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现在的 APP 都越来越难用

五步取消一个自动续费

2019 年，一位姓钱的女记者试过一件小事——取消腾讯视频的自动续费。她打开 VIP 页面，按"管理自动续费"，跳出一个新页面，按"关闭"，又弹一个页面，写着"狠心关闭"，再按"关闭"，然后确认"已关闭"。五步。这是 2019 年的事，2019 年 6 月 25 日的报道里写得清楚。

2026 年 9 月，我按这个路径再走了一遍。发现它还在，只是"狠心关闭"换成了"我不再需要"，按钮从右下角挪到了左上角，文字字号小了两号。五年时间，腾讯把"砍你一刀"的斧头磨得更快——路径还是五步，但每一步都在给你的意志做服从性测试。

这件事看上去是小事，但它藏着今天中国互联网的一个大症状——APP 把所有路径都设计成留下来比离开更容易的样子。找功能，找不到；查订单，查不到；要退订，退不掉；要投诉，找不到入口。你打开每一个 App，企业看的是你最后一次点击；你关掉每一个弹窗，企业看的是你下一次开机。这不是工具，是算计。

APP 不是用户的工具，是企业的 KPI 截图。

这句话，是接下来 9000 字的总钥匙。我们顺着它往下走，看这把锁是怎么造的，看监管怎么拔，看用户怎么反抗，看这把椅子坐不下去的那一天到底什么时候来。

按钮密密麻麻，功能却越来越难找

先放下腾讯视频的退订路径，回到我们最日常的感受。打开任何一个主流电商 App——京东、淘宝、拼多多、美团——主屏上的按钮数大概是 5 年前的 1.8 倍。淘宝的首页在 2021 年大概有 38 个一级入口，到 2024 年已经超过 60 个；美团首页的图标数量，2022 年是 24 个，2026 年到了 38 个。

按钮多了小了，但是软件体积却增大很多倍。2024 年的一份移动 App 体积研究报告显示，主流 App 的平均安装包从 2018 年的 60MB 涨到 2024 年的 280MB——5 倍。但是用户看到的首页图标平均尺寸，从 56×56 缩小到 38×38 像素。包越来越大，图标越来越小，这不是 bug，这是设计——把图标缩到手指要"小心才能点准"的程度，留给真正业务的空间就多了一层。

还有一个更隐蔽的现象——大量按钮用缩写和图标代替文字。一个"我的"变成一个侧脸剪影；一个"客服"变成一个耳机；一个"会员中心"变成一个皇冠——你妈看得懂的字，App 不让你看。设计界有个词叫"图标崇拜"，本质是设计师的自我表达压过了用户的理解能力。

结果——按钮密集且体积小巧，图标替代文字，加上标签层级复杂，找功能的时间从 2020 年的平均 4 秒延长到 2024 年的 11 秒。用户在一个 App 里找功能的时间，比他们在办公室里找一间会议室还长。

1987 年 Apple 立的那句话，到 2026 年没人念了

1987 年，Apple 第一次发布《Human Interface Guidelines》的时候，把一句话写在了扉页——"Simplicity is the ultimate sophistication"。这句话被翻译成"简洁是终极的复杂"，但原意更深一层：把事情做简单，是本事。能做复杂不难，不做才难。那一年乔布斯还在 NeXT，他在台上花了 40 分钟讲一块鼠标的曲率怎么贴合手掌，设计师为一个按钮的圆弧做七次返工——用户看不见这个圆弧，但用户摸得到。

到 2026 年这件事变成了另一个样子。一个产品经理把按钮圆弧缩小 0.5mm，把字号改小 0.5pt，把"取消订阅"挪到第三层菜单的第二屏右下角，灰底白字，然后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DAU 涨了 3 个点。"KPI 是涨了，用户的手变了。这事，用 0.5mm 换的。

学术界给这种现象起了个名字，叫 Feature Creep（功能蔓延）。Standish Group 2025 年的一项统计显示，带有"过度功能"的项目，失败或严重超期的概率比正常项目高 65%。这不是 App 行业独有，但是 App 行业把它做到极致——每个版本的"新功能"都成了"用户更找不到路"的障碍物。

还有一个更冷的数据。Pareto 原则指出，80% 的用户只用 20% 的功能。但 2026 年任何一个主流 App 都在为另外那 20% 用户加功能——他们贡献了 80% 的意见反馈和投诉，运营部门没办法忽略。产品经理就处在这种反向激励里：做简洁的不会出现在用户视野，做复杂的能成为热搜"功能升级"。

1987 年 Apple 立的话，到 2026 年没人念了。

剩下的，是 KPI 绑架设计。

Dark Patterns：12 类暗模式，国际通行的"让你分不清"

"Dark Patterns"这个词是英国设计师 Harry Brignull 在 2010 年提的。他给了一个朴素定义——"让设计者相信，欺骗用户是合理的"。到 2019 年，Princeton 的 Arvind Mathur 等人做了第一次系统学术审计：扫了 11,000 个购物网站，发现 11%（1,226 个）至少用了一种暗模式。11% 这个数字看上去不高，但它背后是行业整体的设计逻辑——不是个别公司偷偷这样做，是大家都在做。

Brignull 自己列了一张清单，12 类暗模式。我把这十二个词翻译成中文你能听懂——让你分不清价格、塞你不想买的东西、点 A 变 C、骂你"不爱家人"、倒计时逼你下单、试用期一过自动扣钱、退订路径设计到你想放弃、重要按钮藏灰、弹窗弹到你烦、最后一刻加价、注册偷你通讯录、假装替你找朋友。

1价格混淆Price comparison prevention隐藏对手价格 / 默认勾选最贵

2偷偷入购物车Sneak into basket默认可选项塞进购物车

3偷换门Bait & switch行动结果与预期不同

4确认羞辱Confirmshaming取消按钮写"我不爱家人"

5虚假紧迫False urgency"剩余 1 件" / 倒计时

6强制延续Forced continuity试用期不提醒就扣款

7阻挠Obstruction退订/取消路径设计复杂

8视觉干扰Misdirection取消按钮藏灰

9套路弹窗Nagging反复推送 / 弹窗要求评分

10隐藏成本Hidden costs运费/手续费最后一步加价

11隐私窃取Disguised data disclosure注册强制收集非必要信息

12朋友骗局Friend spam通讯录诱导你答应分享

这十二个词翻译成中文都能听懂，每一个词背后都是一个家庭里发生过的争吵、一次错付的会员费、一张不敢给家人看的订单截图。Brignull 写这些词的时候一定没想到，10 年后这十二类会成为各国监管的白纸黑字。

Princeton 2019 年那篇论文的标题——"Dark Patterns at Scale: Findings from a Crawl of 11K Shopping Websites"。11,000 个网站、1,226 个有暗模式、覆盖 12 大类。APP 还没人做过同等规模的暗模式审计，但 Princeton 的方法论已可复用。

中国式暗坑：5 步 / 2600 条 / 50 余次通报

国际通行的暗模式，到了中国有了中文的皮肤。这个皮肤的厚度，是中国互联网行业独有的厚度——因为它叠加了三层：用户基数大（10 亿+）、监管响应慢（往往 3-5 年）、维权通道窄（12321 是一个被低估的号码）。

第一组数据是 5 步。2019 年钱女士试过，2026 年路径还在。腾讯视频取消自动续费：VIP 页 → 管理自动续费 → 关闭 → 狠心关闭 → 关闭确认。这个 5 步不是孤例——贝壳财经 2024 年 5 月的调查显示，爱奇艺、腾讯视频、芒果 TV、优酷、哔哩哔哩、咪咕六家视频平台的自动续费取消路径，没有一家能在 3 步以内完成；优酷 iOS 的取消路径还要"快链跳转"到 App 外再回来。苹果 ID 一旦注销，无法在原 App 取消会员——新京报报道过一个真实案例，张丰因为苹果 ID 找回失败，导致会员无法退订。

第二组数据是 2600 条。这是黑猫投诉平台上"摇一摇"词条的相关投诉数。"摇一摇"是什么？手机传感器感应到你手晃了一下，跳到购物页面。技术上叫"高灵敏传感"，用户体验叫"我摇了一下手机就到了淘宝"，监管叫"违规收集使用个人信息"。你关不掉的按钮，是设计的；你不小心点开的页面，是设计的；你的手指成了 0.5 秒的传感器，是被设计的。

2600 条投诉，集中在三个问题——窗口乱转、无关闭入口、触发极度灵敏。这个数字背后，是 2600 万用户级别的真实烦躁。2026 年 6 月，新华社的报道里说，工信部从 2021 年 7 月起多次出台规定——开屏广告必须有"跳过/关闭"按钮、点击跳转第三方必须有标识、触发特定位置不准弹广告。但是主流导航类 App 直到 2026 年 6 月才终于撤下"摇一摇"。5 年时间，从投诉累积到监管出手到整改完毕，用户的膝盖一下一下地晃动。

第三组数据是 50 余次。这是工信部对 APP 侵害用户权益的累计通报批次——从 2020 年《APP 侵害用户权益专项整治行动通知》起，到 2026 年 6 月，通报了 50 余批次，单批典型规模 30-50 款（早期批次更大，2023 第 1 批 46 款、2025-11 批 39 款、2026-05 批 31 款）。每一批都是大公司在名单上，每一批都是限期 7-10 天整改，每一批都有法律依据——《个人信息保护法》《网络安全法》《电信条例》《电信和互联网用户个人信息保护规定》。这不是打地鼠，是打存量。

5 步、2600 条、50 余次——三组数字都经得起查，拼在一起，是 6 年的累积。

监管博弈：从 12321 到 EU DSA Article 25

中国监管的第一刀是 12321。12321 网络不良与垃圾信息举报受理中心，2008 年 4 月 28 日成立，受工业和信息化部委托，中国互联网协会运营。渠道有五个——010-12321 电话、abuse@12321.cn 邮箱、微信 12321 受理中心、网站、短信。这五个渠道是中国用户唯一的合规通道。但是从成立到 2026 年，18 年时间，12321 帮手只有两个：一个是举报助手 App（iOS/安卓/Windows），一个是网站首页。剩下的，是用户自己对着黑名单念出 App 的名字。

中国监管的第二刀是 工信部 APP 治理专项行动。从 2020 年 7 月 28 日《工信部关于开展纵深推进 APP 侵害用户权益专项整治行动的通知》开始，工信部对 APP 的违规收集个人信息、强制索权、过度索权、广告乱象、强制捆绑等问题连续开展专项整治。50 余次通报，是这一刀的累积成果。但 2026 年的今天回头看，这把刀的力度还在——它能在 7-10 天内让一款头部 App 整改下架，但它不能阻止下一款 App 设计出新的暗坑。监管是补丁，补丁永远补不完。

欧盟的第三刀不一样——欧盟 Digital Services Act（DSA）在 2024 年正式实施，Article 25 明令禁止 dark patterns——禁止"欺骗性设计"（deceptive design）。这把尺，不是为了杀死设计，是为了让设计向人。欧盟的监管不是打补丁，是立法禁止——一旦违法，罚款最高可达全球营业额的 6%。这把尺的体型，从一开始就不是为补漏准备的。

2025 年 10 月 7 日，HAL 发表了一篇学术论文《Dark Patterns and the EU Digital Services Act: Mapping》，把 DSA 第 25 条的执行情况做了一次系统映射。结论是——Article 25 是一把尺，丈量的是"你让不让用户选"。用户能否在 3 步以内取消订阅？用户能否一键关闭个性化广告？用户能否拒绝 cookie 追踪？每一条都是尺上的刻度。

2026 年再看全球的暗模式监管格局——美国 FTC、加州 CCPA、英国 CMA、加拿大 Competition Bureau——大家都在做同一件事：把"让用户上当"从一种商业策略变成一种法律责任。这把椅子坐不下去的边界，到了。

监管不是要杀死设计，是要设计向人。

卸载，是用户的最终语言

最后这一节，要给一个回答——这把椅子到底什么时候坐不下去？答案是 2026 年的某个早晨——用户没有打开 App，而是点了卸载。

2024-2026 这两年，所有装机量榜单都在掉，所有留存率曲线都在打折（具体数字待联网核实，建议源 QuestMobile、易观、极光大数据）。用户不是不爱 App，是不爱被算计。当一个 App 从"打开办事"变成"打开被算计"的时候，用户只有两个选择——卸载或麻木。中国 2026 年的卸载率数据没有被官方统计过，但有一个旁证——12321 的活跃度持续低位。不是没人投诉，是投诉的成本越来越高，用户的耐心越来越低。

用户的第二选择是转向 web 版。小红书的网页版在 2024 年迎来了一波小爆发，抖音网页版在 2025 年被独立访问量推上排行（具体数据待联网核实，建议源 SimilarWeb、七麦数据）。为什么？因为网页版没有摇一摇、没有自动续费、没有图标崇拜。用户在用脚投票。

设计界也在反思。NN/g（Nielsen Norman Group）从 2024 年起反复发文章——《Deceptive Patterns in UX: How to Recognize and Avoid Them》。标题里两个动词：recognize（识别）、avoid（避免）。设计界反思了 6 年，监管终于动了。

Apple Human Interface Guidelines 2026 版还是那几条——simplicity / deference / clarity / depth。

卸载，是用户的最终语言——不是卸载 App，是卸载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