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ICLE · 1290229
SaaS 这把大火,把中国软件烧得还没回过神来
SaaS 这把大火,把中国软件烧得还没回过神来中国SaaS市场每年都在增长。2025年规模逼近500亿甚至更高，增速保持在20%以上，云厂商在涨价，AI SaaS被反复提及，财报里偶尔也能看到扭亏为盈的字眼。 单看这些信号，似乎一切都在向好。 但如果你把镜头拉远，把中国SaaS的投入与回报、市值与利润、融资与亏损放在同一张表里对照，一个不太舒服的结论会浮出水面：这场烧了十多年的SaaS大火，至今没有烧出中国软件的“新物种”，反而把一代软件公司的估值逻辑、商业模式和组织耐心，烧得面目全非。 大家还在，但还没回过神来。 先看一组数字。 2025年，中国SaaS市场规模有多种口径。保守的统计指向498亿元上下，乐观的推算则给出千亿级的预期。无论取哪个数，连续多年的正增长是事实。微盟2025年营收15.92亿，同比增长18.9%，经调整净利润0.42亿，上市以来首次扭亏。有赞营收14.87亿，GAAP净利润1.63亿，盈利层面确实在改善。 如果只读到这里，故事是积极的。 但把另一组数字放在旁边，画面就变了。2025年中国SaaS行业融资总额仅5.11亿美元，同期全球SaaS融资总额是1672亿美元。中国SaaS拿到的钱，不到全球的千分之三。这不是“资本谨慎”，这是资本在用脚投票。 再看一个更刺眼的对比。北美三家SaaS公司——Salesforce、Adobe、ServiceNow，市值加起来约5800亿美元，折合人民币超过4万亿。而A股全部319家软件上市公司，总市值加起来约3.9万亿人民币。三家对三百多家，打平。 这不是中国软件公司不努力。这是两套商业模式在资本市场上的定价鸿沟，宽到无法用“发展阶段不同”来搪塞。 要理解这场火为什么没烧出预期的东西，得先看清楚：中国SaaS公司实际在卖什么。 Salesforce最新一个季度的营收是93.25亿美元，净利润14.29亿美元，调整后运营利润率32.8%。它的生意本质是：客户按年付费，产品标准化，边际成本趋近于零，毛利超过70%。资本市场给的是“未来租金的折现”。 而国内大多数所谓SaaS公司，收入结构里真正来自标准化订阅的部分，少得可怜。安永的合伙人说得直白：国内SaaS公司收入构成主要依赖大客户贡献，而大客户对定制化的要求程度极高，这无形中增加了成本投入，拉低了整体毛利率。本质上，还是在做项目，只不过收款方式从“一次性”改成了“分期”。 金蝶2024年上半年营收28.7亿，经营亏损3.17亿；用友同期营收38.05亿，净亏损7.94亿。两家中国企业管理软件的代表企业，收入规模不小，亏损却持续存在。这不是SaaS的问题，这是用SaaS的名义继续做定制项目的问题。 有SaaS公司创始人说过一句很诚实的话：资本看好大模型，但不看好国内SaaS，这就是当前的状态。 时间倒回2020年前后。疫情把线下堵死，线上成了唯一通道，SaaS被推上了神坛。2021年美元基金疯狂涌入，国内SaaS企业拿到了前所未有的高P/S倍数，融资节奏快得让人产生了一种错觉：只要收入在涨，盈利是以后的事，规模会解决一切。 那时候的逻辑是：中国有数千万中小企业，只要每家每年付几千块，就是一个万亿市场。美国SaaS的今天，就是中国SaaS的明天。 但“明天”来的时候，长的不一样。 美国SaaS的客户是成熟的企业，愿意为标准化产品付费，接受“软件就是这样，你用它的功能，不要让它长成你的样子”。中国SaaS的客户，尤其是大客户，说的是另一句话：“你的软件得长成我的样子，否则我不用。”于是每一单都变成定制开发，每一个客户都变成项目，ARR（年度经常性收入）在报表上好看，在成本表上却是无底洞。 更隐蔽的伤害发生在企业内部。一位行业观察者指出，国内很多软件公司“既做传统license又做订阅，资源分散导致转型乏力”，销售团队的考核还是项目回款，不是ARR，自己都不真正认可SaaS，却指望客户先认可。火是外面点的，但柴是自己浇湿的。 2026年春天，云厂商集体涨价，阿里云AI算力最高涨34%，腾讯云混元系列涨了400%多。巴克莱发了一份报告，说这是“中国的SaaS时刻”，AI Agent可能帮中国绕过传统SaaS那些年迈不过去的坎。 这话需要拆开听。 ServiceNow超过70%的新客户首次签约就选择了包含AI功能的套餐，AI成了它提价和增强留存的核心工具。这是SaaS巨头在AI时代的处境：AI加固护城河，让客户更离不开。 而中国软件公司的处境恰恰相反。有赞创始人白鸦的判断是：AI会把开发与定制成本降到极低，“当一个老板花几百块钱就能‘手搓’一个系统时，被颠覆的不是SaaS这门生意，而是过去那些靠臃肿和通用强行让客户妥协的低效模式”。他还说了一句更狠的：AI不会全面颠覆SaaS，但后端通用管理软件会被低成本、个性化的方案快速撕碎。 翻译一下：美国SaaS用AI来卖更贵的套餐，中国SaaS要面对的是客户用AI自己动手，不再买你的套餐。 这不是同一个游戏。 回到标题那句话。 SaaS这把火，在2021年前后烧到了最旺。热钱涌进来，估值冲上去，所有人都相信中国软件的商业模式要换代了。几年过去，增长还在，但增长的成色被重新审视；公司还在，但亏损的惯性没有真正止住；故事还在讲，但听众换了一茬。 那些真正跑出来的少数盈利样本，比如有赞2025年的1.63亿净利润，靠的也不是订阅模式的胜利，而是“降本增效”——销售开支砍了23.3%，员工成本少了1.38亿。省出来的利润，不是长出来的利润。 中国软件市场需要SaaS，需要订阅制，需要从“卖人力”转向“卖产品”。这一点没有疑问。但过去十年的经验至少说明了一件事：把美国的商业模式搬过来，配上中国的客户结构，烧不出同样的结果。 火可以点，但柴得自己劈，灶得自己砌。 现在行业在讲AI SaaS，讲Agent，讲Token经济。云厂商在涨价，创业公司在找新故事，二级市场在等下一个概念。但如果你还记得上一轮火烧完之后留下的那片灰，大概会多问一句： 这一次，烧的是柴，还是又是纸？
