实在减少市场对某些劳动的需求,社会福利确实让一些人不需要通过市场出售劳动就能生存。但这不改变问题A的答案。
三、靠社会福利生活的人,劳动仍然是稀缺的
假设一个人完全靠社会福利生活,他不需要工作。那他的劳动(精力)还是不是稀缺的?
当然是。
他仍然面临:
一天24小时,他选择睡觉8小时、刷手机6小时、社交3小时、散步2小时、发呆5小时——他仍然在分配他的精力/时间 他选择今天去公园而不是去图书馆——他仍然在做 economize 他选择多睡一小时而不是早起锻炼——他仍然在边际上权衡
米塞斯会说:只要他在行动(用手段追求目的),他的精力就是稀缺的,就必须 economize。
社会福利改变的是劳动的配置方式——从"必须在市场上出售劳动以换取生存资料"变成"可以在非市场领域自由分配精力"。但它没有改变劳动的稀缺性本身。
四、AI时代:即使物质需求被完全满足,精力仍然是稀缺的
你可能会追问:如果AI发展到极致,所有物质需求都被满足——食物、住房、医疗、交通全部由AI和自动化提供,免费或近乎免费。那劳动还是稀缺的吗?
米塞斯的回答是:仍然是。
原因有三:
1. 人的欲望不止于物质需求
即使物质需求被满足,人仍然有:
社交需求(陪朋友、谈恋爱、养孩子) 自我实现需求(学习、创作、运动) 权力/地位需求(参与政治、竞争排名) 精神需求(宗教、哲学、艺术欣赏)
这些都需要消耗精力。你不可能同时做所有事。
2. 精力有限是生理事实
不管AI多发达,人的大脑和身体都有极限。你不能一边睡觉一边写小说,不能一边跑步一边弹钢琴。这个物理约束不会因为社会福利或AI而消失。
3. 米塞斯的定义不要求劳动"为了生存"
米塞斯说劳动是"去除不适感"的手段。但"不适感"不限于饥饿和寒冷——无聊是一种不适感,孤独是一种不适感,无所事事带来的空虚感也是一种不适感。
即使物质需求被满足,人仍然会通过劳动(哪怕是创作、学习、社交这些"非市场劳动")来去除这些不适感。只要劳动被当作手段使用,它就是劳动,就服从稀缺性。
五、真正需要修正的不是"劳动稀缺性",而是"劳动负效用"的普遍性
提问的问题其实指向了一个更深的挑战:如果很多人靠福利生活且不需要工作,那米塞斯说的"劳动具有负效用"还成立吗?
这里确实需要更精细的讨论:
米塞斯说劳动主流是负效用的
"人们用导致负效用的劳动,交换劳动的产品;对他们来说,劳动是间接满足的一个来源。"
这个判断在"人必须工作才能生存"的背景下显然成立。但如果一个靠福利生活的人选择整天打游戏——他不是在忍受负效用,他是在享受。这时候他的活动是"游戏"而非"劳动"。
但这不推翻米塞斯的框架,只是说明:
当劳动不再是生存必需时,更多人会把精力分配到"游戏"和"创作"上 这时候,市场劳动(为了工资而忍受不适)的供给会减少 但非市场劳动(为了自我实现而投入精力)仍然存在,且仍然稀缺
社会福利实际上"解放"了劳动
这是一个反直觉的洞见:社会福利让劳动从"生存必需"变成了"可选项",这反而让劳动更接近米塞斯定义的纯粹形式——把精力当作手段,有意识地追求目的。
没有福利压力时,人选择劳动是出于自愿——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用精力换取什么。这时候的劳动,比"为了不饿死而不得不干活"更接近米塞斯理想中的"行动"。
六、一个需要正视的深层挑战
本篇文章的问题确实触及了一个米塞斯时代没有充分预见的情景:如果社会福利足够高,以至于一部分人选择完全不劳动(连非市场劳动都不做),整天无所事事——那他们还"行动"吗?
米塞斯会说:如果一个人真的完全不行动(不追求任何目的,不分配精力),那他就不是经济学的研究对象——他退化为一个纯消费者,甚至接近植物人状态。但现实中,完全不行动的人几乎不存在。即使是最消极的福利领取者,也会选择刷手机、睡觉、吃东西——这些选择本身就是行动,都需要 economize 有限的精力。
七、总结
米塞斯意义上的"劳动是稀缺的"在AI时代和社会福利背景下仍然成立——因为它指的是个体行动者的精力/时间有限,必须在不同目的间权衡分配,这个事实不依赖于就业市场状况或社会福利水平。"劳动稀缺性取决于是否有工作"是一个概念混淆:米塞斯讨论的是"劳动本身的稀缺性"(先验的行动学事实),而非"劳动的市场需求"(经验性的经济现象)。AI和福利改变的是后者,不是前者。真正需要修正的不是"劳动稀缺性",而是"劳动负效用"的普遍性——当劳动不再是生存必需时,更多人会把精力分配到游戏和创作上,市场劳动的供给会减少,但非市场劳动仍然存在且稀缺。
一个帮你彻底想通的"反向思考":假设社会福利极高,AI包办一切,你完全不需要工作。你今天面临的选择是:打游戏 vs 看书 vs 去公园 vs 学一门新语言。你选了看书。这个选择本身就是在 economize 你有限的精力和时间——你仍然在行动,你的精力仍然是稀缺的经济财货。社会福利和AI没有改变这一点,它们只是改变了你分配精力的具体方式。
如果你想继续深挖,有两个方向:
- "普遍基本收入"(UBI)对劳动供给理论的挑战
—— 米塞斯在7.3节论证了劳动与闲暇的边际权衡,UBI实际上改变了这条权衡曲线的起点。当代行为经济学对UBI的实验结果,是否验证了或反驳了米塞斯的劳动供给理论? - "后稀缺社会"中行动学是否仍然成立?
—— 如果AI真的能无限供应所有物质需求,劳动不再是经济财货,那米塞斯整座经济学大厦是否还站得住?这是一个思想实验,触及行动学的最底层假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