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何莽

中山大学旅游学院教授、副院长、博士生导师

黄丽满

中山大学旅游学院博士研究生

01研究缘起

长期以来，我们一直关注康养与老龄社会，也常常思考一个问题：当人工智能越来越深地进入日常生活，老年人能否同样享受到技术进步带来的便利？

对于熟悉数字技术的人而言，智能化意味着便利与效率；但对于一些老年人，原本可以通过人工完成的事情，却可能变成一道新的技术门槛。过去，我们往往认为，老年人面对新技术、新事物时更容易产生抗拒。这些看似细小的顾虑，有时足以让人在真正接触技术之前就选择回避。

然而，在调研过程中，我们看到了另一面。

为了了解一段历史、找到一条路线，或者只是体验一种没见过的服务，一些老年游客愿意主动尝试原本并不熟悉的AI。有人被智能讲解吸引，有人觉得机器人送餐很新鲜，也有人开始尝试用AI查询信息、规划路线。

这让我们意识到：旅游不仅是AI技术的应用场景，也可能成为老年人接触和尝试新技术的一扇窗口。

于是，我们开始追问：AI带来的是否不只是一次更便捷的服务，还可能成为老年人重新确认自身能力的一次机会？

带着这一问题，我们立足智慧旅游情境，将技术接受模型（TAM）与刻板印象威胁理论相融合，从AI的易用性、新颖性和娱乐性出发，试图理解AI技术感知如何影响老年人的旅游意愿，将技术恐惧与衰老自我感知纳入研究模型中，考察旅游活动中老年人对于技术与自我认知的变化。通过真实智慧旅游场景调查与实验，检验作用机制。

02研究发现

原来，老年人也会被AI“种草”

我们原本以为，老年人与AI之间最重要的问题是“会不会用”。

研究发现，老年人对AI的接受，并不只有“有用、好用”这一条传统的技术接受路径。新颖性和娱乐性同样可能成为他们走近技术的重要动力。这意味着，理解老年人的AI技术接受，不能只关注技术是否实用、是否容易操作，也需要看到好奇、新鲜与愉悦所带来的吸引力。

这种新鲜感和趣味性，在调研中表现得非常直观。

有人看到酒店里的服务机器人，不仅能够送餐、主动打招呼，还会讲笑话、陪客人说话，尝试跟机器人互动。也有人第一次遇到机器人讲解员，觉得“特别新鲜”：走到哪里都能介绍景点，还能回答简单的问题，和自己年轻时拿着纸质导游书旅行的经历完全不同。

一位受访者谈到智能导览时说，以前参观古建筑，“就是看房子，看完啥也不知道”。有了智能讲解以后，开始知道建筑背后的历史和典故，而且不用跟着大队伍赶时间，可以自己慢慢走、慢慢听。

旅游让人走向新的地方，也让老年人愿意走近新的技术。

这些经历也让我们进一步思考：旅游的价值可能不仅在于为AI提供应用场景，更在于创造了一个让老年人走出惯常生活、愿意尝试新事物的情境。在熟悉的日常生活中，老年人往往习惯原有的生活方式，缺少改变的动力；但旅游本身就意味着离开熟悉环境、探索未知和尝试新鲜事物。当“尝新”成为旅行的一部分，老年人也可能更愿意迈出接触新技术的第一步。

比“会不会用”更重要的，是“我原来也可以”

真正让我们印象最深的，还不是老年人最后有没有把设备操作成功，而是成功之后，他们如何重新看待自己。

研究发现，AI技术感知不仅影响老年人是否愿意接受技术，还会通过降低技术恐惧、改善衰老自我感知，形成一条对抗年龄刻板印象威胁的积极心理路径。换句话说，技术接受对于老年人而言，不只是“人与技术”的关系，也涉及“人与自我”的关系。

这种变化，在访谈中表现得格外具体。

有受访者回忆，刚接触智能设备时，“心里确实有点紧张，不太敢上手”，怕点错、扣钱，也怕操作错了闹出笑话。但多试几次之后，发现“操作错了也没啥大事”，胆子慢慢大了起来。

也有受访者原本觉得：“人年纪大了，就不会这些高科技东西。”在景区使用自助设备时，第一次不会，他就再试一次，最后自己完成了操作。他后来感慨：“不是年纪大就学不会，主要是愿不愿意去尝试……不要自己先否定自己。”

这也让我们意识到，对于老年人而言，AI的意义可能不只是“替我做了什么”。当一次成功的技术使用让“我可能不会”变成“原来我也可以”，技术改变的就不只是一次服务体验，也可能在悄然松动“年纪大了就学不会新技术”的年龄刻板印象，让老年人重新认识自己的能力以及自己与这个技术时代的关系。

从这个意义上说，智慧旅游中的技术适老化，不只是让机器变得更容易使用，也是在创造让老年人重新确认自身能力的机会。

AI改变的或许不是“想不想去”，而是“敢不敢去”

调研中，我们还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老年人并不会因为一个地方拥有更多智能设备，就一定更想去那里。风景好不好、文化有没有意思、身体能不能适应，仍然是他们考虑一次旅行时的重要因素。

这提示我们重新理解AI影响老年人旅游意愿的方式：AI的价值未必在于直接创造目的地吸引力，而可能在于降低技术恐惧和陌生环境带来的心理阻力，让一段原本充满不确定性的旅程变得更可控、更有把握。

去一个陌生城市，可能担心找不到路、不会买票，或者遇到问题不知道该找谁。如果AI能够帮助规划路线、查询信息、提供讲解，一些原本令人犹豫的环节就可能变得更容易应对。技术没有让目的地本身变得更美，却可能让“去那里”这件事少一些顾虑。AI真正缩短的或许不是旅行的距离，而是迈出第一步的心理距离。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机器越多越好。

不少受访者仍然希望保留人工服务。自己能够完成的时候，技术帮一把；真正遇到困难的时候，也有人可以及时接上。好的智能化不是用机器替代所有人，而是让技术与人的服务各自在最需要的地方出现。

这也让我们重新理解智慧旅游中的适老化。真正需要降低的，也许不是老年人与技术之间所有的“不熟悉”，而是那些由技术恐惧、能力怀疑和陌生环境共同形成的参与障碍。

03未来启示

做完这项研究，我们越来越觉得，旅游可能只是一个开始。

今天，我们在酒店里看到送物机器人，在博物馆里看到AI讲解，在餐厅里看到智能服务。再往后看，服务机器人、AI助手和具身智能还会继续进入养老、康养、医疗、社区和家庭。

到那个时候，我们面对的问题就不再只是“老年游客会不会使用智能导览”，而是一个更大的问题：当整个社会越来越智能，我们怎样保证技术进步不会把一部分人留在身后？

从这个角度看，文旅康养不仅是AI、服务机器人和具身智能落地的重要场景，也可能成为观察人与未来技术关系的一扇窗口。

旅游研究所关注的，也不应该只停留在游客、景区和目的地。当AI不断进入真实生活，旅游学同样可以讨论技术包容、老龄社会、人的尊严，以及我们究竟希望拥有怎样的未来生活。

未来真正值得期待的，不只是AI越来越聪明、机器人越来越能干，而是技术不断向前走的时候，不同年龄的人依然能够参与其中。

让老年人愿意走出去，也让他们相信，自己依然能够走向新的生活。

04研究致谢

这项研究从最初的问题意识到逐渐形成完整的研究思路，离不开许多人的帮助与支持。衷心感谢参与调研的老年朋友们。正是他们愿意分享面对新技术时的好奇、担忧、尝试与收获，让我们得以走出抽象的变量和模型，重新理解技术与人的关系。

感谢《旅游学刊》提供的学术交流平台，感谢编辑老师与匿名审稿专家在论文修改过程中给予的专业指导和建设性意见。各位专家的建议帮助我们进一步厘清研究问题、完善理论逻辑，也促使我们更加认真地思考旅游研究如何回应人工智能与老龄社会交汇的时代议题。

同时，感谢长期关注和支持我们康养与旅游研究的各位师长、同仁及合作伙伴。未来，我们也将继续从真实生活出发，关注技术进步中的人，努力开展更有温度、更有深度、也更有现实价值的研究。

引用本文：黄丽满，何莽. 人工智能技术感知对老年人旅游意愿的影响[J]. 旅游学刊，2026，41(9)：57-76. DOI：10.19765/j.cnki.1002-5006.2026.09.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