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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谁把微信变成工作软件的

到底是谁把微信变成工作软件的
微信的提示音,我早就关了。
不是不喜欢那个声音,是听见它会应激。有一阵子那个声音一响,我的肩膀先缩一下,心跳跟着快半拍,有时候还会有点犯恶心。白天也这样,不只是夜里。它响一声,我的身体已经替我紧张完了,脑子才开始想这一条是不是找我。
后来一律改成震动。
我以为这就好了。其实没有。震动只是把惊吓从耳朵挪到了皮肤。半夜它在床头柜上嗡的一下,我照样弹起来,在黑暗里摸手机,眯着眼睛认那一行字。它比声音还多一个让人烦的地方,声音是公开的,屋里的人都听见,震动是私密的,只有你自己知道你醒了。
晚上十一点十七分,床头柜上嗡的一下。我没有先看内容,先看了一眼是不是那个群。是。然后我才开始想,这一下会不会要我今晚做点什么。
这个反应已经刻进身体里了。那一下动起来的时候,肩膀先紧,紧完了眼睛才去读字。我花了很久才意识到,中间这半拍就是代价。不是消息占用了我的时间,是那个紧占用了我。
前几天吃饭,桌上有个人问我,到底是谁把微信变成工作软件的。
七个人,三个人的第一反应是腾讯。有两个人说是老板。剩下两个人没说话,一个低头回消息,一个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我那会儿没答。后来想了很久,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就不对。
微信从头到尾没变过。它的每一次更新都在往轻里走,往生活里走,往用完就走里走。一个可以被当成工作流程载体的东西,从来不是微信自己长出来的,是我们一点一点贴上去的。
是谁贴的呢。

01

第一层:我们自己
最开始那个群,是为了省事。发个文件比发邮件快,打个招呼比打电话轻,问一句在吗比敲门礼貌。省事这个理由太正当了,正当到没有人会停一下问一句,省下来的那件事去哪了。
它没有消失。它只是从流程里跑了出去,散落在每个人的手机里,变成每个人自己要记、要盯、要惦记的东西。组织以为自己省了一套流程,其实是把一套流程拆成了三十份私人负担,挂在三十个人的神经上。
顺带说一个所有人都遇到过的场景,找一份文件。
半年前你在群里发过一份报价,现在要用,你往回翻。翻到第三屏,中间插着三百条闲聊、七张表情包、两次红包和一个人离职时的告别。你翻了二十分钟,最后在文件传输助手里找到一个名字叫最终版三的文档,打开一看是最终版二。
这事看着小,其实很说明问题。一个组织把记忆交给聊天记录,就等于把记忆交给了运气。

02

第二层:管理层
这层才是正题。
我做过管理,也做过被管理的人,两个位置都待过,所以我说一句不太客气的话。管理层喜欢微信,不是因为它高效,是因为它便宜。这里的便宜不是说钱。是说用它做管理的心理成本和组织成本都极低。
你不用先把目标想清楚,可以在群里喊一句大家抓紧。
你不用先做授权,可以直接问一句这个谁负责。
你不用先建流程,可以随时插进去改一句这个地方再调调。
你不用先做绩效沟通,可以留一句这个事我盯着。
每一个动作看着都对,每一个动作都在绕过真正的管理动作。微信提供的不是效率,是一条绕过管理的通道。这条通道太顺滑了,滑进去一次,就懒得再爬出来。
这里有个挺有意思的旁证。腾讯其实给过答案,他们做过企业微信。一个从第一天起就按工作场景设计的工具,审批、汇报、日程、文档、离职之后客户归公司,微信做不到的事它全都做了。按理说管理者应该喜欢。
结果是推不动。
推不动的原因值得琢磨。企业微信太像一个办公室了。它把责任和边界写得太清楚,清楚到管理者没法再喊一句大家关注一下就了事,清楚到每个人都能看见自己到底要交付什么。微信的好处恰恰在于它的模糊。模糊给了回旋余地,也给了不去想清楚的余地。
所以管理层对微信的依赖,不是因为微信比企业微信好用,是因为微信允许一个人用最小的力气,完成管理的姿态。这个姿态很重要。它让上面的人觉得自己在管,让下面的人觉得自己被管着,唯独事情本身没有被推进。
还有一层,说出来有点刻薄。微信群让劳动变得可见。
一条消息发出去,一个人在群里回应,一个文件被下载,一个表情被点。这些都留下了痕迹,痕迹可以被上级看见。管理者在群里,能看见谁在。这个看见本身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好像看见了就等于管住了。
我见过一些管理者,一天要在群里出现十几次。他不一定要说什么,出现本身就是一种存在感的确认。这个确认对他的价值,可能比对工作的价值大。因为管理工作有一个很难熬的地方,它大部分时间是看不见的。定目标、授权、谈人、做取舍,这些事发生在会议室里、走廊上、电梯口,没有痕迹。而群里的一句话有痕迹。人总是倾向于做有痕迹的事。

03

微信里的隐性规则
微信里还有一种权力,叫已读。
它没有已读回执这个功能,但它造出了一个比回执更厉害的东西。只要你在线,对方就默认你收到了。收到了不回,就变成一种态度。于是回复速度成了忠诚度的替代品,半夜秒回成了敬业的表现,群里的表情包成了站队。
这套评价体系没有任何人正式宣布过,但每个人都在按它打分。管理者未必想这么做,可当他把一件重要的事丢进群里的那一刻,他已经把评价权交给了这套东西。
还有一件事值得单独说,加了好友之后的上下级关系。
工作群有个微妙的地方,它把你和上级放进了同一段私人关系里。你们会看见彼此的朋友圈,会在节日收到彼此的祝福,会在对方的头像旁边停留几秒。这层关系一旦建起来,拒绝一条工作指令就变贵了。你拒绝的不是一条指令,是一个人。
我见过有人在深夜十一点收到消息,明明可以第二天回,还是回了。问他为什么,他说不回怕领导多想。多想这个词很准。它说明这条消息已经不是工作了,是一段关系里的态度测试。而测试这种事,谁发起谁占便宜。

04

管理路径依赖
到这里可以给这件事一个名字了。说白了,管理层对微信的依赖,就是一种管理路径依赖。
路径依赖这个词原本是拿来讲技术的。一种键盘的布局明明不是最优的,但全世界都在用,因为换的成本太高。管理也是这样。一种管理方式一旦被反复使用,它就会长出自己的生态系统。有人因为它而获得好处,有流程围绕它建立,有人的技能长在它上面,有评价标准跟它绑定。到了这个时候,它好不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已经在那里了。
拆开来看,每一步都很合理。第一次上微信是因为快。第二次是因为大家都在这。第三次是因为不在这的人会被漏掉。第四次是因为离了它你不知道怎么开会。走到第四步,这条路好不好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掉头的成本比走错的成本还高。
管理层对微信的依赖,就是这么长出来的。它不是一次决策的结果,是几百次小决策叠加的结果。每一次都合理,合起来就成了一件事不能没有。
我这里还有一个可能得罪人的判断。一个组织的微信群越热闹,它的管理往往越稀薄。
热闹是补偿。正式的管理动作缺位了,就用非正式的高频触达来填。目标不清楚,就靠反复提醒。授权不清楚,就靠随时追问。流程不清楚,就靠人肉协调。表扬和批评没有制度,就靠群里点名。群里越活跃,说明本该在会议室里、在制度里、在一对一谈话里解决的问题,全跑到群里来了。
所以你去看那些真正跑得顺的团队,群往往很安静。安静不是冷漠,是事情在它该在的地方被解决了。

05

代价由谁付
管理层付的那部分很轻。发一条消息三秒钟,附带一种我处理过了的踏实感。这个踏实感很值钱,它能在深夜把一个焦虑的人安抚住,让他觉得自己还掌控着局面。
付代价的是被发消息的人。
身体先付,脑子后付。
是那个正在给女儿讲数学题的中年人,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他的手指按在书上那一行停住,脑子里开始处理工作。孩子抬头看他,他说没事你继续。他其实已经不在那道题里了,只是身体还坐在旁边。
是那个刚下班进地铁的年轻人,掏手机看到一句在吗,然后一路站过五站地,心里都在猜在吗后面是什么。
是那些被迫学会了一种新技能的人,叫随时在场。这个技能不写进简历,不折算成工资,但它消耗的是一个人最不可再生的东西。
还有一个不太被提起的成本,是它对时间的切法。
微信把一个人的时间切成碎片,切得很细,细到你很难再找出一段完整的两小时。管理工作是需要整块时间的,思考更需要。当你习惯了五分钟看一次群,大脑就会适应五分钟一个循环,超过这个长度的事情你会本能地往后推。所以我见过很多管理者白天很忙,晚上才做真正的决定。不是因为晚上效率高,是因为白天凑不出一个不被打断的三十分钟。
这件事最讽刺的地方在于,越是这样,越离不开微信。因为白天没想清楚,晚上只能在群里问一句,那个事怎么样了。
我自己也干过这种事。有一年带团队,项目紧,我几乎每个晚上都在群里说话。那时候觉得自己很负责。后来有个下属离职,交接时跟我说,我每次在群里发消息,她都要停下来想我是不是在说她。她说得很轻松,我听着不轻松。
那之后我开始改。第一步挺蠢,就是发消息之前先问自己一句,这条如果明天早上发,会不会死人。大部分时候答案是不会。那就明天发。
改到后来我发现一个规律。我深夜发的东西,第二天看,有一半是不必要的,有四分之一是错的。剩下那四分之一,其实也等得起。

06

把微信请回工具的位置
我不是来劝谁卸载微信的。那不现实,也没必要。工具没有罪。
该做的不是把微信赶走,是把它请回工具的位置上。
先说最要紧的一件,把决策从群里搬出来。一件事如果需要在群里来回说三轮以上,说明它该有一份文档、一次会、一个明确的负责人和一个截止日期。群只负责通知,不负责讨论。这条线划清楚,你会发现群立刻安静一半。安静下来的那一半,本来就是不该在那儿的事。
再说一件更难的,管理层要忍住。忍住不在深夜发消息,忍住在一件还没想清楚的事上先喊一嗓子,忍住不用在吗开头。忍住的意思是把那三秒钟的踏实感,换成半小时的想清楚。想清楚目标,想清楚谁有决定权,想清楚做砸了谁兜底。这三件事想清楚了,你其实不需要在那个群里发那条消息。
还有一件是给所有人的,允许自己有一段不在的时间。这话听着像自我保护,其实对组织有益。一个永远在线的团队,是一个没有人真正负责的团队。因为所有人都在,所以没有人需要独立做决定。把不在的时间还给自己,也把决定的责任还给该做决定的人。
有些国家已经在处理这件事了。二零一七年法国在劳动法里加进一条,五十人以上的公司要和员工谈清楚下班之后怎么联系。后来西班牙、意大利、比利时也陆续跟上了。他们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断联权。
我不觉得立法能解决我们的事,照搬更没用。但那条文里有一个意思我很喜欢。它把下班后不回应设成默认状态,把要求回应设成需要额外约定的例外。
我们现在正好反过来。永远在线是默认,不在线才需要解释。
一个组织到底把人当成什么,看它的默认设置就知道了。不用听它怎么说。

07

回到最初的问题
回到那个问题。到底是谁把微信变成工作软件的。
不是腾讯。腾讯做的是一款让人方便联系的工具,到今天也还是。
不是某一个老板。老板也是被那三秒钟的踏实感骗住的人。
是我们每一次说方便的时候,是我们每一次用一句抓紧替代一份目标的时候,是我们每一次因为在群里喊了一声就觉得自己管过了的时候。
微信变成工作软件,不是被谁改造的,是被我们用空了。我们用它填了所有本该由制度、流程、授权和信任来填的坑。填得久了,坑的形状就长成了微信的样子。你今天想把它拿走,会发现拿走的同时那些坑全露出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麻烦。麻烦不在微信,在坑。
昨天晚上十一点十七分,床头柜上又嗡的一下。
我把手机翻过去,没看。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打开,是一条天气预警的推送。
那一晚我睡得很好。肩膀一次都没有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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