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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AI比你更“了解”一个人——资料不必外泄,你已经被看穿

当AI比你更“了解”一个人——资料不必外泄,你已经被看穿

       古人有言“知人论世”。真正了解一个人,不仅要看其言行,更要理解其所处环境与际遇。这种了解人的方式,未必总是准确,也难免受主观所限,但至少提醒我们:人不能被一时的印象所定义。人的思想、选择和性情,往往会随时间、经历和处境而改变。

       今天,人工智能(AI)正提供另一种“了解”人的方式。它不必跟你相处、毋须交流,也不用等待时间验证你的改变;只要得到足够权限,便能读取电邮、整理日历、搜寻云端档案、分析对话记录,甚至代为预约、付款或联络他人,然后从零散资料拼凑出一个人的轮廓——工作习惯、消费偏好、家庭关系、健康状况、财务压力,以至情绪起伏、行为倾向和可能做的选择。

        这不再只是搜集资料,而是透过资料推断个人特征与行为模式。问题在于,这些推断虽未必总以传统意义上的“个人资料”形式出现,却直接关乎个人身份、处境、机会与评价,因而成为现行私隐制度最难规范的部分。

过去谈私隐,焦点多在于资料是否被盗取、外泄或未经同意转售。代理式AI带来的风险却更隐蔽:即使资料从无外泄,AI仍可透过连结不同来源的资讯,推断当事人从无表露的处境与倾向。一封电邮、一个日历安排、一笔付款记录,本来只是零散片段;一旦被串连分析,便可能推断某人是否正在求职、面对健康问题、经历家庭变故,或承受沉重生活压力。

         真正令人不安的,不仅是推断失准可能导致的误判,更是当它们准确时,个人仍无从知悉、控制或质疑这些结论的生成与用途。AI不仅能描绘一个人不愿明言的处境及潜藏倾向,甚至可推断未来可能做的选择。但当事人通常无从得知系统如何得出这些结论,也无法控制谁能够掌握和使用这些推断,及它们将被用于何种目的。

私隐从来不止是保护“秘密”,更是保障个人决定如何被他人理解的权利。每个人都有权决定在什么关系和脉络下,以何种身份或形象被他人认识。你搜寻财务规划或贷款资讯,不等于金融机构可据此推断你的财务状况;你查阅疾病资料或搜寻健康资讯,不等于雇主可据此推测你的健康状况将如何影响工作表现;你频繁搜寻健康资讯,也不等于保险公司可据此评估你的承保风险。这些资讯,不应被任意抽离、串连和挪作其他用途。

       这些界线存在,并非因为一个人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而是因为任何人都不应被单一或片面资料所定义。人在家庭、工作、医疗、财务、社交关系中,往往展现不同身份、角色与处境。这些部分可以并存,却不必完全互通。私隐所保障的,正是个人对资讯流通、脉络连结及自我呈现方式的自主权。

01 个人失去被理解的自由

       因此问题不止是“资料有没有外泄”;即使资料从无离开原有系统,AI仍可把分散于不同生活场景的资讯重新拼凑;将原本彼此区隔的人生面向,汇成单一轮廓。当中流失的不止是资料秘密性,而是个人在不同关系与脉络里决定如何被理解的自由。

        私隐专员公署早前发布《代理式人工智能篇:保障个人资料私隐》指引,指出代理式AI已不再只是回答问题的聊天机械人,而是能够代表用户管理电邮、预约服务、处理付款等多步骤任务,因此可接触更广泛个人资料和系统权限。该指引提出资料最少化、权限分隔、可追溯纪录、人类监督等要求,为应用代理式AI提供了重要治理框架。

      惟真正挑战不在于原则是否正确,而在于如何落实。企业若要使AI代理真正发挥作用,往往无法只提供部分资讯——要处理客户查询,便需读取电邮和客户纪录;要跟进付款,便要连接账单、合约和内部系统;要整理工作,又可能需要行事历、云端硬盘和团队通讯平台。每个授权看似合理,但当权限不断累积,原本用来回答问题的工具,便可能逐渐演变成掌握整个机构记忆的系统。

问题不在于个别资料是否敏感,而在于不同资料结合之后能够揭示什么。客户服务纪录、延期付款或提及复诊的电邮,单独看来未必敏感;但当AI代理能够跨系统搜寻和推理,便可能勾勒出某人的健康、财务、家庭甚至整体生活处境。人类职员看到的往往只是片段,AI看到的却可能是资料间的关联。

       海外研究显示,AI可透过交叉比对零碎资料与公开资讯,重新辨识原经匿名化处理的个人资料。以Netflix Prize的“去识别化”资料情境为例,研究人员发现,AI代理可交叉比对零碎资料与公开可得资讯,重新识别约79%人的身分,明显高于传统资料配对方法的成功率。这不代表所有匿名资料都能够被轻易破解,却提醒我们:当搜寻能力与推理能力结合,“匿名”未必仍然匿名。行程、偏好、用词、工作背景以至零散生活片段,都可能成为拼凑真实身分的线索。

02 代理式AI风险:看资料后可推断出什么

       传统私隐保障关注的是资料如何被存取,重点在于“谁可看到什么”;代理式AI带来的新风险,却在于“看到之后能够推断出什么”。即使资料使用合法、权限管理受控,系统仍可能透过跨来源关联,得出从未有人直接提供的结论。这正是最难察觉,也最难以传统私隐框架约束的风险。

        但值得留意的是,风险未必来自资料外泄,而可能源于资料推断。当系统根据零散资讯推断出当事人不曾披露的健康、财务、家庭或心理状况时,即使相关推断从未公开,个人仍可能失去决定自己如何被看待和判断的自主权。而当这些推断被用于排序、筛选、定价、推荐或服务决策时,更可能在无声之中改变其选择、机会与处境。

        这亦解释了为何人类监督不能只停留在“最后由人批准”。AI代理可于极短时间内搜寻资料、调用工具和提出建议。当人类收到结果时,看见的往往只是言之成理的摘要,却未必知道它看过什么、忽略什么,及哪些资料被纳入推理。倘人们只是按下“批准”键,却无法理解系统行动的范围与后果,则所谓监督,实际上只是替复杂系统盖上一枚人类印章。

       对企业而言,代理式AI不止是软件,而是能够行动、存取资料、调用系统的数码参与者。当系统跨越不同数据库、部门或服务供应商时,机构不应只问“可不可以连接”,更应问:连接之后它会拼凑出什么?

       对个人而言,问题同样迫切。愈来愈多人把AI接入私人电邮、行事历、相簿、云端硬盘、网上账户,只为让它代为管理生活。惟能够看见复诊安排、学校通告、家庭信息、银行账单、旅行计划的系统,掌握的已不止是个人资料,而是家庭生活地图。使用者同意让它帮忙,并不等于所有出现在通讯纪录、文件和照片中的亲友或同事,都同意自己的资料被纳入系统推理。

03 精准推断不等于了解,更不代表可无限制使用

     《论语》说:“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 要了解一个人,不止是看他做过什么,更要理解其处境、选择与价值所在。AI或许愈来愈擅长从资料拼凑人们生活面貌,惟精准的推断不等于真正了解,更不代表这些推断可以无限制地使用。

       当代理式AI愈来愈善于从资料“了解”别人,治理重点便不再只是防止资料外泄,而是确保每个人仍能够保有决定自己如何被认识、评价和对待的权利。问题从来不在于它看错了人,而在于它看得太准。而当我们无从知悉它如何得出结论,又会把结论带往何处时,真正失去的或许不止是私隐,而是对自身资讯和人生叙事的主导权。


作者简介:欧衍基,执业律师、香港大学法律学院兼任副教授

文章来源:明报,2026年9月25日,https://news.mingpao.com/pns/%E8%A7%80%E9%BB%9E/article/20260925/s00012/1790265626617/%E6%AD%90%E8%A1%8D%E5%9F%BA-%E7%95%B6ai%E6%AF%94%E4%BD%A0%E6%9B%B4%E3%80%8C%E4%BA%86%E8%A7%A3%E3%80%8D%E4%B8%80%E5%80%8B%E4%BA%BA-%E8%B3%87%E6%96%99%E4%B8%8D%E5%BF%85%E5%A4%96%E6%B3%84-%E4%BD%A0%E5%B7%B2%E7%B6%93%E8%A2%AB%E7%9C%8B%E7%A9%BF#goog_rewarded

参考链接:《代理式人工智能篇:保障个人资料私隐》https://www.pcpd.org.hk//tc_chi/resources_centre/publications/files/pcpd_use_of_agentic_ai.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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