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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工具已经太久,这次别跟AI争

做工具已经太久,这次别跟AI争

作者 | 马拉拉

编辑 | 何承波

今年以来,AI给人带来两种强烈感受。

一方面是FOMO(错失恐惧症)式的焦虑,新模型、新产品接连涌现,隔几天就有重磅进展:AI能自主操作电脑、完成复杂编程、生成逼真音视频,智能体也开始落地企业,像飞速成长的婴儿,变化日新月异。

另一方面是FOMO催生的信息疲劳:迭代太快,海量信息让人难辨哪些是真正有价值的趋势,哪些只是转瞬即逝的热点。但人们又无法完全忽视它——AI不只是新技术,更可能重塑每一个人的未来与整个社会形态。

过去清晰的人生上升路径正在失效:读书、掌握专业技能、深耕行业积累经验,这套曾让普通人稳步进阶的逻辑,在AI面前突然变得不确定。多年习得的知识、沉淀的行业经验,都不再像从前那样具备稀缺性。

一场深刻的变革正在酝酿,耶鲁大学教授马松在《后知识社会》中,将其定义为从“知识社会”向“后知识社会”的转型。

《后知识社会》马松 著

他把AI置于两条历史线索中观察:知识史上,从文字、印刷术到互联网,人类始终需要作为“知识容器”去承接和运用知识;技术史上,工具先后放大了人的体力、拓展了移动能力,而AI首次开始外化人的部分认知能力。

AI的特殊性就在于两条线索的交汇:机器不再只是存储传播知识,更能理解、串联并使用知识,实现“知识的工业化复制”。

这直接动摇了现代社会的运行基础——过去教育、职业体系和企业组织,都建立在“人需要长期积累知识经验换取社会位置”的前提上。如今知识可被机器低成本大规模复用,旧逻辑开始松动,新社会形态尚未成型,这正是“后知识社会”的当下状态。

比起预测模型的下一个能力突破,马松更关注AI带来的社会重构:教育该如何转向?年轻人该如何获取经验?组织、工作和人的价值该如何重新定义?AI不会自动带来更好的社会,新生产力的分配、转型中的个体保障,最终都取决于人的选择。

以下是南风窗与马松的对话。

知识不再只由人承载

南风窗: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AI不再只是一个工具,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社会变化,以至于有必要为此写一本书?

马松: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过去12个月到18个月,AI对生活各方面的影响都越来越大。我在学校讲课,接触校友、学生、做教育和企业工作的朋友,以及正在找工作的往届学生。他们开始问:“我现在上学还有没有用”“我的公司怎么办”“应不应该拥抱AI”“上课应该用AI还是不用AI”……这些问题像潮水一样涌来。

这让我觉得,写这样一本书可能有价值。很多关于AI的书和内容都在预测未来,但我认为,任何人都不能说得如此绝对。面对不确定性,大家想要解决方案,却又不相信任何方案,有一种“我愿意听你讲,但我也不信你讲”的感觉。

与其给出坚定的判断,不如提供一种思考方式。我认为,通过历史和社会科学的分析,有些道理是不会变的,比如分配的原则、教育的功能,以及稀缺性是分配的一个原则。我希望用一个相对不变的分析框架,结合目前已有的AI信息进行推演,让大家看到未来可能如何发展,也在心态上做好准备。

《绝望写手 第五季》剧照

南风窗:为什么选择从知识的角度来写一本关于AI的书?“AI是知识的工业化复制”,这个观点是怎么形成的?

马松:直到去年年终,我才想清楚AI的本质:知识的工业化复制。想通之后,我觉得这本书应该先从知识讲起,再从工业化展开。AI通过工业化的手段,对知识进行了一次革命,这是两条线的交织。

技术哲学家提出过一个假说,叫“器官投影说”:人一直希望把自己的能力外化并复制,这是推动技术革命的一个主要因素。蒸汽机复制人的体力,力量更大,也不会疲劳;汽车通过内燃机复制人的移动能力;互联网则大规模复制了人说话、互相沟通的能力。从技术哲学或技术史来看,技术革命以复制人的能力为基本原理。

我们担心AI的影响,在于它可以把以前非常稀缺的能力给所有人。从知识的角度,很多人关心的问题是:上学还有没有用?现在学的东西还有没有用?接下来应该学什么?为什么以前学的东西似乎没有价值了,AI比我做得还好?我们担心的,是长期积累的知识不再被社会认可,也不再有议价权。

《机器人管家》剧照

南风窗:你把AI描述为知识革命与技术革命的交汇。回到历史上,这两种革命分别改变了什么?为什么它们会在AI这里发生交汇?

马松:知识革命改变的是知识存在和交流的方式。我在书中主要讲了三次知识革命,它们的方向一致:让知识能够外化,并且大量地外化。

第一次是语言和文字的革命。最早,知识主要以经验的形式存在,通过手把手的方式传授。后来有了口语文化,人们通过史诗、故事记住和传授知识。再后来有了文字,知识可以被写下来、编成书,第一次从人的脑子里落到外部介质上。

第二次是复制革命。知识的复制需要合适的介质和技术。纸和印刷术的发展,大规模降低了书籍的制作成本,让知识进入寻常百姓家,也催生了更多知识和内容。不容易通过抄写流传的内容,有了印刷就更容易传播,带来了一次知识的爆炸。

第三次是传播革命。欧洲的通信和邮政让学者能够交流;科学期刊、同行评议等制度,让知识在更公开的体系里沟通;互联网进一步扩大了知识交流的范围。知识革命的路线,是先将知识外化,再让知识复制和碰撞。

但有一件事始终没变:人仍是知识的容器。知识革命让这个容器更容易扩大、更好用,是为人的学习服务的。

图源:Unsplash

技术革命的方向,则是用技术高效、低价地替代人的功能。蒸汽机复制人的体力,驱动火车、轮船和纺织机械,力量更大,也不受人的生物条件限制;汽车扩展人的移动能力,只要补充燃料,就可以继续运行。

这两条路线交汇,产生了AI。知识革命把知识外化,技术革命让这些知识和能力能够被机器复制,催生了现在的人工智能。

南风窗:《后知识社会》里的“后”是什么意思?它与知识社会最明显的区别是什么?我们现在已经进入这个社会了吗?

马松:“后”代表我对社会最终形态的不确定,我也不觉得任何人能够确定。

1973年,哈佛大学社会学家丹尼尔·贝尔写了《后工业社会的来临》,奠定了知识社会研究的一个基调。当时仍处在工业社会向知识社会转变的过程中,最终形态难以确定,所以他用了“后工业社会”。

我把它叫作“后知识社会”,是因为不知道应该叫它智能社会、人工智能社会,还是判断力社会、好奇心社会。我只知道,它一定与知识社会不同,是知识社会的下一步。现在还处在早期,最终形态不确定,所以只能叫“后知识社会”。

二者最大的区别,是我们需要重新定义稀缺资源。工业社会的稀缺资源主要是机器、蓝领劳动力;知识社会最重要的资源是知识、创新能力和一些无形资产,主要由人承载。

到了后知识社会,知识和能力不完全由人承载,因为AI可以复制它们,稀缺性随之变化。每次社会转变,都伴随着某种生产资料的稀缺性和边际价值变化,进而带来社会结构变化。后知识社会也是如此,以往的人力资源、知识储备都受到了AI的冲击。

图源:图虫·创意

我觉得,我们已经有一只脚迈进去了,但还没有完全进入。这本书写在转型的开头,是一种预测或展望。未来能走多远还不好说,但我认为不可能再回到原来的样子。

一个标志是,企业开始把AI和智能体嵌入生产和工作,围绕AI调整组织,重新规划人力资源。无论是否已经部署,大家都有相关计划。AI从一种让人好奇、觉得好玩的技术,进入了生产落地的过程,社会开始接纳它了。

今年春天,我开了一门“走进硅谷”的课,带30多名耶鲁学生探访硅谷大大小小的AI企业。几乎所有这些企业,都已把AI智能体放进组织架构,让它们完成重要的工作环节。商业和教育开始把这些技术作为社会的底层技术使用和接纳,我们确实在向后知识社会迈进,很难想象这些企业还会把它拿掉。

工作、教育与组织的重构

南风窗:如果后知识社会的到来势不可挡,现在知识社会的架构中,哪些环节最容易受到冲击?

马松:首先是就业,对年轻人尤其残酷,因为他们还没有积累社会资源、社会经验和工作经验。年轻人的就业一旦受到影响,接下来就会影响教育。

教育有高于技能本身的意义,比如修身、自我成长和社会生活。但进入大学、找到工作,也是教育很重要的现实意义。如果就业无法得到保障,教育就一定会受到冲击。这也是为什么我在相关的章节里先谈教育。

《燕子不再归来》剧照

过去知识社会的成型,说到底是教育制度的成型促成的。我认为,知识社会的巅峰是过去50年,但成型可以追溯到200年前。普鲁士在被拿破仑打败后推行教育改革,其中有三点:所有人都要接受义务教育;成立师范院校;把知识传输工厂化。

所谓工厂化,就是设置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进行流水线式的教育、检测和分流。我在书中用了“知识容器”这个词:把人当作知识容器来建造,再根据每个人的能力安排和分流。

这套教育体系在接下来的200年里没有发生太大变化。后来美国、法国、英国,以及中国、苏联的学制,也沿用了这种方式。

知识需要通过教育传递,教育和知识社会有不可断裂的关系。后知识社会就需要新的教育,它会让过去的教育显得落后、不合时宜,也推动新的教育方式出现。这对学校是一个很大的挑战。

小学生学习机器人编程/图源:图虫·创意

南风窗:教育的下一环节,就是就业。为什么你认为AI可能把就业推向大企业和个体、小团队这两端,形成“双峰结构”?这对普通白领意味着什么?

马松:“双峰结构”是我个人提出的猜想,有多准确还不好说,但它基于几个经济学道理。过去需要相对大的组织,是因为组织可以平摊成本,让大家互通有无、产生协同效应。你不会的事情,别人可以做。

有了AI,每个人都可能成为超级个体:只要某一方面很强,其他方面在AI的帮助下不成为短板,就可以完成一件事情。这时,组织太大反而会产生很高的成本,比如沟通成本。

一些配有会计和法务、规模在五六十人到一百人的中型企业,其中的小团队就可以独立出来,以个体或小而精的团队形式工作,形成小的那个峰。另一个峰是基础设施、电力、大模型和大型平台,个体和小组织无法承担,仍会维持很大的规模,甚至存在一定的垄断风险。这就是我猜想的“双峰结构”。

受到影响的是大量白领,如果想积极应对,就应该开始思考:如果作为独立个体工作,做一家“一人公司”,它应该是什么样的?这种就业方式,哪怕只有百分之二三十的可能性,现在尝试,最差也就是花掉一些时间;提前准备,说不定能在新的社会结构里获得先发优势。

《正常人》剧照

南风窗:这种工作方式会怎样改变企业原有的管理体系?你所说的“AI原生组织”有哪些特点?现有企业转向这种组织又有多难?

马松:过去150年来形成的管理体系会发生很大变化。从早期铁路公司,到福特、斯隆,管理科学逐渐诞生,企业的管理层级越来越复杂。

而未来的AI原生组织有几个特点:第一,AI必须成为信息节点和判断节点;第二,重新考虑人和AI之间的分权,哪些事情由AI做,哪些由人做;第三,要有足够强的灵活性。过去企业的设置以稳定性为主,要有冗余;今后则以灵活性为主,包括随时调整组织边界,以及组织自身的迭代。

这反而是管理科学的新机遇:过去主要是管人,现在要和机器一起做管理,信息、决策、责任、风险等都需要重新考虑。

社会跟随技术发展是一个很慢的过程,因为人和社会都有很强的惯性。昨天在这里做这件事,明天还想继续,改变会让人痛苦。组织的变化也是如此。

人的位置与社会的选择

南风窗:面对这次变革可能带来的挑战,个人、企业与社会应该如何应对?

马松:我讨论教育、工作和养老,是希望大家思考如何积极面对接下来的社会。比如学习,我讲了终身学习、因材施教;工作,我讲了“双峰结构”。大家可以开始想:如果作为独立个体工作,可以做什么,能做成什么?包括养老和人生轨迹,我希望用比较统一的逻辑来讨论,让愿意思考的读者有一个抓手。

企业层面,我最希望企业家能忘掉过去的成功。过去的成功经验在这个时候贬值得很快,如果想继续成功、有立足之地,就应该忘掉过去的成功。另外,转型中会有很多挑战,企业家是重要节点,承担自己的社会责任也很重要。

社会层面则是公平与效率的重新权衡,各个国家都需要做出选择。这次与过去几次技术革命有一个很大的区别:政府有更强的能力。第一次工业革命时,经济学才刚刚开始,社会福利、劳动法和退休制度尚未建立,童工仍普遍存在。现在,我们积累了很多历史经验,也有更多手段。

图源:Unsplash

南风窗:如果越来越多的事情可以由AI完成,我们在新的时代应该依据什么来理解人的价值?

马松:这个问题有一个长回答,也有一个短回答。

我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把人的价值和生产效率、能够创造的经济价值联系在一起。之所以会问这个问题,是因为我们认为,必须创造财富、做一些工作,才能说自己有用。但这可能并不是唯一的标准。

如果社会政策做得好,AI带来的生产力提高,让我们不再需要担心贫穷、饥饿或产品生产不出来,每个人都有很好的基本生活保障,那么人就可以有更多空间,追求精神的愉悦、生活的体验和精神的富足。这些可能成为新的价值维度。

这个问题本身,仍是在原来的范式下提出的。但在后知识社会,我们可能第一次有机会拓宽这个维度,探索人作为工具之外的价值。以前,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能够探索这部分价值,他们往往后来成为哲学家、艺术家。如果AI真的把社会推向每个人都富足的状态,我们也可以更多地追求这些价值。

《绝望写手 第五季》剧照

短回答仍在原来的框架里:哪些事情AI可能做不了,我们还能创造哪些经济价值?

我觉得,一个价值来源是发现人真正的需求。比如,我为什么能够成立“一人公司”?因为我通过对社会和他人需求的认知,通过同理心和观察,发现了更细分的需求。人对社会和他人的认知,很可能仍是我们的价值来源,而且可能变得很重要,因为那时的人可能更多地追寻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但我更希望,我们从更多维度思考个人价值。创造经济价值当然重要,但可能不再是唯一的维度。

我们作为社会的工具已经太久了,现在终于有一个工具能够替代我们,我们为什么还要和它争着当更好的工具?好比我们以前骑马或者跑步,现在来了一辆车,为什么还要问,在哪个赛道上能比汽车跑得更快?我们可以去干点别的。

首图为耶鲁大学教授马松

本文首发于《南风窗》杂志2026年第2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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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主编 | 吴擎

排版 | 八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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