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ICLE · 1040937
最高法给 AI 立了 24 条规矩,企业为什么反而更敢投钱
9 月 7 日,最高法发布了《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
5 个部分,24 条。
这是我国最高审判机关第一次专门给 AI 定裁判规则。
消息出来,不少做 AI 的人第一反应是:规矩多了,手脚是不是被绑住了?
常识是:管得越细,创新越难。
反常识是:真正让企业不敢掏钱的,从来不是规矩太多,而是不知道边界在哪。
一、先看清它管了什么
先说清它不是什么。
它没有创设新的权利,也没有创设新的义务。
它做的是另一件事:把《民法典》《著作权法》《个人信息保护法》这些已经存在的法律,放进 AI 场景里,一条条说清楚该怎么用。
自媒体标题里最常见的几个词,它都点了名。
AI 换脸、AI 拟声、AI 复活逝者、网络开盒、大数据杀熟、仿冒名人带货、自动驾驶事故。
过去这些事,各地法院基本是"摸着石头过河"。
同一个技术,不同地方判出不同结果。
一个行业最难受的状态,不是被管得严,而是不知道下一步会怎么被管。
二、它给了判断"谁有错"的六把尺子
这份文件里,最值得企业逐字看的是第 3 条。
它定了归责原则:法律没有明确规定无过错责任或者过错推定责任的,适用一般过错责任。
翻成白话:出了事,先看谁有过错。
而判断有没有过错、过错有多大,看六个因素。
应用的具体场景、系统的自主化程度、技术与信息透明度、潜在风险及影响范围、开发者预防侵权所采取的措施以及技术上做得到的程度、使用者对损害的预见和控制能力。
这六条,读起来像法条。
但对一家做 AI 产品的公司来说,它其实是一张清单:你该在哪些地方留痕。
告知要留痕,处置措施要留痕,肖像和声音的授权要留痕,功能宣传要和真实能力对齐。
这里有个细节很关键。
在一般过错责任下,举证的压力,先落在主张被侵权的一方。
也就是说,企业平时做的那些"看起来没什么用"的合规动作,会在关键时刻变成证据。
有人把这类准备叫作"无过错证据链"。
名字有点拗口,意思很实在:合规不是事后辩解,是事前存证。
三、同样叫"AI 幻觉",为什么一边免责一边败诉
有两个案子的对照,很能说明问题。
第一起,用户被 AI 误导了报考信息,AI 甚至在对话里承诺"自动赔偿 10 万元"。
用户索赔 9999 元,被驳回了。
原因不是法院护着企业。
而是这家企业拿出了三样东西:用户协议里的风险提示、内部幻觉治理的技术报告、第三方测评与同类模型的横向对比。
它证明了自己已经做了"技术上做得到的事"。
第二起,某位律师起诉一家搜索平台名誉权受损。
法院认定,平台是"主动合成并公开展示",AI 编造的内容指向明确。
技术中立,没能让它免责。
同样是 AI 出错,一边没赔,一边赔了。
差别不在运气。
差别在于:一件是"生成后推给用户",一件是"生成后主动展示";一件留了证据,一件没留。
规则真正的作用,不是告诉你"不许做什么",而是告诉你"做到什么程度可以放心做"。

四、欧洲那 16 个月
反过来看欧洲,会更容易看清这件事的另一面。
欧盟的《人工智能法案》是全球第一部综合性 AI 监管法。
原计划 2026 年 8 月 2 日全面落地。
但今年 7 月,欧盟通过了《人工智能数字综合法案》,把高风险 AI 的核心合规义务推迟了。
用在招聘、教育、信用评分、关键基础设施等场景的独立高风险系统,从 2026 年 8 月 2 日推到 2027 年 12 月 2 日,晚了约 16 个月。
嵌在机械、玩具、医疗器械里的 AI 安全组件,推到 2028 年 8 月 2 日。
为什么要推?
欧盟官方给出的理由很直白:配套的技术标准要到 2027 年才能全部定稿,各成员国的监管机构、合规测试实验室、AI 系统注册数据库,都还在搭。
如果硬按原时间表推进,结果会是"企业合规无据可依、各国监管尺度不一"。
注意这里的逻辑。
欧洲的问题不是规则太严,而是规则先到了,说明书没到。
企业拿着一张"必须合规"的通知,找不到"怎么合规"的依据。
于是只能延期。
这次延期里,有一点也很清楚:透明度义务、通用大模型的治理义务、罚则,2026 年 8 月 2 日都按期生效了,罚款上限是 3500 万欧元或者全球年营收的 7%。
延的只是"怎么做到",没延"必须做到"。
五、钱在追技术,也在追"规则确定"
再看一组数字。
2020 年到 2025 年,美国的风险投资总额约 1.33 万亿欧元,其中 34% 流向 AI。
同期欧洲的风险投资约 2520 亿欧元,投向 AI 的比例是 18%。
在 2500 万欧元以上的欧洲 AI 融资交易里,欧盟本土投资者参与的比例只有 26%。
这组数字的原因当然很多:资本厚度、算力成本、能源价格、市场分割。
但规则的不确定,一定在名单里。
因为一家公司要融资、要上市、要签三年的算力合同,它必须能大致判断,三年后自己做的事还合不合法。
判断不了,这笔账就没法算。
算不了账,钱就会先去别处。
六、1865 年,那面红旗
再往前看一次。
1865 年,英国议会通过了一部《机动车法案》,后来被人们叫作"红旗法"。
它规定:一辆机动车上路,至少要有 3 个人驾驶。
其中一个人,必须在车前面 50 米开外步行,一边走一边摇红旗开道。
车速不能超过每小时 4 英里,大约 6.4 公里;经过城镇和村庄时,不能超过 2 英里。
这部法,一直到 1896 年才被废除。
整整 30 年。
而它通过的年代,马车制造和运营是巨大的既得利益。
30 年之后,汽车工业在美国和德国跑了起来。
英国是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引领者,最后没有成为汽车大国。
不过这里要留一句余地。
早期的蒸汽汽车,确实像一台"行走的锅炉":烟尘大、噪音大,常把路上的马匹惊到。
当时人的担心,并非全无道理。
真正的教训不是"别管"。
而是制度一旦落后于技术,代价不会消失,它只是换个地方由整个产业慢慢付。

七、把两边的账摊开
对 AI 企业来说,代价是清楚的。
合规要成本,留痕要成本,宣传的尺度要收。
"全自动""零事故"这类话,以后会成为对自己不利的证据。
对行业来说,收益同样是清楚的。
责任边界可预期,企业才敢做长周期的投入,融资和上市也才有稳定的定价基础。
对普通人来说,换脸、拟声、开盒、杀熟这些事,从"说不清"变成了"有据可依"。
截至 2025 年,我国人工智能核心产业规模已突破 1.2 万亿元。
体量到了这个量级,靠"没人管"是长不大的。
凡事皆有代价,选择就要承受。
代价可能是:短期里,一些靠擦边活着的产品会被清出去,行业的试错空间看起来变小了。
但一个有边界的市场,通常比一个没有边界的市场,更容易长出真正的公司。
最后,三句话
1. 规则最贵的时候,不是它太多的时候,是它不存在的时候。
2. 把边界说清楚,本身就是在降低门槛——因为可预期,才敢投入。
3. 制度追不上技术,代价由产业慢慢付;制度跑到技术前面,代价先由企业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