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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干妈“AI拣椒裁员”罗生门:600多人减到48人?

发布时间：2026-10-29 01:08:33 最近访问：2026-10-29 01:08:33

贵阳昌明基地的车间里，辣椒在传送带上走。高速工业相机每0.3秒扫一次，霉变的、带黑斑的果子被一股气流吹进废料箱，剩下的继续往前。这道工序以前靠人，两边坐着工人，眼睛盯着传送带，看到坏果就伸手拣出来。

2025年，这套AI视觉质检系统在基地全面上线，关键工序的产品不良率降到0.02%。2026年9月24日，老干妈常务副总经理、首席质量官李鑫在贵州省质量发展大会上讲起它，同一天还讲了另一个数字：2025年营收54亿元，创历史最高峰值。一个月后，围绕这套系统的另一组数字传遍全网：拣椒流水线从600多人减到48人。

一、一句话怎么变成“裁员552人”

9月24日那场会，老干妈领的是第五届贵州省省长质量奖。李鑫的发言，贵州日报在9月29日刊出，题目是既要“做产品” 更要“定标准”。稿子里写了AI视觉质检，写了54亿元，写了核心原料100%可追溯，没有写拣椒工的人数。

10月6日，红星资本局报道同一件事，也没有这组数字。

变化出现在10月13日。快科技的一篇文章第一次写出“600多名工人”，说过去辣椒分拣主要靠人工，引入AI之后只留少量工人复核。文章没有交代这个数字从哪里来。当晚，微博上开始传“600人变48人”。

第二天，中国商报的公众号发出一篇综合稿，把话补全了：“此前整条流水线上有超过600名拣椒工人，系统上线后仅保留48人负责最后一道经验把关。”文末注明，内容综合自界面新闻、蓝鲸新闻、澎湃新闻等。

这组数字是从哪里长出来的？把它一路往回捋，路线很清楚：最早写出它的文章没有出处，后来引用它的文章把出处挂到了9月24日那场会上，而到场记者写下的报道里，恰恰没有它。

信息是一环扣一环传下来的。每一环都标了出处，你可以一路退回原点；中间有一环没标，或者标错了，后面所有引用都会指向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这种前后相接的路径，可以叫引用链。

600减48等于552。这个减法谁都会做，552比600和48都更容易传播，因为它直接对应“多少人没了工作”。10月23日，“79岁老干妈陶华碧用AI一年赚54亿”登上微博热搜第一，阅读量4831.6万。短视频把省下的人数和赚到的钱剪进了同一个画面。

图1：澎湃新闻2026年10月26日《最新丨老干妈，紧急回应！》

10月26日，老干妈官方热线回应，说相关AI裁员传闻为不实信息，公司从未发布此类信息，请消费者理性看待。人力资源部门补了一句：“从来都没有用过这么多工人。”

这句话可能成立。如果这家公司从来没有同时雇过600个拣椒工，那“600裁到48”就不成立，引用链的第一环也就断了。

但断在这里的只是一条链。

舆论的代价先落在销量上：10月22日起，老干妈在某电商平台的日销售额从5000至1万元降到1000至5000元。这个数字来自第三方平台对单一渠道的监测，不能代表全公司，方向和热搜一致。

二、一份要报给市场监管局的材料，写着740人

10月26日登上热搜的还有另一个话题：“老干妈参保人数跌超2600人”。2600是把母公司和分支机构加在一起算的。母公司参保人数2021年2915人，2025年740人；分支机构同期从1279人降到793人。两边相加，四年少了2661人。

只算母公司，四年少了2175人，降幅74.6%。摊到四年里，平均每天有1.5个人从这份名单上消失。

这组数字可靠吗？它来自企业年报的社保信息。企业每年要把年报报给市场监管部门并对外公示，社保信息是其中一栏，天眼查做了汇总。它不是谁统计出来的观点，是一份有报送义务的材料。

图2：贵阳南明老干妈风味食品有限责任公司参保人数。数据来源：企业年报社保信息、天眼查（张江研究院制图）

把年报翻到社保信息那一栏，你会看到五行一样的数字：养老、医疗、生育、失业、工伤，每一行都是740。这一栏只算在本公司直接缴纳社保的正式职工。外包、劳务派遣、季节性临时工、子公司和合作生产主体的员工，都不在里面。

口径窄，意味着下降有好几种说得通的解释。央广网在报道里列过：外包转移、合同到期不续、自然流失、生产组织调整。这四种情况在年报上长一个样，在劳动关系上差得很远：转岗要培训、要变更合同，外包要办退工，合同到期不续要结算，自然流失不用办手续。

图3：母公司与其分支机构参保人数对比。数据来源：企业年报社保信息、天眼查、央广网（张江研究院制图）

分支机构也降了，降得慢：四年少了486人，降幅38%。2025年，分支机构的参保人数第一次超过母公司。

所以这份材料能证明的和不能证明的，要分开看。它能证明这家公司的正式参保人数在四年里掉了四分之三，这个数字它自己否认不掉；但它不能证明拣椒工序减了多少人，因为这道工序从来就不只由正式工承担。

这份名单只装得下正式职工，装不下车间里的全部人手。

三、0.3秒一颗，这道工序不再靠眼睛

人工拣椒的动作不难描述：辣椒铺在传送带上过，人坐在两边，眼睛扫过去，霉变的、带黑斑的、有虫眼的拣出来扔进旁边的筐。难的是持续。一条产线连开八小时，前两个小时拣得干净，后面注意力往下掉，漏检就上来了。老干妈自己的说法是，过去靠人工肉眼挑拣，容易因为长时间重复工作出现疏漏。

AI质检把这道工序拆成三步：相机拍，模型判，气流吹。0.3秒一个循环，不走神。系统上线后，关键工序不良率0.02%。0.02%是什么概念？一万颗辣椒里有两颗没被挑出来。这套系统的覆盖范围比分拣更宽：老干妈搭的全链路溯源系统，把产区每一批辣椒、菜籽油、大豆都做了数字化编码，成品风味出现波动，算法可以反向定位到源头农田。

这套东西在制造业里不算新鲜。中国工业报2026年5月的一篇分析提到，焊接、喷涂、装配等环节的工业机械臂，定位精度可以做到正负0.02毫米，24小时不停，相关岗位替代率超过80%；AI视觉检测的缺陷识别准确率能到99.5%。替代的节奏也和白领不一样。中国新闻周刊的判断是，白领岗位是招聘入口一年比一年窄，劳动密集型制造业则是产线一改造、岗位成批撤并。

被换掉的人，中国新闻周刊写得很具体：过去的拣椒工大多是本地四五十岁的女工，学历不高，技能锁定在单一工序上。

这批人后来去了哪里？

这家公司还在招人。2026年的招聘公告里有储备车间主任、设备操作工、制程品控员，要求机电一体化、食品工程等专业背景。如果你在传送带边上坐过一整天，会知道手快眼准是本事；招聘公告上写的不是手快眼准，是专业背景。

岗位还在，进门要带的东西变了。

这个变化可以叫门槛上移。被换下来的人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她手上那套技能，新岗位不再需要了。

门槛上移和裁员不是一回事：前者不一定要解除劳动合同，后者一定会。

营收那一头，走势相反。2021年到2025年，母公司参保人数降了74.6%，营收从42.01亿元回到54亿元，涨了28.5%。

图4：老干妈营业收入。数据来源：企业公开披露、2025贵州企业100强榜单、央广网（张江研究院制图）

54亿元这个数字要放回它自己的历史里看。2020年营收54.03亿元，2021年掉到42.01亿元，此后四年爬回来，2025年是54亿元，比2020年低0.03亿元。

2021年那个谷底有它的来路。2014年陶华碧退出股东阵营，两个儿子接班，此后公司换过辣椒原料，口感被消费者指出来，营收往下走；后来陶华碧回到一线，恢复贵州原料与配方，营收才逐年爬升。这段历史和AI没有关系，它只说明54亿元不是凭空出现的：这家公司先掉下去12亿元，再一点点爬回来。

营收回到了五年前的水平，人在五年里少了四分之三。

四、被问“人去哪了”，回答是“没这么多人”

这552个人如果真的离开了同一条产线，你会在某个地方看到痕迹：解除劳动合同的补偿、劳动仲裁、集体诉求、地方人社部门的关注。但公开报道里，一条都没有。

中国新闻周刊的记者多次拨打老干妈官网公开的电话，没有接通。报道里写了一句：截至发稿，老干妈未公开披露人员安置、分流、转岗的任何细节。

图5：中国新闻周刊2026年10月28日《参保人数裁减2000人，老干妈怎么了？》

正观新闻在10月27日的评论里写：技术升级的终极目的是解放人，而不是简单替代人。

老干妈的否认站得住，但它答的是数字，公众问的是人。四年里从参保名单上消失的2175个人，去了哪里，有没有补偿，有没有培训，有没有重新上岗，公开信息里全是空白。

这一问不是老干妈一家的。2026年10月，微博科技榜上还挂着“AI裁员越来越普遍了”“AI让学历不值钱”“AI短剧公司几乎不需要基础岗”。智联招聘2026年一季度的数据显示，编辑编校岗位招聘需求同比下降29%，客户服务下降23%，视觉交互下降21%。国际劳工组织2026年5月的报告说，常规写作、翻译以及入门级软件和网页开发的岗位需求出现了显著下降。

图6：三类岗位招聘需求同比变化。数据来源：智联招聘2026年一季度数据、中国新闻周刊（张江研究院制图）

10月21日，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蔡昉在2026外滩年会上讲了一段话。他说，从宏观数据上还看不到人工智能造成明显就业冲击的迹象，但微观端已出现端倪。这一轮和历史上两次技术革命不同的地方在于，前两次最终创造了大量新岗位，而AI从相对高端的岗位开始替代，被替代的人只能向下流动，没有同等质量的岗位可承接。

同场年会上，国务院原副秘书长江小涓的判断缓和一些：AI对就业的影响是存在的，主要集中在部分知识性、重复性、确定性办公岗位上，目前问题并不算严重。

两个判断不冲突，说的是不同的时间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