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白道LVI:天意变成app

天气预报从来不只是预报，它还是行动指南；只是过去，人们自己决定行动：预报有雨了，出门带上伞；预报周末大降温，提前翻出棉衣；预报台风，我们稍有风吹草动，就把门窗紧闭。

但天气预报的“指南”之细致，不想达到了今天这样的程度：预报有雨，还要提醒“注意及时避雨，不要站在容易被刮飞的室外悬挂物下”，预报降温，还要提醒“多加防寒衣物”，预报台风，还要提醒“非必要不出门”。

指示得越多越细，吊诡感就会出现：依照它说的去做了，可是预报中的情况却没有发生，或者虽然发生，却发生得不那么准确。这时，人心中就会被唤起一些熟悉的印象，一些自己的努力被“辜负”的时刻：

兴师动众，为了迎接某项检查，结果检查组压根没来，或是来了却只是点点头便走；通宵达旦地复习，第二天却因故取消了考试——或许这个“故”就是一场预计中的台风。

气象学是一个学科，而天气预报，是此学科向外伸出的一个触手，它搭载了信息媒介，基于社会管理的意图，告知每个人——每个信息接收者——接下来一段时间内的天气情况。然而，这个触手伸得格外的长，长到了对人嘘寒问暖、耳提面命的地步，长到了不只传达信息，而且似乎把每个人都当成是需要父母谆谆叮咛、周全照料的孩童的地步。

因此，这个触手也长到了影响人感知世界的方式的地步。天气预报，不只事关气象，而且事关气候：一种时代气候。在这个气候里，人们不知不觉地，就默认了自己需要无限照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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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报天气这事，古代人是不敢想的，因为“天”是神圣的，渺小的人类只能通过观测、计算来估个大概“天意”，天意下雷下霜，兴起洪水瘟疫，人还要检讨自己做错了什么。

但现代人，到了现在重度依赖信息的地步，就已经把“天意”系于天气预报了：仿佛“天”委托气象专家，来向人们预先发布它的意图。这个“天”仍然高于人类，不可撼动，但是，天气预报持续暗示说：我们已能摸准它的脾气。

所谓的一个“加速”时代，在气象学上有特别好的明证。时间往前推50年，1970年代，在美国和英国气象局工作的人，尚没见过卫星图像，也没有任何的气象模型——都不知道从云的上面看云是个什么样子。但是到了21世纪初，气象学家已经熟悉了一个复杂得无以复加的气候模型，能够通过观察热量在全球体系中的转移，针对越来越小的区域，进行越来越精准的预报。

未来十天二十天，不在话下，甚至未来三年五年里，一块区域的气候的演变趋势都能预测了。它也确实有真本事，让人信服：在美国的夏秋季节，我们知道，大大小小的风暴肆虐各地，破坏性的飓风更是声名远扬。2012年“桑迪”飓风席卷美国东海岸，人们早做防备，闭门不出；第二年的10月，气象台预报了“圣犹大”飓风，人们更加严阵以待。这是气象预报史上，两场有名的漂亮仗。

然而，重点不在于此。1990年代，有个日后证明更为重大的变化发生了：天气预报中开始出现关于“体感”的描述。

这当然是商业力量推动的。商业性的气象公司，为了争夺市场，让更多的人购买自己的服务，在天气预报里加入了更多的数据，比如风力、湿度、日照角度，之类，在提高自己的专业度之外，也表现了对人体感受的密切关注。feel like temperature，中文叫“体感温度”，进入了人们对天气预报的观念里：对“体感”的强调，一下子触及了个体的肉身，让人感到，自己被“照料”了。

到了21世纪头一个十年结束的时候，移动传媒和app涌现；手机本就是一个“贴身”用品，搭载在手机里的app们当然也要把用户的“体验感”作为优先考虑的因素，天气app，凭着用复杂的数学公式计算出来的结果，把“体感温度”等等更细的数值交到了用户的手中。

再然后，就搭配上了“出行建议”、“着装建议”、“防护建议”等等，以示“不仅你需要的我告诉你了，就连你没有想到的，我都替你想到了。”

照料的过度，从相反的角度看，就是人依赖于系统。你稍加注意，就会发现天气app之类的婆婆妈妈，已经逼得市面上的温度计都在使劲地添加文字指示：

数值表上的5度，旁边写“要多穿衣服！”，20度，写“舒舒服服过一天吧！”，35度，写“小心中暑”。每个新品，都在追求花里胡哨地多说两句，好引起渴望照料的买家的注意，而那些老老实实没废话的温度计，让人根据刻度自己决定该干什么的温度计，正在退出市场。

冷热、干湿，都是身体体验，但是信息里包含的数据，附带的照料建议，实际上藐视了个体的体验，而它首要考虑的，是索求你对它的注意，让你离不开它，依赖它，让你的眼睛和手指头随时回到屏幕。这一点，天气预报app和其他任何app都一样，和追求让人上瘾的软件开发商，也没什么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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